贰拾叁
灯光球场和体育场,它们在很多时候是重叠的,所不同的是,一个小,一个大;一个能打篮球,在夜晚灯火通明,另一个不能打篮球,却能开运动会,但夜晚是黑的。两个地方都开批判大会,公审大会,誓师大会,都放露天电影,都能演出。有关在体育场看电影,我曾经这样写道:
“我的眼前永远是一片开阔之地,白色的四方布幕在空地的中间高高竖起,既像船帆又像旗帜,场地周围是高大的尤加利树,它们紧密环绕,风从树干的空隙长驱直入,像无形的波浪涌向空地中间的布幕,布幕呼应着鼓荡起来,鼓荡起来的布幕又加倍召唤着四面的风,如同召唤着四面走来的人,人们从空地下面上升,他们走上平地,一眼就看到了高高鼓荡着的银幕,他们亮着眼睛仰着头,朝着这面旗帜快步走去。人们围绕着银幕的正面与反面,如同上了一艘大船,等待起锚远行。”
就是那片开阔之地,南流最辽阔的地方,电影刚刚开始,“新闻简报”正在放映,在远处银幕依稀的亮光下,我们和吕觉悟相遇了。体育场是如此辽阔,天已黑尽,人流如潮,人影重叠,根本看不清楚谁是谁。但我们与吕觉悟遇见了!
在光线朦胧中,每个人看上去都一样,我心里想着,说不定吕觉悟也会来呢,忽然就听见喊我们的名字。我一回头,真的看见了她,她拿着一只小矮凳站在我们的身后。一个普通的巧遇,但我坚信那是奇迹,我想世界是多么神奇啊,如此辽阔的体育场,黑暗中几百上千的人,我念叨谁,谁就从天上掉下来,难道老天爷知道我的心思吗?
我特别兴奋,心情无比的好,我说我们别看电影了,到一边说话去。我们离开人群找到一块空地,一坐下来就急忙说起插队的事,好像不说就来不及了。
三个人,纷纷抢着说,插队好,农村的空气比工厂好,干农活也不怕,就当锻炼身体。还可以自学,白天干活,晚上就看书。我们抢着说话,兴奋,有把握,跃跃欲试,好像不是去插队,而是去远处上大学。我们真想马上就去,学校整日都是劳动,还不如早些去乡下,家里的大人也已经很烦了,去插队就是远走高飞呢,十六七岁,正是最不愿意呆在家里的年龄。
有插队这件事简直太好了,它就是我们远走高飞的翅膀,是伟大领袖从北京插到我们身上的,谁阻拦谁就是落后分子,更何况,不去插队就不会有任何出路,只能在南流街吃闲饭,当散仙。
风从尤加利树的后面吹过来,银幕飘动,幕上的人物歪歪扭扭的,像一些没有力气站稳的假人,它们已经完全不能吸引我们了,就像一些陈旧的日子,被我们抛弃。而天空明净,满天的星辰也在飘动。
告别的夜晚就这样提前到来,我们将不会再到这里来开会了,永远不会,也不会再到这里看电影,看演出,也不会再到这里跑步开运动会。再见了你的辽阔,你的沙土跑道,你永远稀薄的草地,还有你边缘的尤加利树,尤加利树后面的黄泥坡。要到多年以后,我们才能重新怀念戏台,和两面能看的电影,万人大会的欢庆、誓师和公判。
隔着三十年,在那片广大的黑暗中远远发光的戏台犹如神话,像黑暗中放置的一块方形玻璃,它发着光,里面有舞动的人物。记忆就是这样奇怪,体育场的戏台一会儿变得很小,像一只桌子,一会儿又变得很大,如同整个体育场。就是这样。有时我坐在最远的地方看它,远到上面的人只有手指那么大,看不清他们的脸,也听不清他们说的和唱的,高音喇叭的声音嗡嗡地在远处响着,上来一拨人又下去了,又上来一拨人,有时是一拨女的,穿着红色的斜襟上衣,有时是一拨男的,穿着绿军装,也有男男女女一大帮,都穿着白衬衣蓝裤子。也有单个,站在话筒跟着唱,或坐着拉二胡。有一个女声,从高音喇叭里传出来,高而尖,时而咬牙切齿,那是我们医院的实习生黎桂女,她来自桂林,后来她留了下来,在手术室。她住在有着圆形窗户的阁楼上,张英敏带我去玩过,张英敏跟她讲普通话,她们是普通话阶层。这时候她唱的是《红灯记》里李铁梅的唱段《仇恨入心要发芽》,“咬住仇,咬住恨,仇恨入心要发芽”,她唱得很投入,我好像听见了她牙齿嘎嘎响的声音,我从远处奔跑过去,看到她接上了一根长辫子,她把长辫子一甩,就像一条黑色发亮的响尾蛇消失在她身后。
戏台变大的时候就是我已经站在了它的中间,体育场的戏台比礼堂的大很多,因为太大了,它永远没有幕,前面是空的,正规的演出以灯黑为落幕,灯亮为拉开大幕。县文艺队曾在这里演《槐树庄》,每一幕结束的时候就是灯暗。但多数时候是不黑灯的,群众性的演出,排着队就走上台去,或者双手握拳放在腰间一溜小跑,或者一边跳着舞蹈出台来。结束的时候台风各有不同,有人拖着步子往两边走,走几步就坚持不住了,一溜烟往里跑,像是做了贼。也有一结束就作鸟兽散的,几个往左,几个往右,谁也顾不上谁,跑得丢盔弃甲,就像有人在中间掷了一枚炸弹,跑慢可就炸着了。
就这样我们几个就在了台上,是班级的节目,代表学校演出,叫《毛主席夸咱女民兵》,节目一点都不好,一首普通的歌,六个人,排成一排,跳完就拉倒。群众文艺就是这样低水平的,大家都不介意。姚红果、张英敏、安凤美、赵细兰、白小玲、吴一梅和我,是丁服选出来的我们班的文艺骨干,高的高,矮的矮,胖的胖,瘦的瘦,我们就站在了体育场的台子上。“毛主席夸咱女民兵,夸咱女民兵”,我们开口唱了起来,边唱边跳,我们参照海岛女民兵的样子穿上了斜襟衫,腰间扎了宽皮带,皮带是标准的武装带,是家在人武部的白小玲借来的。六个人的声音这么小,我完全没有想到,我几乎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台下的人黑压压的,戏台有两个教室那么大,六个人站在台上犹如六粒盐掉进了大水缸,戏台又高,台上台下一样空旷,我们对着空气唱,一阵风就把我们的声音吞掉了。我们草草表演,自己已经知道镇不住台,越发潦草,这支歌真是长啊,其实只有八分钟。丁服在旁边喊:行礼谢幕啊——她的声音有点变,听起来像是喊救命。但姚红果呼地一下就跑了起来,赵细兰也跟着跑,剩下的我们坚持着,但戏台实在太大了,怎么都走不到头似的,有人说,算了,快跑吧。我们四个人就都跑了起来。
体育场搭起两个帐篷的时候有点像草原,草很低,贴着地爬,帐篷是白色的,如果不是有红十字的标志,那就更像草原了。红十字是我们医院的标志,是临时救护站,医院的人背着药箱在里面等候着。
白色的帐篷升起来,洪水般的人流从体育场的两个开口涌入,一浪接一浪。最早到来的是工厂里的工人,南流有地区水泥厂、县水泥厂、氮肥厂、磷肥厂、瓷厂、农机厂、纸厂、酒厂,又有大容山林场和荔枝场;有小学,南流镇小学、东方红小学、城南小学;有各种机关,县委机关人武部,农业局林业局粮食局水利局,商业局二轻局工商局,教育局文化局卫生局,供电所百货公司服务公司,南流的人真是多啊,一浪高过一浪,人民群众的汪洋大海就这样汪在了体育场上。红旗招展,锣鼓喧天,每个单位一副锣鼓,震耳欲聋,好像连草,连尤加利树叶都学会了敲锣,红旗更是不得了,每个单位有一半人撑红旗,那种长方形的,用竹竿串着的红旗。另一半人则人手一把纸红旗,是小的,三角形。
万人大会,红旗的海洋,烈日,用红旗挡着太阳,黑色头发和红色的光,眼花缭乱,有人中暑了,被搀到帐篷里,帐篷周围散发着浓厚的十滴水的气味。没有中暑的人口干舌燥,人人皱着眉头,主席台上说的是什么,一点都听不进去,只盼着《大海航行靠舵手》的乐曲响起。多年来,一听到《大海航行靠舵手》,就会有一种散场的感觉,散场,散伙,如获大赦,久旱逢甘露,暑天吹来凉爽的风。661233——255——3276521——,就像一扇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了,每个人心里舒出一口气,红旗不用再举着,可以扛在肩上了,三角纸旗也不必拿在手上,有人扔掉了,有人拿回家当柴烧。312353213——612137655——,这个曲子真是悠扬,连尤加利树叶也跟着悠扬起来,它扇了一丝风进来,黑压压的体育场松开了,散会的人潮水般往外涌,没有人敲锣鼓了,“大海航行靠舵手,万物生长靠太阳,雨露滋润禾苗壮,干革命靠的是毛泽东思想。鱼儿离不开水呀,瓜儿离不开秧,革命群众离不开共产党,毛泽东思想是不落的太阳”,这时的毛泽东思想是轻松的,因为它让人回家了。
我参加的第一个万人大会是欢送五七战士到五七干校去,体育场的跑道上排起了方阵,要下放的干部戴着笠帽,背着黄绿色的帆布挎包,上面印着红色的“为人民服务”,张二梅的爸爸,姚红果的爸爸,我们医院吕虹和陈黎明的爸爸都在队伍里,他们要下放到干校去,但干校在哪里,谁也不知道。
忽然队伍的最前头跳起了表忠舞,是县文艺队在跳,他们边唱边跳边行进,像在表演,“敬爱的毛主席敬爱的毛主席,您是我们心中的红太阳,您是我们心中的红太阳。我们有多少贴心的话要对您讲,我们有多少热情的歌儿要对您唱,千万颗红心,向着北京,千万张笑脸迎着红太阳,祝福您老人家万寿无疆!祝福您老人家,万寿无疆!”县文艺队的女演员一个个的都很好看,她们跳得就是比我们好,她们不跳舞光走路就好看。我一眼就看到了姚琼,她就在队伍里,也跳着表忠舞。她的衣服掐着腰,胸高腰细,但她就要下放了么?难道连姚琼也要下放么?难道全体县文艺队员都要下放么?我心里一惊,也替县礼堂的舞台一惊,没有了县文艺队,那个辽阔的舞台就要荒凉了吧,《白毛女》谁来演呢?北风吹谁来唱呢?但姚琼就在下放的队伍里,她们从主席台前跳着行进的表忠舞走过去,跑道在她们的脚下越来越短,很快,就到出口的下坡了。下坡的时候她们停下了表演,我跟着她们的队伍,目送着她们消失在卡车里。
我记不清了,更早那次似乎是欢庆“九大”。是夜晚,红旗招展,锣鼓喧天,有许多纸做的葵花在晃动,高音喇叭里有强劲的歌声。“长江滚滚向东方,葵花朵朵向太阳,满怀激情迎九大,迎九大,我们放声来歌唱,我们放声来歌唱。”一圈圈的人,坐在草地上,有的人堆唱歌跳舞,大多数就呆着,锣鼓远远近近地响,不时有人流涌入,听说要搞一个通宵的欢庆。我是怎么来的,已经记不起来,总之就在了体育场上,没有老师,也没有学校的组织,身边有同班的十几个人,到了体育场就渐渐散了,只剩了六七个,听说要通宵,人人兴奋。我到了十一点多就困得顶不住,一个人回了家,家里是空的,父母邻居都在欢庆的人群中。
我是否在体育场听到过枪声?打靶,或是枪决犯人。早年体育场一带是刑场,那是一个山坡,草高树密,犯人背对远处的南流街,面向缸瓦窑方向,他们五花大绑跪在泥地上。有一次公判大会结束,当场实行枪决,有很多人挤着上去看,我奔跑着,背着现场,向着下坡的出口方向没命地飞跑,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生怕听见处决的枪响。
但打靶我一点不怕。方形的木靶竖在体育场的左侧,一共有三个,我趴在对面的草地上,眯着左眼,瞄准,三点成一线。实弹射击不是在体育场,是在河对岸的陆地坡。
有一个数字跟这些词联系在一起,叫“九二九”,类似的数字还有许多,是毛主席指示发表的日期,五七指示,五二三讲话,六二六指示,七二O声明,七二一指示,九二六指示这些数字在我脑子里出现的时候是用阿拉伯数字排列的,5·7指示,5·23讲话,6·26指示,7·20声明,7·21指示,9·26指示,等等,排在一起很像细菌工程的代号,虽然事过境迁,但无论如何还是觉得不妥,换回中国字才感到舒服了。后来五七指示变成了五七道路和五七干校,六二六指示变成了赤脚医生,七二一指示则成为了工厂里的七二一工人大学。五七指示有关学生的那段我背得滚瓜烂熟,估计到了老年痴呆症那天还能想起来,我躺在床上,或者坐在街心公园晒太阳,脸上布满皱纹,手背全是老年斑,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吃过饭或喝过水,大脑一片空白,孙向明、张英树、张英敏、姚红果、丁服、安凤美、郑放歌、张大梅、罗明艳这些名字是早就忘得干干净净,吕觉悟和雷红也都不记得了。我一会儿糊涂,一会儿清醒,这个时候,如果五和七这两个质数同时出现在我面前,我就会在第一时间以南流话的朗读腔念出以下语录:学生也是这样,以学为主,兼学别样,即不但学文,也要学工、学农、学军,也要批判资产阶级。学制要缩短,教育要革命,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统治我们学校的现象,再也不能继续下去了。
至于什么是九二九指示,我一点都想不起来了,但它跟打枪有关,是“射击”、“实弹”、“步枪”、“冲锋枪”、“轻机枪”、“打靶”、“瞄准”、“卧倒”、“民兵”的总和还要大,总而言之,九二九那天我们就到陆地坡实弹射击,我们都是十六岁,班主任说,十六岁以上全是基干民兵。于是上完下午第二节课,我们就分组过河打靶。在这之前我们在学校操场上练习瞄准,像猫头鹰那样把一只眼睛闭得紧紧的,三点成一线。
实弹射击使我兴奋,在去陆地坡的路上我提前认为自己是神枪手,我把桥上的木板跺得咚咚响,气势如虹胸有成竹。
然后,我趴在草地上,右手一扣扳机,耳边一声巨大的闷响,我本能地感到不对头。人武部的同志拿过枪看了看,说:连发了。他弄了一下什么机关,说,下面的打点射吧。他替我装子弹,看靶的老师过来告诉我,刚才我虽然只扣了一下扳机,由于打的是连发,所以属于我的三颗子弹一下子全打掉了。不用说,连发很容易打飞,三发子弹一齐出去,我一共只打了三环。我的神枪手美梦就这样破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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