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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1975 上部 时 光 拾 玖

致1975 上部 时 光 拾 玖

作者:22世纪 [特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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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拾玖
 
  使用同一个水龙头的人是那么多,我不能不想起他们。泥砖的平房,县医院的宿舍。
 
  医院令人有优越感,但这排泥砖平房没有。公共厕所、厨房、七八户人家共用的水龙头,都没有优越感。但水龙头还是好的,不然我们就得像居民那样挑水。
 
  雷红有时来挑水,水管瘦而长,只有一个水龙头,大家都在等。她们三户人家比我们离水龙头更远,雷红家,老郭家,大枝她们家,三家同一个门进去,一条黑而小的走廊,六间房,每户两间。住得很挤,每家都有五口人以上。
 
  每家都是很奇怪的,每个人也都奇怪。
 
  雷红的妈妈比她爸爸老很多,但是五官长得美,她忧郁,不爱说话,也不怎么干家务活,吃完饭就躺在躺椅上看小说。她爸爸年轻、健康,看上去很有文化,却是在供销社当采购员,后来才知道,他原来在教育局,右派,后来又平反回教育局了。雷红家的活都是她爸爸和她两个人干,挑水做饭洗衣服,给雷鸣洗澡。雷鸣是雷家唯一的男孩,生下来,刚满月全身就长满了疮,满头满脸都是,遍寻百药都治不好。
 
  雷红雷朵雷茉,三姐妹都如花似玉,弟弟非但其貌不扬,还满身长疮,人皆称奇。雷鸣的病极其罕见,全世界少有,无法治好,最长寿命超不过二十岁。据说这种怪病叫苯丙酮尿症,全国只有十几例。雷鸣活到了十九岁,在县医院咽下最后一口气,雷红把他送上山埋葬。她告诉我,父母是不能送儿女的。
 
  在医院宿舍的漫长岁月里,雷红常常为弟弟洗澡,那时她十四五岁,雷鸣六七岁。不知从哪里弄来的树叶,或者树根,或者草,她家的大锅整日熬着草药,浓厚的药味充满了整个走廊。雷红挑着一对白铁皮桶走过来,雷鸣端着板凳夹着衣服跟在后面。小半桶黄褐色的药汤,冒着热气,兑一点水。雷红以命令的口气对雷鸣说:快脱衣服!雷鸣就脱衣服。她又说:蹲下。雷鸣就乖乖蹲下。雷红就用毛巾沾上药汤在雷鸣身上轻轻拍摁,毛巾早就染成了药黄色,是硬的,雷鸣一缩脖子说:痒。雷红就横他:痒什么痒,忍着!雷鸣就不吭声了。雷鸣身上的疮真是多啊,一个叠一个,又红又肿,身上一寸好皮肤都找不到,看着就感到头晕。但雷红不急不躁,她要把每个疮都洗到,她翻开弟弟的头发,找头上的疮,又抓着他的脚,弄脚后跟的疮,神情专注。龙头旁边的水泥地是斜的,黄褐色的药汤顺着斜坡流走,像一条又长又老的蛇。洗这样一个澡太漫长了。
 
  这样一个雷红,如此有责任,如此有母性和牺牲精神,谁又能想得到,她日后竟会私奔,那样惊天动地,不顾后果。没有人能想到,连老天都不会想到。
 
  在下午,太阳还没落山,屋后的人面树浓荫密布,遮住了洗衣服的青石板,但空地上有一小块还有阳光,雷红和弟弟就在那一小块阳光里,药汤的水雾升上来罩着了姐弟俩,他们在光雾中,背对着水龙头,好像跟别人不在同一个空间里。水龙头的水哗哗响,有人洗菜洗衣或挑水,他们好像一点都听不见,什么声音都传不到光雾之中。雷红连我也看不见,她熟视无睹。我在厨房前的空地破柴,很窄的地方,她擦着我的后背走过。有时候我洗菜,或洗衣服,我们相隔三五尺,但不说话,就像我们从来不认识。我听见她说,脱衣服,蹲下,蹲好一点。而阳光在移动。
 
  大枝二枝她们家也奇怪。
 
  她们家有四个女孩,大枝二枝三枝四枝,没有男孩,但她们家的墙壁上却挂着一个很大的相框,里面装一幅彩色照片,是一个男婴,脸圆圆的,带着绒线帽。据说是她们家的头生子,不满周岁就死了。她们的妈妈单玉环,长得傲慢,出言也不逊,跟谁都合不来。在运动中单玉环被斗争,但她不服,她仍骄傲,她挺着肚子走来走去,她好像一直都在怀孕,她立志生一个男孩。
 
  没有人到单玉环家玩,她从不主动跟别人说话。她丈夫身材高大,她娇小玲珑,两人走在一起反差很大。但他们不走在一起。传说单玉环家有一大箱小说,什么小说都有,甚至有外国小说。本本都是新的,但她不会借给任何人。她在门诊部打针,打得很疼,医院的小孩都不愿叫她打。
 
  还有谁家呢?陈真金家。有人叫真金,我觉得奇怪,但陈真金就叫真金,他是一个特别矮的男人,长得很怪。他是老郭的丈夫。老郭也是医院里的杂役,跟赖二相仿,但她以洗衣为主,洗留医部病人的床单衣服。她整日穿着一双黑色的橡胶雨鞋,有时会挑着一根空扁担,她走过操场,穿过旧产科前的空地走进旧门诊,她的水鞋吱吱响,她走过乒乓球台、芒果树、旧药房、水龙头,上了台阶又上台阶,过了一个天井又一个天井,就到了厕所,厕所的旁边就是洗衣场了。白色的床单衣服堆成了山,一盆盆一缸缸,差不多就是老郭一个人对付下来的,她动作麻利,拿着一根大木棒使劲捶。有时她会跟赖二两人拉着一辆木板车到圭江河去,板车上堆着衣物,两人一个拉车,一个在后面跟着。我小时候常常看到他们站在码头上,面对面扯着一床被单拧水,看上去很像两口子。
 
  老郭有时也埋死婴。她也一样扛一柄锄头,一头挂一个竹箕,死婴用整匹的复纸裹着。她喜欢穿着工作服,那是一件白色的上衣,胸前印着“南流县人民医院”的字样。这件衣服是很荣耀的,老郭喜欢穿。她还喜欢在中午上山,太阳正照在头顶上,竹箕里的黄色复纸明晃晃的。老郭走路没有赖二轻盈,她有点像一只鸭子。
 
  埋死孩子的事忽然就变成陈真金的了。陈真金不是医院的人,无业,他是靠老郭养着他吗?连同他的母亲?陈真金的母亲是很叹的,叹就是叹世界,叹世界就是享福的意思。她在南流漫长的夏日里穿着香云纱,端着银制的水烟壶,还摇着一把羽毛扇。她端庄、白皙、富态,她不干任何活。绝不做饭洗衣服,绝不洗菜劈柴,绝不带孩子。她的外号叫地主婆。她的样子看上去真像。
 
  地主婆有一个孙女一个孙子,孙女叫阿枇,孙子叫哭猪。阿枇叫枇杷,因为产科门口有两棵枇杷树。老郭她经常对着操场大声喊道:阿枇——回家吃饭 ——阿枇喜欢蹲在操场的一角,用自己的尿来淋草,她背对着马路脱下裤子,草挡住了她的小屁股,尿水汪着不渗下去,她就用树枝把土挖松。那一小片草长年都是焦黄焦黄的,尿水的肥力太足,烧过头了。如果她把尿尿在尿缸里,放一段时间,再用水兑淡一点,草就能长好,但阿枇不知道,她只有四岁,她的尿要等天来替她兑淡。天有时候是很好的,下一点小雨,那一小片草就郁郁葱葱,饱满、润泽,喜气洋洋。这时候阿枇就特别高兴,她揪下老鼠脚迹的叶子,又揪车前草的叶子,用大叶子包裹小叶子,做成她的粽子。她每天都玩得很开心。
 
  哭猪也是一个好孩子,他有点脏,鼻涕就挂在脸上,快掉到嘴里的时候他就用袖口蹭一下。他不玩尿,他玩脏水。我们房子的门前是一条水沟,明的,只有一 深,每天早上,大家在水沟前刷牙,晚上就把洗脚水倒在沟里,白天有洗碗洗锅水。脏水不多,水沟常日是干的。
 
  下雨的时候水沟就满了。有泥和草根,水是浊的,下水的地方也有点堵,哭猪就有事情干了。他不知从那里弄来一只拖鞋,让它在水沟里漂,拖鞋常常是不漂的,哭猪就用手拨着它,他踩进水沟里,裤腿湿到膝盖,衣袖也是湿的,滴着水,仔细一看,连隔肢窝都湿了。有时也玩火柴盒,空盒子在水面上漂着,哭猪就用手指摁它,摁下去它又浮起来,哭猪找来一块石头压着,终于就上不来了。他家的地主婆端着水烟壶走到门口,她看了看雨,又看了看哭猪,然后她就回去了。
 
  她身上的香云纱是黑色,做工精细,剪裁合身,看得出,地主婆年轻的时候身材不错。我小时候不知道香云纱,只感到那是一种奇怪的衣料,是地主穿的。很多年后,我才知道,香云纱是一种手工制作的特殊的贵重真丝,它的工艺如今快要失传了。
 
  还听说她有一颗金牙,但我没有见过。金牙、银质水烟壶、香云纱和羽毛扇,无一不远离七十年代南流的日常生活,既奇怪又奢侈,她不是地主婆那谁又是呢?电影和小说里的坏人都是镶金牙的,就像《林海雪原》里的蝴蝶迷,但她肯定比蝴蝶迷优雅。如果她穿着香云纱的旗袍,摇着羽毛扇,又让我想起电影里的姨太太。没有人知道她曾经是谁,但她现在是陈真金的母亲,陈真金就像她的私生子,他太矮了,又太白了,白得一点血色都没有,他头发卷曲高鼻深目,统统不像他母亲,这里头有什么秘密呢?
 
  陈真金身上有一种妖氛,他没有镶金牙,也不穿香云纱,没有水烟壶和羽毛扇,但他身上就是有一种妖氛。我再也没有见过比他更妖的男人了,阴气森森,大热的天看见他我都会后背发凉,我看见他身上冒出一阵阵冷气,就好像他是一块冰。他本人不是冰,但他的眼睛是冰,他的目光里全是对世界的仇恨,他的仇恨使他超越道德英勇无畏,他是全南流街最有名的咸湿佬。咸湿佬是岭南地区的方言,即好色之徒,淫棍。
 
  陈真金虽咸湿却不猥琐,他昂首挺胸,理所当然似的。他昂着头挺着腰在南流街上走着,他从东门口走到西门口,又走到菜市,他要往人多的地方去。
 
  他看女人,看女人的奶子和屁股,但他的目光并不色迷迷的,色迷迷是一种欲望,黏稠,热切,但陈真金的目光是冷的,甚至有一种凛然,像钻石一样明亮。他在人群中,一道冷光嗖嗖弯曲前行,落在女人的奶子和屁股上,那就是陈真金。他冷冷地挤到跟前去,伸手往那温软饱满的地方猛地一捏,女人尖叫,人群爆炸,无数目光紧急搜索,陈真金正气凛然,他镇静,纹丝不动,迎着所有人的目光。他的位置最可疑,女人说:就是你!他看着女人,他不说话,也不动。他像一块石头在人群中。
 
  听说他被判过刑。医院宿舍的女孩子们都怕他,他对她们连看都不看一眼。
 
  他就住在我们这幢平房里,这排平房的隔墙封不到顶,房间的顶部是相通的。夜晚躺在床上,望着空荡荡的墙头,我总担心陈真金会翻过墙来。他身上莫名的妖氛在墙那边,像蛇一样流动。
 
  陈真金一脚踢开太平间的门,用复纸裹着死孩子往竹箕里一扔,然后扛上锄头过马路。玉梧公路上来往车辆有很多,他不看车,他走在马路的中间。在山上他挖最浅的坑,洒最薄的一层土,复纸都要露出来了。刮一阵小风,下一点小雨,复纸就出来了,黄色的,很鲜亮,远远就能看见。善良的人常常担心,如果他心情恶劣,会不会连坑都不挖,把死孩子往树根一放就下山了?没有人知道。在他看来,挖不挖坑,野狗都会把死孩子刨出来的。
 
  大人们说:前世不修啊,前世不修。
 
  不知是说谁前世不修,是陈真金呢,还是那些早夭的孩子,抑或是,两者都前世没修好,今生才如此糟糕。
 
  前世不修的事情经常在留医部那边发生。常有家属委托陈真金看护临终病人,让他守夜,他就守,他到床前看一眼,又在病房门口站几分钟,然后他就到房子的外面游逛。
 
  他在冬青树、苦楝树之间逛荡,他身轻如燕,没有重量,好像就要飘起来了,在淡蓝的夜气中他飘呀飘的,模糊的影子一会儿在树上,一会儿在地上,忽快忽慢,忽明忽暗。这时候他一点都不像人,而像一个鬼,这个鬼来自阴间,知道阴间的所有消息。而鬼是不负责任的,他飘过窗口的时候望一眼病床上的人,那个人的脸上落了一层蚊子,他不管,他就等着这个人咽气。在夏天,陈真金整个晚上都在留医部的院子里逛荡,他的身上和头发上落了一层水气,阴气逼人。
 
  他还收养弃婴。他的收养前世不修。
 
  那个木笼子就放在我家的窗子底下,阴间的气息和弃婴的屎尿混合在一起,弥漫了整幢房子。白天陈真金把木笼子放在屋背后的人面树底下,笼子里的弃婴身有残疾,形容古怪,身上发出一阵阵恶臭,弃婴是从县民政局领来的,收养人由民政局每月发给五元钱。那孩子长年不洗澡不换衣,木笼子只放着一碗米汤,搪瓷碗掉了几大块皮,也脏,跟喂猫的碗差不多。哭猪没事玩的时候就到人面树根看那孩子,他用树枝捅她的肚子,因为那里总是鼓鼓的,他又从地上捡了人面果塞到孩子的嘴里,人面果又酸又硬,孩子吐掉了。
 
  到晚上陈真金就把木笼子放到旧车站的骑楼下,难闻的气味整夜弥漫,像太平间的气味,却又不像,比太平间留医部和厕所的气味加起来还要难闻。味很浓,密不透风,像一块厚厚的粗布,把人照头照脑罩住。第二天起得早,会看到窗下放着那只木笼,笼子里的孩子半死不活的,她的脸上落了两只苍蝇。
 
  陈真金领养的弃婴都是活不长的,换了别人也活不长,那都是些有缺陷的孩子,连父母都不要他们了。谁又能责怪陈真金呢!
 
  一九九八年我回南流,听说陈真金发了,他成立了一个殡葬公司,实行一条龙服务,从临终陪护,到擦洗穿衣化妆,到亲人告别追悼会,火化,墓地,只要把钱往陈真金手里一交,一切都不用操心了。陈真金雇了几个廉价的强劳力,一个是哑巴,一个是半聋,还有一个是轻微弱智。他们都比陈真金高一个头以上,身强力壮,沉默,简单,有红烧肉吃就很满足。他们崇拜陈真金,听陈真金的话。陈真金还联系了一支吹鼓手队伍,主要是三个吹唢呐的,是祖孙二人加一个独眼龙,三个人的唢呐吹得各有千秋,听起来像是有十个人在吹,热闹得不像出葬,倒像娶新娘。陈真金是南流街上最早有手机的人之一,他站在操场的篮球架下接手机,那时候操场上盖了一幢水泥房子,只留下了篮球架周围的一小块空地,陈真金挺着胸仰着头,往手机里大声喊道:又有一个了,你喊独眼龙一起来,迟了就不要来了!
 
  赖二不干了,赖二的母亲赖三婆也早就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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