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1975 上部 时 光 拾 柒

　

　　拾柒
　
　　我走在沙街上，走在沙街上的还有吕觉悟，她额头突出，喜欢穿背带裤。我告诉她我们保健站这边有鬼，我有时会听见鬼的脚步声，她说她家没有鬼。
　
　　吕觉悟她父母双全，有弟弟妹妹，还有一个外婆。她家和我家隔着一堵墙，墙上长着厚厚的硝土，听说她家的房子从前是盐仓，堆着许许多多的盐。
　
　　她说她家没有鬼，她爸爸讲科学，不相信有鬼，经常教育她世界上根本就没有鬼，要破除迷信。她爸爸知道的事情特别多，我们问，大海有多深？他说：有十几塘路那么深。我们问：月亮上有什么呢？他说：有很多沙子，还有凹形山。
　
　　我小的时候有浪漫情怀，经常想念月亮上明亮的沙子，我担心那些沙子会掉下来。还有那些凹形山，玉兔们成群结队，进进出出，它们身披玉色的光芒，奔跑在沙子的原野上，太阳落山的时候，它们回到凹形山的洞穴里，那里面全是月亮的光，像宫殿一样，那里的桌子和椅子，床和秋千，全都是月亮的颜色。桂花树就在凹形山的外面，它又高又粗，满树都是桂花，整个月亮都是桂花的香气。在满月的夜晚玉兔们围着桂花树唱歌跳舞，它们也演侦察兵吗？也演白毛女吗？嫦娥从夜空中飘来，她长长的袖子一甩，又一甩，我等着她从月亮上飞下来。
　
　　吕觉悟就坐在我身旁的矮凳上，她跟我并排坐着，啃着一只煮熟的番薯，热气和甜香从我左边的脸颊飘过来。我跟觉悟说，长大以后第一件事是要去看大海，第二件事是要去看月亮。吕觉悟不吭声，继续啃着她的番薯。夜气开始有点凉，我又跟觉悟说，听说月亮上很冷，从现在开始我们就要开始准备衣服。
　
　　觉悟相信科学，理性清朗，她吃完了番薯才发表意见。她说大海不难去，她爸爸说的，大海到处都有，但是月亮肯定去不了，月亮上也没有兔子桂树和嫦娥。
　
　　这是我和吕觉悟最大的一次分歧。我说有，她说没有。我说就是有，她说就是没有。我们终于吵翻了，各自搬了小凳子回家。我们三天不说话，到了第四天，我们各自站在自家的骑楼下，她看看我，我看看她，又各自走到柱子跟前，又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我们就又说话了。
　
　　从此我和吕觉悟再也没有争吵，她在任何时候都支持我。她家后来搬到了五金厂，再后来又搬到水电局宿舍。吕觉悟告诉我和雷红，世界上最高的奖叫诺贝尔奖，我们决定，长大后除了去看大海和北京，还要努力获得诺贝尔奖。我家搬到医院宿舍，从旧车站到旧门诊，再到妇幼站宿舍，再到秋风垌，只要在南流，我总要去吕觉悟家。然后我去六感，去南宁，再去武汉，再去北京，我和吕觉悟的联系从未中断。二OO五年八月我在N城再次见到了吕觉悟，距离一九六五年的幼儿园大班，已经整整四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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