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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1975 上部 时 光 贰 拾 壹

致1975 上部 时 光 贰 拾 壹

作者:22世纪 [特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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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贰拾壹
 
  我看见一排白铁皮桶排在洗身房前的空地上,盛夏午后的太阳正晒到水里,桶壁上有一层小小的水泡,它们接到了太阳的热能,慢慢破裂,桶里的水也一点点变暖。在夏天,那是我们的洗澡水。晒过的水在太阳落山之前洗澡,落在皮肤上是温的。如果不晒,直接用自来水,在最热的暑天也会起一层鸡皮疙瘩。
 
  一九七五年,烧水用木柴,或者用蜂窝煤。或者用木糠筑紧,中间留一个孔。在里面放一点揉皱的废报纸,点上火,木糠就着了,火是旺的,黄色的火,它不会是蓝色的。过了一会儿,火势弱了,用一只铁钩,钩一下,火就又起来了。食堂有一段时间烧谷壳,有一间屋子专门用来放谷壳,它没有窗户,常日不关门,半屋子谷壳散发出呛人的气味。食堂里的火灶里灶火正旺,灶门很陡,谷壳在里面一层层地燃烧,火势比木糠饱满明亮,燃得有快感。烧火的人用簸箕铲上满满一簸谷壳,嗖的一下往灶门猛一送,新到的谷壳盖在快要燃尽的谷壳上,像接力赛。
 
  我家搬来的时候食堂已经迁走了,谷壳房和灶间都作了宿舍。谷壳房住着退休的陈会计,他六十多岁了,没有老伴,一个人住在这间没有窗子的谷壳房里。站在洗衣台跟前洗衣服,侧头看到他的房间,他坐在靠门的地方抽竹筒烟,里面黑洞洞的,只隐约看到一张床。
 
  他有一个儿子,是个工人,很神气,在柳州钢铁厂,那是大工厂,足以使人骄傲。儿子每年有十二天探亲假,到时间他就回来了,穿得很体面,他的旅行包印着上海两个字,有着大地方的气息。回到南流他每天都到街上逛,陈会计说他二十七八了还没对象,有喜欢他的他看不上,他看上的人家又不喜欢他。逛过十二天他就走了,他给陈会计的钱正好花完。
 
  冬天快到了,人面果树叶纷纷吹落,每天都是一地。陈会计早早起来扫落叶,刘雅琴也扫,一个人一头,落叶正好堆在了过道的中间。人面树叶不能当柴火,只好装在竹筐里,倒垃圾。
 
  用药渣做成蜂窝煤不知是谁的发明,骑楼底下一地都是,那就是我家的。药渣跟木糠差不多,比木糠更复杂,各种树皮草根,在制剂室的大铁锅里熬上几天几夜,它们分解、疲软、松散,一败涂地。它们就倒在制剂室的地坪上。是谁第一个把它们制成蜂窝煤的呢?这个第一个吃螃蟹的人,真是太有想象力了!
 
  张司机家住在从前食堂的米房里。从前那里有很多大缸,地上堆着番薯芋头,缸里有半缸咸萝卜,是用来吃早餐的。也有腊肉,挂在墙上,也有花生和黄豆。地上还放有南瓜和冬瓜,南瓜金红圆大,喜气洋洋,冬瓜挂满了白霜。丝瓜是老的,用来留种和洗碗,已经很干了,拿起来摇,会听见丝瓜子在瓜瓤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从前的米房真是老鼠的天堂啊,老鼠喜欢!它们成群结队地跑来,来了再也不走了,它们就呆在天井的下水道里,它们的毛是湿的,又黑又亮,它们已经吃肥了,跑起来有点笨。又肥又笨的老鼠不爱搬家,米房搬走了它们还留下来。张司机见到肥老鼠很高兴,他是鼠肉爱好者,有一只经久耐用的老鼠夹子。在夜晚,铁夹子像一只猫,蹲守在要塞,它一动不动老谋深算,笨老鼠一失足就掉进铁猫的嘴里了。张司机家里常日有炒鸡的香味,大兰二兰三兰和四兰,她们每人能分到两块香喷喷的老鼠肉。
 
  大兰二兰三兰和四兰,她们最懂事,最团结,吃过比鸡肉还好吃的老鼠肉她们就更团结了。她们跟大枝二枝三枝四枝吵架,她们说,你妈再生,就生一个五枝!大枝二枝气道:你妈再生,就生一个五兰!这是两家人最厉害的骂人话,相当于诅咒。这两家的人口结构太相像了,都立志要生一个男孩,而计划生育的风声越来越紧,生第五胎越来越冒险。希望渺茫,但不甘心,生男生女是这两家人共同的痛处,不能提,一提就要跳起来。两家的女孩子,小小年纪就知道男孩子金贵。
 
  药渣蜂窝煤摆在台阶上,晾干了,天快要下雨了,大兰二兰三兰和四兰,她们要把药煤搬到屋檐下,大的九岁,小的三岁,她们小手小脚地忙着。妈妈坐在屋檐下打毛衣,她已经怀孕。
 
  我们有时候会到医院本部的食堂挑热水洗澡,我,雷红,还有老郭,学术叔和华年阿姨。在天气晴朗的冬天,白铁皮桶在我们的肩上晃荡着,我们走过操场,走过旧产科的空地,就到了马路上,太平间院子的门敞开着,我要在到达太平间门口之前过马路对面,过了马路我也不朝那个门口张望。但如果关着门我就要看,院门紧闭,一棵木瓜高而瘦,它的脖子结了有一圈木瓜,先是绿的,后来黄了。
 
  走过门诊部、制剂室、供应室,就到食堂了。从窗口看到外科病人躺在病床上,百无聊赖,他们打着石膏,或者脖子上吊着绑带。有人趴在窗口看这边,这边人气鼎沸,做好的饭菜摆在大案桌上,热气腾腾,打饭的人进进出出,手里端着饭盒或饭盅。也有人端着饭边走边吃,菜在饭面上,那是萝卜丝炒猪肉,萝卜丝又细又长,温润柔软,萝卜汁泡在饭里,甜丝丝的,那人吸了一大口,发出惬意的咂咂声,萝卜丝上还有两块炒猪肉,放了豉油,是金黄色的,有皮,半截肥半截瘦,香极了,他舍不得吃完,要留到最后。我从端着饭菜的人身边走过,接到了滚热的洗澡水。
 
  洗澡水使我想起酒厂,在沙街时我曾到那儿洗澡。酒厂里的热水里有很浓的酒糟味,一分钱一桶。我和吕觉悟一人挎着一只桶奔赴圭江河下游的酒厂,我们在干爽的桶里放上毛巾和换洗衣服,穿着木鞋。下午五点,太阳正高,我们从沙街出发,走过供电所和龙桥街口,在街口我们遇见了刘三姐的妹妹,刘三姐是多年前的业余演员,听说红遍南流街,但我们无从知晓。她不叫刘三姐,她姓孙。她的妹妹孙美丽,外号孙拐,她从小得了小儿麻痹症,走路不稳,但能骑自行车。她有一辆女式自行车!崭新的凤凰牌,擦得一尘不染,前面的三角架是斜的,坐鞍很矮。那是全南流第一辆女式自行车,不得了,简直就是女皇的坐骑!我们第一次知道,自行车也是分男女的。这种玲珑娇小的单车是从哪里买来的呢?它就像是从天外来,它好得不像是南流街上的人所能拥有的。听说只有在北京上海那样的大地方才会有。我和吕觉悟想象着那些遥远的大城市,那里的女人骑着美好的女式自行车,滑行在高楼下宽阔的大街上,那里的女车满街都是,不是凤凰牌就是永久牌,还有一些飞鸽牌,这些顶级的自行车满街都是,闪闪发亮。如果我们长大后能到北京上海工作,那就能骑上女式自行车了。
 
  但我们还住在沙街,小学四年级,我们为了洗上便宜的热水澡,长途跋涉。我们走过供电所,在龙桥街口看到了孙美丽,她一拐一拐地推着那辆全南流第一的女式自行车出现在门口,我们停下来,目送着她,她和她的车闪闪发光地消失在东门口,她骑进一片明亮的光晕里了。我们继续往前走,走进龙桥街的青石板路,我们的木鞋击打在青石上发出响亮的声音。走过防疫站,走过戚八的酸萝卜摊和郑婆晒蚯蚓的篾席,就到了南流镇小学。那是我们的学校,我们担心遇见老师,那是很害羞的。校门口空荡荡,我们快步走,木鞋的声音一片混乱,就像一支丢盔弃甲的部队。白铁桶撞着我们的身体,打得屁股生痛。又到了环城大队,又到了猪仓,猪仓是邱丽香爸爸工作的地方,我们经常来这里拾肥,是学校给的任务。猪仓已经很远了,酒厂比猪仓更远,但是它到了。酒漕的气味扑面而来,热水在一只大池子里冒着汽。
 
  有时候我们也沿着河边走一段,从沙街码头的左边过独石桥。这条桥是全南流最难过的桥,红色的朱砂石条,中间由青石砌的桥墩支撑,桥面只有两 宽,没有护栏,过这条桥要屏住气,把心放在喉咙里,到了桥墩才能松一口气。平日里水很小,桥面很高,下有乱石,让人心惊胆战。发大水的时候这里是西河水汇入圭江河的入河口,大水汹涌,漩涡迅猛,水面虽低,更觉惊心动魄。
 
  我一直怕过这条桥。吕觉悟在前面走,她拎着白铁皮桶,穿着一件绿色的花布衫。我把木鞋脱下来拿在手上,我要光着脚心里才踏实,穿木鞋过桥就像踩高跷,难度更大。吕觉悟让我不要低头看河水,要看着她的后背,但也不能光看她后背,还要看脚下。
 
  如果还害怕,那就要默念毛主席语录,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但这条语录太枯燥了,它像一些沙子,不能够激荡我。我觉得《七律长征》更有诗意,它能进入我的内心并在那里起作用。于是在沙街码头一拐弯我就唱了起来,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五岭逶迤腾细浪,乌蒙磅礴走泥丸。我唱得很慢,但是颇有壮志,或者说,我的壮志被自己的歌声鼓动起来了。吕觉悟也扭过头来说,飘扬我觉得你唱歌比张大梅好听。好了,刚刚唱完乌蒙磅礴走泥丸,独石桥就到了,红色狭长的朱砂石就在眼前,我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很顺利,腿也没有软,心也没有跳,过完之后我就接着唱:金沙水拍云崖暖,大渡桥横铁索寒,更喜岷山千里雪,三军过后尽开颜。
 
  我光着脚走在河岸上,细细的河沙贴着脚窝和脚背,那是我和这河肌肤相亲的时刻。从四月到十一月,我常年光着脚,水泥路、土路、青石板路子我都走腻了,唯有走在细沙上,脚底会一阵酥痒,酥痒沿着细小的血管迅速爬行,一下传遍了全身,指尖和额头,甚至头发,甚至指甲盖,全都酥松了。身上软软的,却又硬朗着,全身的毛孔张开,呼尽了体内的浊气,又吸进了河流湿润的气息。走在细沙上,我觉得自己像一条树,树上长满了花,花开了。而我和吕觉悟正走在树下,树是尤加利,米色的花柄落在沙地上,像漏斗,小小的,只有黄豆大,那是我们拣来做手镯和项链的,拣上几十个,用针串起来。也可以用指甲花染红,戴在手腕上或颈上。
 
  一路走,左边是房屋,是防疫站、戚八、郑婆、小学、环城大队和猪仓,右边是河。河岸与龙桥街平行,所有房子的后门都通向河边。
 
  下河太容易了!常常是姚红旗或张二梅说:过河吧。四五个或七八个女生就下河了。姚红旗和张二梅分别是我们班女生的大王,她们有时对立,有时联合,最后是姚红旗占了上风。下午三点多就放学了,无事可干,姚红旗说:过河吧!我们正中下怀。
 
  把裤脚卷到大腿上,光脚一下就探到了水里,水有点凉,即使是夏天也是凉的,脚碰到水心里一紧,全身也跟着一紧,但立即就松了。第二只脚踩下去,我们就站在了水里。一点一点往前探,河原来是很浅的呀,我们兴奋着往深处走,水浸到了腿肚子,又浸到了膝盖。到了膝盖就感到河水的阻力了,腿重着,身体是轻的,步子迈出去有点站不稳。大家又都停住了,河水亮汪汪的,不紧不慢地流着,而前面就是河中央了,对面有马尾松林带,右边远处是圭江桥,而太阳差不多还在头顶。又往前走了一点,但水马上深了,一下就到了大腿。河心的水是阴沉的,我们不再往前走。我们在浅水里捞沙,捞上来胭蚌,圆的和扁的石头,还捞上来小酒杯,还有比酒杯略大一点点的小碗,还有小碟,它们完整,光滑,一点都没有破,真让人欢喜。据说是别人拜山(即扫墓)用过的东西,是敬给死人的。
 
  我们不管,我们的眼里没有山岭和墓地,只有眼前的大河,它浩浩荡荡,水流清亮,我们都还小呢,死人的事情无比遥远,我们日夜兼程都不会走到那里去的,就让墓地在天远的地方呆着吧,我们从河沙里捞起来这些酒杯和小碗碟,它们在沙里埋了许久,它们经过了无尽的水,把前世的事情全都忘光了,一旦碰到我们的手,就一一再生。它们出水了,全身湿淋淋洁净无比,天日重见,光芒润泽。它们是河流给我们的宝贝。
 
  走过小学的河岸我和吕觉悟就拐进去,重新穿上木鞋,经过环城大队和猪仓,到达酒厂。二万五千里长征,终于到达延安了,“毛主席窗前一盏灯,春夏秋冬夜长明”,另外一首歌有时候会出其不意地冒出来,但它很快就被中断了,酒糟的气味扑面而来,酒厂里热气弥漫。我们用一分钱买到了一张两指宽的热水票,热水注满了白铁皮桶。
 
  酒厂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热水,我现在也没明白。
 
  去酒厂洗澡的日子已经远去,一九七五年,我在县医院食堂接满两桶滚热的水,然后挑在肩上,沿着供应室制剂室门诊部旧产科回来,我穿过操场,跨过水沟,走过刘雅琴的门口,走过篾席遮拦的厨房和人面树浓荫掩映的过道,把担子放在了洗衣台旁边的空地上。水还在冒着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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