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1975 上部 时 光 贰 拾 贰

　

　　贰拾贰
　
　　二OO五年八月我回到南流，一个崭新的南流横亘在我的额顶，我成日在街上游逛，想要看到南流的底部，那里埋藏着陈年的房屋、树木和人，在那里，消失已久的凤凰花映红了天空，巨大的豆荚簇簇作响，那里的房屋黑瓦白墙，门口有两只高大的石狮子，那里的公园地上落满了红豆和万寿果，而电影院里正放映着十六毫米黑白片《智取威虎山》。
　
　　华侨电影院，这几个字的浮雕依然如故，但我们有时叫它礼堂，那是南流的政治文化中心之一。白天礼堂是县机关听报告的地方，到了晚上，文艺演出，或者电影。《西哈努克亲王访问沈阳》、第某届世乒赛，日本名古屋，浅灰色的西服，他们面带微笑，传播友谊，行走在樱花下，在电影里我们还看到了富士山，这样的画面赏心悦目，这样的纪录片我也是喜欢的。学校也要包场，每个人五分钱。
　
　　《万紫千红》，我总是想到这个片名，还有里面的一首歌，“歌如潮，花如海，欢迎朋友四方来”。一个纪录片，关于国庆节，有鲜花，花团锦簇，色彩浓厚亮丽，生平第一次看到彩色电影，从长年《地道战》、《地雷战》、《南征北战》的黑白片中钻出来，一下看到彩色的《万紫千红》，眼前大亮，精神振奋。那里有首都，宽阔的街道，天安门，白色的台布，透明的酒杯，还有女作家谢冰心。我喜欢这个片子，它是我中学生涯的一片亮光，如同在日常的生活中看到天空中的繁花，它像油画，有一种难以名状的厚度和美感。它的歌声萦绕不已，从天空中降落，越过灰色和黑暗，落到夜晚的窗口。
　
　　彩色的电影，三十前我如此热爱你们，正如三十年后我热爱黑白片。《火红的年代》、《艳阳天》、《春苗》、《第二个春天》，所有这些，七十年代中期的国产片，艺术上那么粗糙生硬，充满了可笑而奇怪的政治，当时的有识之士和现在的人们，一眼就看出这是垃圾，但我为什么不知道呢？我喜欢这些垃圾，我觉得它们生机勃勃，它们生长在我十四五岁的日子里，被青春赋予了光芒，年轻的沃土肥力无穷，一片塑料都能生长出森林和原野。我认为李秀明和张金玲都是很好看的。
　
　　什么叫做过路电影？如果不解释就没有人知道。
　
　　一部电影的胶片，装在一只圆形的铁盒子里，从一地运到另一地，但是路太远了，一天不能到，要在中途的某地停留一晚。好了，过路片来了，这是南流街的盛大节日，胶带盒还在路上滚动着，有电影过路的消息就已经在空气中散布出来。事实上，消息是从电话线传来的，事实上，我们觉得它不是封在铁盒子里的什么东西，而是一队盛装的人马，沿着玉梧公路，吹吹打打，声势浩大。
　
　　消息从下午开始就传遍了整个南流街，机关商店学校街道，所有的人，全都知道过路片来了，不知道这消息是通过什么渠道散布的。每家，每一个人，都兴奋起来。要知道，一部片子先要在省城放，再在地区放，再到县城，但现在，我们一下子就跨越了地区，跟省城平起平坐了。过路片像一份丰盛的菜，停留在每家的饭桌上，每个人，吃得又兴奋又快捷，稀里哗啦，一扫而光，然后，就来到了县礼堂门口。
　
　　第一场六点四十分，第二场八点半，第三场十点十五分。第一场已经在放映了，全南流镇的人都聚集在礼堂门口，人头攒动，一片鼎沸。有票的没票的都来了，这是南流盛大的社交，纷纷是大声打招呼的声音，全镇都是熟人，某某住在水浸社，某某住大兴街，某某住电影院隔壁的那条巷子，大家都知道。我一抬头，就会看到潘智或黄文慧，或者吴一梅，或者姚红果，或者罗明艳，拄着拐的孙美丽也在人群里呢，她是很爱看电影的，场场都有她。也有张大梅童小萌周青凌玲李小宇，她们像花朵插在人群中。
　
　　哗的一下人流往外涌，第一场散场了，里面的人从正门和两边的侧门分三股涌出来，他们从人群让出的空道中走出，如同接受夹道欢迎，他们从黑暗中走出来，脸上挂着梦游的神情，有一种飘忽的幸福，虚无而动荡。他们看不见近在咫尺的熟人，因为他们的眼睛还停留在银幕上。在涌出的人群里我看到了学术叔和华年阿姨，还看到了郑放歌和她母亲，他们原来都是第一场。我们羡慕着，但第二场就要进场了，幸福马上轮到我们。
　
　　好了，现在轮到我们了，我们坐在黑暗中，灯光已暗，整个世界都退到远处，我们屏息凝神如同坐在了封闭的船舱里，而飞船就要起动，飞往无人的月球。有关电影，我曾经写到过：
　
　　“多年以后，我还在等待电影院的那道开始的铃声。我们在黑暗中屏息凝神，等待这道神秘的铃声，这是一根时空的魔杖，又长又细，悬在我们头顶，它的声音在空气中颤动，在黑暗中打开了一道神秘的大门。铃声一停，我们就进入了一处更为幽暗的处所，我们不知身在何处，只有听任幽暗的指引，我们不禁直起了腰，收缩了毛孔，紧张地等候事物的降临。
　
　　这时我们脑后的上方突然亮起了一道灰白的光柱，它毫不犹豫地直抵我们的眼前，我们的眼前顿时就有了四四方方的雪白的空间，我们紧盯着这空间，这是我们的新世界，唯一的幻想，唯一的天堂或梦乡，我们无限信赖地望着这个前方。这时候音乐骤然响起，梦乡的大门隆隆启开，我们灵魂出窍，我们的身体留在原地，我们的灵魂跟随这道银白的光柱，这唯一的通道，梦乡之舟，进入另一个世界。”
　
　　音乐骤然响起，过路片的音乐吱吱呀呀的，好像有人在里面做了手脚，画面也不够清楚，有许多斑点，是谁在那上面撒了一把灰呢。十六毫米的胶卷，画面小小的，看得有些吃力。但我们知道这是《智取威虎山》，那是第一批样板戏的舞台片，虽然只是十六毫米的小电影，同样足够激动人心。我们仰着头，坐在过道的加座上，全神贯注，生怕看漏一丁点。
　
　　如果有大型演出，工人纠察队就要出场了，他们戴着红色的袖标，站在门口的两旁，一边三人，谁也别想冲进去，熟人也别想混进去。他们威风凛凛，连门口的空气都因此而变重。
　
　　这样的阵势使我害怕。
　
　　有很多次，我站在礼堂门口，梦想自己变成一只蜜蜂或一只蚊子，我将叮在姚琼的衣领上，不是因为她的衣领有特殊的汗香，而是因为她是南流县的一号女主角，最严实的门她都能如履平地，全南流，任何人来当守门的工人纠察队，都不会不放她进去。她走过人群，大家都看她，往后退，闪出一条路，她穿着一件掐腰的上衣，身材很好看，她的脸也很好看。工人纠察队也看她，看到她很兴奋，回到家要对邻舍说，昨晚看到姚琼了，她带一个女孩子进去的。
　
　　那个女孩子就是我。
　
　　六个工人纠察队守在门口，他们虎视眈眈令人生畏，我几乎就要逃走，但我太想进去了，那是地区文工团来演全本京剧《智取威虎山》，只演一个晚上。我从来没有看过真人演出完整的全剧，只看过第三场“深山问苦”和第七场“发动群众”。我壮着胆，紧跟着姚琼，我差点就要揪着她的衣角了。她一把抓着我的手，我的手心冒着汗，心提在喉咙里，被姚琼拉着越过了封锁线。“穿林海，跨雪原，气冲霄汉”，《智取威虎山》，我是如此爱你！大幕拉开，中国人民解放军军歌的乐曲响起，“向前向前，我们的队伍向太阳，脚踏着祖国的大地，肩负着人民的期望”，这个开场真是太响亮了！剿匪小分队全体人员踏歌而来，每个人，身披白色的披风，头部捂在白色的风帽里，风雪弥漫，披风高扬，风声一阵又一阵，而雪花，就落在了眼前。南方的孩子见到了雪花真是激动，那是在梦里也难以出现的东西，永世不能见到，但它就在了眼前，伸手就能接着。
　
　　北风呼啸，雪花飞旋，就这样成为我的天籁，带着神奇的美色，停留在南流县礼堂的舞台上。
　
　　这样的雪花还飘落在歌剧《白毛女》的舞台上，“风雪漫天，喜儿在深山，怀念众乡亲，心灵受熬煎”，姚琼白衣白裤，在风雪中走过，她披散着长发，脸是红的，真是好看极了。在终年不落雪的南流镇，我感到灯光下那一小片风雪弥漫真是太令人神往了。什么时候我才能看见真正的雪呢？
　
　　回想少年时光，舞台上的风雪总是和喜儿的灯盏紧密相连，对，听到《北风吹》我就想起那盏道具灯，它是木头做的，涂上铁的灰黑色，它不能装上煤油，永远都不能点亮，它不是一把真正的灯，正如从头顶飘下来的雪花，是纸屑做的，由一个人爬上天棚的木架，趴在那里一点点往下撒。我坐在第一排，我一仰头就能清楚看见那个人，但我不看，我愿意相信这就是雪花。那盏道具灯就是我的门票，我早早吃完了晚饭，赶到县文艺队看她们化妆，她们抹红了脸，画眉点唇，换上演出服，她们每人披上一件深蓝色的棉大衣就出发了。她们步行，我也跟着步行，就像她们的尾巴。天还大亮，守门口的就站在那里了，哎呀，你怎么办呢？喜儿说，她一侧身，就把手上那盏道具灯塞给了我。就那样，我高举着道具灯，骄傲地走进了县礼堂。
　
　　电影院门口的空地是历届知青出发的地方，在礼堂里开过了誓师大会，表过了决心，戴上了大红花，门口的锣鼓就敲响了，锣鼓喧天红旗招展说的就是这个时候。红旗插在解放牌大卡车的两边，没有风，太阳白晃晃的，蝉喳喳猛叫，但锣鼓一阵一阵把蝉叫压下去了。各人的行李已经放在卡车上，用毛笔写上了姓名地址，戴着红花的人上了车，我们站在欢送的队伍里，手上拿着红绸子或者纸做的红花，随着鼓点一阵挥舞。
　
　　蝉声如雨，我们总是站在欢送的队伍里，从小学到中学，锣鼓喧天红旗招展，我们欢送去五七干校的干部，城镇下放的居民，入伍的新兵，三线的民工，一届又一届毕业的中学生。我们目送着他们在红花和红旗中黑色的头发消失在东门口的拐弯处。
　
　　很快就要轮到我们了。
　
　　讨论小说主题，请到飞卢小说论坛本部小说来自：飞卢小说网 b.faloo.com
致1975小说网址:http://b.faloo.com/f/23748.html
飞卢小说网 b.faloo.com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飞卢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