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陆
农业局的院子里有很多橘子树,矮矮的,比我们略高。还有扶桑树,也是矮的。有一种甲壳虫,我们管它叫黄虫,是棕色。有蝴蝶的幼虫,跟蚕蛆长得一样,却鲜艳,身上一道明亮的黄色,一道细细的黑色,一道绿色,身体的两边还长着一簇簇毛,细而尖而硬。它们从树上掉下来,叭嗒一下。明明是从别的树上掉下来的,不知为何却叫樟木蛆。
它们都是我们玩过家家的良好食物,足够奢侈。
我们不叫过家家,叫“做灶”。这个词,只有用南流话说出来才娇憨,才会有味道。灶,音调上扬,念豆的音,它是一群小小女孩歪着头说出来的词。做灶,我不会用普通话说出这个词,那会使这件事本身变得坚硬、实用、毫无诗意。
张二梅、张三梅、张四梅,五梅还小呢,只有三岁,二梅不带她玩。我和吕觉悟,我们走进农业局的院子,一进大门就冲橘子树张望,玉白色的,闭得紧紧,一点都没开的花苞,那就是我们的菜,假装它们是鸡,八角钱一斤。但是,很快,我们就不想把橘子花苞叫做鸡了,因为前面出现了扶桑树,扶桑花的花苞更值得叫做鸡,它又大又红,有着鸡冠的颜色,它纹理清晰,闪着光泽,有一个绿色的柄托着,好极了。一摘摘了七八个,满满地捧在手上,一前一后去到张二梅家。她家门口有一个很宽的骑楼,有一间房那么大,是正方形的。房间里很空,墙上挂着她爸爸穿着军装的照片,戴着大檐帽,很威武。她家大人经常不在家,偶尔在家,也很和气,她爸爸讲一口北方话,妈妈是南流人,在服务公司卖馒头和豆浆,两夫妻一心一意想生个儿子,对女儿们并不介意。她们姐妹五人,五朵金花,一朵接一朵地生出来。
我们到院子里,在一块空地上各自划定自己的家。我找了一块井盖,吕觉悟找了一块大石头,二梅三梅用树枝拦了地盘。纷纷捡了瓦片假装是锅碗盆瓢,大大小小的,摆了一地。要买菜!要有集市!不知是谁如此雄才大略,一下子就开阔了思路,她站在高处振臂一呼,我们狭窄腻熟的游戏一下就具有了规模。真是激动人心啊,我们在农业局的院子里开辟了一个虚拟的菜市,各种卖菜的摊子摆了三尺长!
这个雄才大略的人就是张二梅。
摘了树叶假装是青菜,拔了青草假装是韭菜,扶桑花蕾是鸡,橘子花当什么呢?就当竹丝鸡好了,那种长着白丝羽毛,骨头是黑色的鸡,价钱最贵,开刀动手术的人才买来吃的。又捧来沙子,当大米,用口盅装上自来水,是油,或者酱油,石子当鸡蛋是不用说的了,管它圆还是不圆,统统五角钱一斤。吕觉悟不怕虫子,她抓来黄虫当鸭子,又弄了两条樟木蛆摆上,说是鱼。大家把纸撕成一片一片的,充当钱,小的一角,大的五角。
菜市就开张了!大家既当卖主又当买主,一会守着摊子,一会又窜出来买菜。讨价还价,你来我往,真是新鲜热闹。大家买了鸡又买了鱼,买了鸡蛋又买了青菜,一个个心满意足。回到石块围着的家里,切的切,炒的炒,添上油加上盐,又盛在瓦片上,越来越像真的了,比真的更加丰盛诱人。
张二梅却不让我们过上小康的日子,她说:要大修水利!她脱下木屐在水龙头和空地之间画了一道线,我们用木棍或瓦片,挖的挖戳的戳,开出了一道手拇指深的浅沟。水却没有引来,在中间就泛滥了,淹了一地,每人一脚烂泥。
张二梅又说,要学大寨,搞农业。仍然是木棍和瓦片,挖了土,种上草,假装是水稻。
一九六九年,张二梅十岁,她说:深挖洞,广积粮。当然这话不是张二梅说的,是伟大领袖说的,大人们在会上反复学习,大标语刷在墙壁上,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鲜红的大字随处可见。一时间,机关学校工厂,全民开挖防空洞,随时准备苏修的飞机来轰炸。
我们的游戏还没开始就结束了,真正的防空洞在南流的丘陵山坡日日掘进,新鲜的土腥气弥漫在南流,铁铲锄头携带着山上的气味停留在每一个家庭的门背后。山坡被挖开了,就像一只巨大的鸡被开了膛,露出了红色的内脏。小学生挖战壕,大人们挖防空洞,我们看见了浅处的棺材,深处的白骨。盛放骨头的坛子被打碎,白色的骨头废弃在山坡上,零散而阴森。棺材坑里植物茂盛,旁边生长的粘子果又红又大,充满诱人的危险。
还有过很多政治化的游戏,两军对垒的“摸电”,刘胡兰就义,白毛女在娘娘庙,等等,都是在农业局的院子里,我们的游戏如同橘子树和扶桑花,郁郁葱葱,带着美艳的颜色,以及夏天的气息,停留在一九六九年。它们繁花似锦,仍未褪色,但已跟随一九六九年远去。一九六九年,疏散城镇人口,我离开南流,到老家农村,一切游戏就在这一年结束了。
有关农业局,我还看见过新娘和棺材。新娘已不知去向,棺材依稀,是真的见过,或是只存在于传说中?死去的人是农业局的局长,我见到过他的妻子,她从农业局的小门出来,走下码头,去洗衣服。她戴着我们南流的笠帽,在阴天也戴着,听说她被剪了阴阳头,笠帽是用来遮住头发的。我跟他的女儿玩过一次,在沙滩上挖地道,他女儿讲一口N城话,声音和语调像后来的杨海燕王雪,洋派,与南流镇很不谐调。他们全家来自N城,我们眼中的大城市。
张二梅告诉我们,局长老婆生活讲究,连小便都要用草纸擦屁股,她亲眼看到过。那黄色的草纸剪成四四方方的,巴掌那么大。真的是太讲究了,南流镇上的人没有这么浪费的。最小的卫生习惯,在张二梅看来是那么刺眼,局长一被批斗她就管局长的妻子叫王光美。
那一天上午,天很阴,沙街上有人说,农业局死人了,被斗死的,吊了整整一夜,绑着拇指吊,手都快断了,有人踢他,他五十岁了,受不了折磨,就死了。
他的妻子没有哭,她仍戴着南流的笠帽,到河边的码头去。她跟谁都不说话。
水运合作社是另一个部落,它在沙街上,但它的根基是在水中。它是许多船组成的,船从不知什么地方来,它们停在沙街的码头上,船上的人走下来,在水运社里住上一夜,第二天他们就走了。
水运社就像一个客栈,一间大屋子里有许多床,是架床。屋子暗而潮湿,有一些神色木然的人坐在里面,床上放着包袱。
船上下来的人,都是有些木然,她们不笑,没有表情,似乎庄严却又木讷,不知道该跟她们说什么,而她们是绝不会主动跟你说话的。船上的女人梳着一根独辫子,既古老又古怪,她们光着脚走过跳板,走在沙街上。
女孩子们从船上下来,她们不梳一根辫子,梳两根。她们是江河的孩子,不是圭江河,而是所有的河,她们的船在世界的河流里飘荡,她们是水上的花。她们说的话不是南流的口音,哪里的口音都不是,她们的语言是水上的语言。
船上的女孩子下来就不回去了,她们要到我们的学校上学,水运社就是她们的家,父母上船走了,她们互相便都是姐妹,大的照顾小的,同进同出。她们如同踩水而来的一群小动物,浑身湿漉漉的,有着同样的举止和声音,眼神机警戒备,随时准备迎接挑战。
船队再次来到就是她们的节日,笑容在水运社门口停留,一直铺展到码头。踏上跳板的独木桥,如履平地。来到船舱,油光水滑,一尘不染,摆着大红的被子。母亲坐在舱里,父兄站在船沿外。他们在船上做饭吃饭睡觉,洗澡和拉屎,在船沿上围上篾席,水花飞溅。
那是另一种生活,有着陌生的尊严。人和船都如同流水,唯有水运社,如一块巨石,留在沙街。
永远不走的只有老人,他们经过了世界上所有的水,比南流镇上的老人更老,皮肤黑而厚,有着更多的皱纹。他们每天都在水运社的门口,在骑楼下,那里有一台绞绳机,两三个人一组,把粗麻绞成绳子。不停地摇着铁把手,轮换着摇。其余的人在破竹削篾,要编成竹篾席。
老人也像一些石头,留在了沙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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