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当前位置:小说首页 > 都市言情 > 都市生活 > 致1975小说 >

致1975 上部 时 光 拾 捌

致1975 上部 时 光 拾 捌

作者:22世纪 [特大 ]
如果喜欢这部小说,就支持一下作者吧添加到书签或收藏本章节,在我的Blog里查看您收藏或添加到书签的作品进入我的书屋或称为Blog,在这里还可以写小说呢.下载Txt文本形式的小说,可以分卷下载哦.

 

  拾捌
 
  罗明艳出现在公路上,公路立即生动起来。是玉梧公路的一小段,通向梧州和广州。它是国道吗?不知道,但我们知道梧州相当于广州,是个繁华之地,那里的人讲广州话,吃广州菜。
 
  公路旁边有我们的宿舍,有操场。牵了许多晾衣服的绳子,有一个篮球架,贴地长了一种草叫老鼠脚迹,叶子跟绿豆那么大,像一只小小的脚印。一九九八年我回到这个操场,看到老鼠脚迹还在,顿生故人相逢之感。但二OO五年回来这个操场就没有了,盖上了两层的楼房,把当年的平房宿舍完全挡住了。
 
  但我仍看到它们,看到七十年代,那些墙皮剥落的泥砖墙,房间里的泥地,没有铺上砖,也没有铺水泥,就是土地本身。公用的大厨房有一面是用篾席围起来的,我再也没有机会玩火,而且我长大了,我蹲在厨房的台阶下劈柴,那里有一块青石。在冬天,我喜欢劈柴胜过洗菜。
 
  上厕所要穿过玉梧公路,衣袋里揣着复纸,身上憋着情况,从家里出来,半分钟穿过操场走到马路边,迅速朝两边看,穿过马路,下一个斜坡,就到了公共厕所。一边写着男,一边写着女,男女各只有一个坑,房子矮且窄,有大半在公路以下,像一个碉堡,差劲,不堪一击。
 
  无论冬夏,我都不愿上这个厕所,我宁愿走更远的路,上我们医院自己的厕所。
 
  揣着大便纸,穿过操场,走过旧产科门前的空地,走到另一个院子,那里有放着乒乓球台的门厅,有大芒果树,有许多台阶上上下下,有走廊和阁楼,有天井,有会议厅,有推笼门和月门,我一一经过它们,我还要经过我的数学老师的家,他的妻子是医院的护士长,他有时在吃饭,我要像闪电那样飞快地穿越他的家门,如同穿越敌方封锁线。
 
  越往前方,福尔马林的气味就越浓,越来越浓,终于,我们的厕所到了。厕所地形奇特,三面环山,当然山不是山,而是留医部、太平间和晾衣场。留医部大门没有门扇,永远不关,那是一个惊险的禁区,一门之隔,有无数细菌,细菌们爬满了留医部的树木、篱笆、石桌椅、门窗和地上,它们还在空气中飞来飞去,谁也看不见它们,但我能看见,我不用显微镜也能看见,它们有时像针尖那么大,有时又像老鼠那么大,母亲说,结核病菌最难缠,因此我看见它们一个个瞪着眼睛,面露凶光。我路过留医部门口的时候连看都不看一眼,我感到张望一下都有危险。我屏住气,不呼吸,飞快地冲过去,站在厕所门口心里总是怦怦跳,吸进一大口气,福尔马林消毒水的味道顷刻进入五脏六腑,厕所里的那个大水缸,一缸乳白色的消毒水里浮着一只长把木勺,如同定海神针。
 
  神未定,洗衣场那边的气味已传过来,混合着蒸气和肥皂的气味,在左边。大木盆大木桶,全都是病人穿脏的衣服和床单,细菌堆积,连蒸气和肥皂和消毒水都是脏的,细菌怕蒸气吗?怕碱吗?怕专门杀它们的消毒水吗?它们什么都不怕,成堆成团,所向披靡,洗衣场也许正是它们的天堂呢!那里的草特别茂盛,比人还高。
 
  比起太平间的尸体,细菌虽可怕,但从未现身,因而,甚至,带有某种童话色彩。太平间则不同,它阴森、恐怖,跟鬼连在一起却又比鬼更具现实性。活生生的人死了,变成了尸体,永远也活不过来了,他躺在太平间里,面色发青,一动不动。他将被放在棺材里,埋在地下,肉身会腐烂,骨头会留下来,留下来的骨头将会被亲人捡到坛子里,第二次埋葬。他的灵魂变成鬼,在世界上飘呀飘。
 
  太平间就对着我的后脑勺。
 
  它在厕所的后面,是一间平房,也刷了石灰浆,也脱了墙皮,露出里面的泥砖,像一个恶人龇着牙。它其实不紧挨着厕所,单独围了一个很大的园子,园子里有一棵木瓜树,高而瘦,在马路就能看见,那上面常年结着一圈木瓜,但没有人捅来吃。还种了菜,在离太平间最远的一角,贴着墙根。有两垄地,种的是芥菜呢,还是白菜,隔着老远看不清楚。总之是绿色的,高的高,矮的矮。
 
  那是赖二种的,他不怕死人,他是医院里的杂役,专门埋死人的。他埋得最多的是婴儿,他用一只长把锄头,单头挑着一只竹筐,筐里就装着死孩子,死孩子是用复纸裹着的,复纸是南流的草纸,鲜黄色,很厚,像布匹一样大匹。
 
  他像赶墟一样挑着筐,动作从容流畅,脚步悠柔,如果不看他筐里的黄色复纸,谁都会相信他是去赶墟的。但他跟菜行墟市走的是相反的方向,他是到山上去。山是田螺岭,与留医部只隔一条马路。
 
  赖二天蒙蒙亮就推开了太平间的门,他把死孩子放进竹筐里,扛着锄头就上了田螺岭。山上没有人,只有满山的尤加利树,一棵一棵的,海碗那么粗。浓郁的泥土气味和尤加利树的桉叶气味混合在一起,赖二很欢喜,他大口吸气,嗓子凉凉的,他想唱歌,唱《大海航行靠舵手》,刚一开口,突兀的声音把自己吓了一跳,大海航行靠舵手,这条歌是有些怪怪的,而且大海跟天那么远。他又决定唱《东方红》,他把死孩子放下来,看看四处无人,正要唱,心里却一阵慌乱,赶紧扶住了一棵树。他开始唱:东方红,太阳升,他只唱了一句就不唱了,他觉得自己的声音有些古怪,但他很满足,他小声哼着东方红太阳升东方红太阳升,很快就找到了一块空地。
 
  挖了一个坑,不算深,但也不算浅,再深他就没力气了,而且也没工夫,他还要回去帮张婶洗病人的衣服。埋好了孩子他就歇上一小会儿,兴致好时,他会掰一根树枝插在坟头上。
 
  他没有女人,没人愿意跟他。他母亲着急,他不急,他已经四十岁了。他亲手埋过的孩子无数,他就当他的老婆还没长大就没了,有时他会可惜他埋掉的某个女婴,长长的眼睫毛,圆圆的脸,他就破例给她多裹一张复纸,挖她的坑也挖得更深,还特意压上几块大石头,以免野狗把她刨出来吃掉。狗吃死孩子的事情是常有的,吃了就吃了,赖二也没有办法。
 
  赖二是个孝子,他平时不说话不笑,见了三婆才咧开嘴。三婆是他母亲,跟我们住同一排平房,三婆认为自己拖累了儿子,执意要回乡下,她跟大家告别,她执着刘雅琴的手说:我再也见不到你们了。她的眼睛里含着泪,太阳照在她的脸上,她已经很老了。过了两年,赖二还是没找着女人,三婆又来了,她还能走路,拄着拐棍,慢慢蹭着,她说,我又来了,赖二让我来。赖二很高兴,他的头顶稀疏多了,但他欢喜着,好像没找到老婆是一件如愿以偿的事情。
 
  罗明艳从公共厕所旁边的小路出来,她肩上挑着一对空水桶,两手抓在桶把上,摇晃着。一身蓝色的衣服,袅袅婷婷。她穿过荔枝树和杨桃树,从厕所边的小路上了斜坡,她扭着腰,两手抓着桶把摇呀摇。罗明艳家用的水全是她一个人挑的,她弟弟比她还高,但从没挑过一次水,宠坏了。
 
  罗明艳家在大园深处,她家的房子是自己的私房。此外还有果树,也是自家的。好几棵老荔枝树,还有番石榴树和杨桃树。所以,罗明艳有时候还要上街卖果子。
 
  星期日,一个小美人上街了,她挎上一篮果子,拿着一杆秤就上街了。她走到东门口,坐在民警队门口的街沿上,她对面是酸萝卜摊、杂货店和米粉铺。她正对着那几个玻璃缸,里面的酸萝卜酸姜酸黄瓜和酸木瓜,把她弄得口水直流,杂货店里还有话梅冬瓜糖和漂亮糖纸包着的硬糖,一分钱一颗。隔壁又有米粉铺,蒸米粉的蒸笼就摆在门口,浓白的蒸气升上来,在蒸气升起的地方,是又白又软又薄的米粉。它躺在笼屉里。看着它起锅,看着它被撩起来,卷上炒熟的肉末和咸菜丁,浇上用猪油炼过的酱油,洒上葱花,罗明艳真想用一担荔枝来换啊!或者,把卷粉快刀切成条,下到浓汤翻滚的锅里,最好放几片肉,不放也可以,多放一点猪油,又放一点酱油,就起锅,也洒上葱花。罗明艳,坐在街沿上,米粉的香气隔街飘过来,从头到尾裹住了她,臆想中的米粉滑溜溜地从她的喉咙进入到她的肚子,她的全身一阵充实又一阵空虚。
 
  八分钱一碗。有四个荔枝就够了,有十个番石榴也够了。她才不喜欢荔枝和番石榴呢,她想吃米粉,她馋,女生都是馋的。罗明艳坐在街沿上,汹涌的口水挡也挡不住,她的果子快要卖完了!她的米粉就要来到了!汹涌的口水快要平缓了,口水正如看到了曙光的劳苦大众,准备好了秧歌和锣鼓,在罗明艳的身体里,鼓点已经敲响,秧歌的大红绸子拂到她的嗓子眼了。
 
  但是罗明亮忽然出现了,他好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他站在罗明艳跟前,他说婆让你把钱给我买炮仗,他边说边掏他姐姐的口袋,一眨眼,卖果子的钱就到了罗明亮手里,他像一只猫,呼地一下就跑掉了。
 
  罗明艳全家重男轻女,她阿婆说,妹仔是很贱的,没用,赔钱货,又脏,身上要出血,长大了是人家的人,是贼。女人用过的东西也是脏的,坐过的凳子,盖过的被子,用过的毛巾,全都是脏的,不光脏,还衰得很。
 
  罗明艳不服,她明明看见罗明亮比她脏,比她没用,人也赖唧唧的,她干净利落,而且美丽,她是像模像样的,她长大后一定要有大出息,她要比罗明亮出息一百倍呢。
 
  二OO五年八月,在我耳边震荡着的罗明艳是一个嘹亮的名字,她风生水起,腾云驾雾,拥有一家大规模的陶瓷厂,一幢有电梯的五层楼,一个带有水塘和假山的花园,一部车,一个丈夫和一个情人。她们说,罗明艳一点都不老,也不胖,打扮得最时髦,比她小十岁的人也比不过她。她穿着红色的套裙,还有高统皮靴,她的耳饰和项链都是钻石的,在南流街的阳光下无比耀眼,她从东门口走到西门口,又从电影院那边转回来,她喜欢在南流街上逛,那是从小烂熟的街道,但她早已变了一个新人,时光流转,就是为她累积的,她走在南流的街道上,特别有成就感。她喜气洋洋的,脸上放着光彩,身上的红衣映衬着她的气色,她正像一朵南流街上的富贵牡丹花呢!
 
  我没有见到她,但她从艳丽的牡丹花中探出头来,她的故事使人震撼,传奇就在眼前,罗明艳,这个南流街上长大的女人,她活得可真是痛快啊,用南流的话讲,叫极爽。罗明艳有一个很大的花园,里面摆满了根雕,她的丈夫是搞根雕的。罗明艳养着他,让他花大把的钱买各种奇奇怪怪的树根。但她又找了一个情人,也不藏着,透明化生活,丈夫跟她也不吵架,也不离婚,宽容更兼纵容。她两头住,跟情人怀了孕,却仍旧不离婚,生下私生子,给丈夫的母亲带着。没有人告她重婚罪,三人关系之好,胜过旧时男人的一妻一妾。
 
  走遍祖国大地,再也没有比这更离奇的事了,我深有感慨,大大佩服。罗明艳,我们南流街上的杰出人物,就这样走在时代的最前列,她英勇无畏,轻而易举就破除了一夫一妻制,女权,前卫,为我们创造了传奇。
 
  一九七五年,那时她身穿一身蓝衣服,挑着一担水,从公路边的厕所旁走下坡。她走过杨桃树,又走过荔枝树,再走过人面果树,过一个地坪,就到家了。她把水倒进水缸,水缸未满,但她决定这是最后一担水。然后她走上阁楼,那里有一只大木箱,里面整整齐齐装着一箱书,《野火春风斗古城》、《林海雪原》、《青春之歌》、《苦菜花》,这些书名让人心惊肉跳,那都是著名的黄书,有男女之情,在一个禁欲的时代,危险而诱惑。她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她永远不听课,永远低着头看课外书。她的书每本都包着同样的牛皮纸,她的母亲就在生产这种牛皮纸的纸厂上班。
 
  我穿过杨桃树荔枝树和人面果树的林子去找罗明艳,我想找她借书,那些厚厚的小说,隐藏着爱情和故事,青春和战火,远处的人生和梦想,激情,沮丧和义无反顾,它们像一条河流在暗中流淌。学校的图书室里只有《雷锋的故事》,《刘胡兰的故事》,《红旗飘飘》,单调、重复,难以真正喜欢。我想看到好的小说,它们却像一些秘密,流散在各处,谁也不知道在哪里可以找到,它们在这个人手里闪一下,又在那个人手里闪一下,闪一下就不见了,不知道它们又到哪里去了。如同一些神秘的宝石,长着脚,在暗中奔跑。
 
  我看到自己跟随着这些暗中的光,那是一本《青春之歌》,它从罗明艳阁楼的木箱里腾空而起,越过杨桃树荔枝树人面果树到达我的手里。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事实上,我从罗明艳手里借到的书非常少,木箱平时上着锁,需要偷母亲藏起来的钥匙。事实上,《青春之歌》、《苦菜花》、《林海雪原》、《野火春风斗古城》我都是借的别人的,事实上,我穿过大园的老果树去找罗明艳,几乎没有直接到她的阁楼上。
 
  我站在她家的堂屋里,她说哎呀你来了等我一下,她飞快地干着什么,堂屋的墙上挂着毛主席像,桌上有一盏煤油灯和一把算盘。然后我们跨出她家高高的门槛来到地坪,那里晒着劈柴和树根,也有柴草。
 
  看到一头猪躺在地坪上我大吃一惊,四脚朝天,充了气似的涨大无比,像一个赤身裸体的人仰面躺着,却又比人大数倍,夸张怪诞,又恐怖又滑稽。是罗明艳的邻居在杀猪。我第一次知道杀猪是要吹气的,叫吹猪,从猪脚开一个小口,插进一根竹管,把猪吹得全身胀鼓鼓的才好刮毛。罗明艳说她家也养了一只猪,要到过年才能 。
 
  贴着墙根还有一只又高又大的水缸,她说这是咸菜缸,我走到跟前,咸菜的气味从稻草下面升上来,是梅菜。又有猪栏和菜园,菜园里种着萝卜大蒜和葱姜,罗明艳不带我看,我却要看。罗明艳有一点虚荣心,她认为让我看她家里养的猪和种的菜是一件不够光彩的事情,很不文雅。
 
  她带我下塘。水塘就在她家的旁边,十步之遥,有半个操场那么大,塘边有几棵老荔枝树,我问她,这口塘是你家的吗?她说塘不是,但荔枝树是。水很浅,不到大腿,也浊,比起圭江河差远了,是浑黄的颜色,有点脏,但不是很脏。
 
  又要摸石螺。她说石螺粥很好吃,炒石螺也很好吃。我没有吃过石螺,也没有见过,但我热爱田螺。罗明艳说石螺跟田螺差不多,石螺就是田螺,只不过石螺比田螺瘦长一点,田螺长在田里,石螺长在塘里。
 
  既如此,我马上把借书的事忘了,一只大木盆越过水塘出现在我的面前,那盆里躺着许多田螺,青褐色的壳,在水里闪着光,每只田螺不论大小,曲线完全相同,从一个点伸向一个大口,口上长了一只盖子。我蹲在木盆边观看它们,它们看不见我,以为没有人,就都打开了自己的盖子,伸出壳里的软体,像鼻涕虫那样,顶上长着两根小小的触角,我用指尖去碰,一碰它就缩了回去,别的田螺感到了动静,第一时间纷纷关紧了自己的盖子,怎么抠都抠不开,越抠越缩得紧。
 
  木盆里还有一把菜刀,是我外婆放进去的,她说田螺喜欢吃铁锈。我总是过一会儿就把菜刀拿起来看看,铁锈依然如故。田螺要在盆里泡上三天泥腥才能淡些,泡上五六天更好,但谁都等不及,外婆坐在矮凳上,拿火钳夹田螺的尾巴,这个动作相当于杀鱼,杀田螺是杀它的尾巴,真是有奇怪!尾巴的壳里不是别的,全是泥,它的心脏呢?它的胆呢?外婆说田螺是没有心的,也没有胆,它不怕痛,它的尾壳被火钳夹碎了,流出了泥汤,也有怀孕的田螺里肚子里小小的田螺,小如芝麻,大如绿豆,这样小,却也有壳。然后所有的田螺连壳倒在大镬里,加一点水,放几块姜,还要紫苏和薄荷。
 
  紫苏和薄荷,这两样香草是专门陪伴田螺的,它们是田螺的死党。它们生在厨房天井的角落,在瓦盆里,我奉命去摘取,又眼看着放进铁镬里,它们一个浓紫,一个碧绿,跟田螺们混在一起闯世界,轰轰烈烈,不计生死。
 
  奇异的浓香就升起来了,从每一只田螺壳的深处升上来,一直升到厨房屋顶的亮瓦处,香气也同时升起在荔枝树下的水塘上方,我一边闻着它们一边弯腰摸水里的石螺。石螺和田螺果然是不同的,石螺瘦长,田螺肥短,石螺的螺壳颜色深,近于黑,田螺的颜色是一种美丽而深厚的青褐色。石螺壳厚,田螺壳薄。
 
  我弯腰的功夫不如罗明艳,她埋头猛捞,竹篮里已经有一大捧。我认为石螺暗地里长了眼睛和鼻子,或者脚,它们在水底下看见了罗明艳,这个荔枝和番石榴的公主,它们就在塘底下趟着泥水奔向她,泥水哗啦哗啦的,变得更浊了。而我心不在焉,我站在水塘里,不可救药地闻到紫苏和薄荷的气味,我想念田螺,惦记着,如何拿起一只炒熟的田螺,先把壳上的汁舔干净,然后对着尾部猛吸一口,再倒过来,猛吸前面,嘘的一下,田螺肉被我完整吸出来。我是食螺高手,无师自通,只要看到别人用牙签或缝被针挑田螺肉的艰难样子,我就会产生巨大的自我满足,我梦想着有朝一日全运会上设立一项吸田螺大赛,这样我就可以代表南流去省城比赛,我将坐汽车到玉林,再从玉林坐火车到N城。
 
  我做梦都想坐火车去一次N城。站在水塘里想起田螺,我感到我的理想有实现的可能,如果能夺得全省冠军,是否就能到北京去呢?我心里一阵狂跳,那是颂歌里唱的地方,遥不可及,远在天上,金碧辉煌层层叠叠的屋檐在云端若隐若现。我壮着胆,坚信自己将坐上三天三夜火车到北京去。我心潮起伏,狂想无边,但是罗明艳说:够了。她直起腰,往我这边望过来。她走近我,让我看她的竹篮,又黑又硬的石螺,盛了有半篮,她说肯定够两碗螺肉了,一碗用来煮粥,一碗炒来做菜。
 
  我如梦初醒,却也欢喜。
 
  这时我眼前出现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石螺粥,虽从未尝过,也能想象它的鲜美。南流镇的美味尽在粥里。计有鸡蛋粥,皮蛋粥,猪肝粥,瘦肉粥,猪肝瘦肉粥,鱼片粥,鸡肉粥,青菜粥,绿豆粥,红豆粥,花生粥,还有葱姜粥,把姜捣烂,葱切成葱花,用盐拌一下,放进滚烫的白粥里,就好了,是伤风的时候用来发汗的。
 
  所有的粥我都熟悉。唯有胭蚌粥最麻烦,只有指甲盖那么大的胭蚌,闭得紧紧的,用刀片都撬不开,我们该拿它们怎么办呢?却有办法,哗的一下倒进一大锅煮沸的水里,几分钟,就全都开了,蚌壳支棱着,一小团肉在中间,就像某种奇异的花。蚌壳都扔掉,浅米色的蚌肉,黄豆那么大小,它们来到我们的粥里。鱼是腥的,但蚌蛤不腥,它们沉在河的底部,藏在坚硬的壳里,兼有水和沙和泥和水草的营养,味道比鱼醇厚。加入姜末,更加鲜美。
 
  我跟罗明艳回家,她家的厨房跟猪栏挨着,听见猪的喘息声,我跑过去看,是一只中等大小的猪,背上有几团黑斑,是一只结实漂亮的花猪,它站在木栏前,使劲冲我喷鼻子。我又跟她到屋后的菜园,采了紫苏和薄荷。石螺也在沸水里滚过,用针挑螺肉,有满满的一碗。她说,粥就要好了。但我听见她父母回来的动静,那是两个生硬的人,一点也不好玩。我飞快地跟罗明艳招呼了一声,像兔子一样溜走了。
 
  罗明艳追出来,她说哎哎哎,粥已经好了哎,李飘扬——
 
  她的声音在树间缭绕,穿过荔枝树人面果树番石榴树和杨桃树,尾随在我的身后,直到今天。而南流的水果纷飞,荔枝们布满了大园的天空,它们和水塘、石螺、猪、菜园和肩膀上摇晃着的水桶,和三十年前的罗明艳一起,成为某种超现实的记忆,鲜明而恍惚,坚硬而虚空。
 
  讨论小说主题,请到飞卢小说论坛本部小说来自:飞卢小说网 b.faloo.com
致1975小说网址:http://b.faloo.com/f/23748.html

飞卢小说网 b.faloo.com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飞卢小说网!
回目录
(按左右键翻页)
作者:22世纪 [特大 ]
如果喜欢这部小说,就支持一下作者吧添加到书签或收藏本章节,在我的Blog里查看您收藏或添加到书签的作品进入我的书屋或称为Blog,在这里还可以写小说呢.下载Txt文本形式的小说,可以分卷下载哦.
读者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