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特奶奶开始盼望邮递员,她们家是菜农,住在罗沙城的郊区。那时候正好是深秋,孟特奶奶干完农活儿就站在自家的门槛前等邮递员,过路的人都知道她在等她男人的消息,纷纷问:“广生他妈,广生他爸有消息了吗?”孟特奶奶每次都充满信心的回答:“快回了!呵呵,谢谢大家关心。”罗沙城那年的冬天是被孟特奶奶数过来的,她就为了无数个日子中的一个日子,把脖子都累酸了,那时侯人们能吃饱饭已经很不容易,还没赶上把颈椎病这么资产阶级的疾病管自个儿身上套,孟特奶奶忍着疼痛继续每天冲村口望着。
天气渐渐凉了,孟特奶奶在门槛站不住了,就改站在她家泥巴房唯一的那扇窗户口跟前儿,这泥巴房是孟家祖上传下来的,她站在窗户跟前没几天就等来了消息。广生他爸死了,而且死了很多年了,抗日战争的时候他扛颗炮到前线,在路上踩着了一地雷,这地雷本来是为日本人准备的,哪知道被孟特爷爷赶上了。部队发现他的时候,孟特爷爷整个一血葫芦搁在地上,还有一部分皮肤和衣物被挂上了树梢,那个年月,死个人跟死只鸟一样,部队随便把孟特爷爷埋在了附近,用木板支了一牌子。算是善后了。
省里首长派人去当年那地儿去找坟墓,那个地方长了一片不知名的杂草和灌木,根本看不到什么坟墓,想想一木牌子能支持多少年月,当时人也死了很多,唯一活着的个别知情人只能说个大概,记不斟酌,具体位置也只能指个囫囵,派去的士兵挖了几天也没瞅到什么尸骨。那时候刚解放,还有很多国民党特务残留在国内,阶级斗争仍然复杂。负责找尸体的士兵忙活了几天,见没结果,就撤退了。
孟特奶奶听到消息一滴眼泪都没掉,她想起了去省城时,首长那双黑森森的皮鞋,她早就知道了,她的男人死了。邻居大嫂把广生领到自家张罗着,妇联来了几个女同志安慰孟特奶奶,大家来了,孟特奶奶还挺正常的,她张罗大家喝茶后,就坐在床沿上跟大家谈那年的冬天怎么来得这么早,大家看她情绪挺好,连安慰的话都说不出口了,这一说,没准儿勾得她伤心。妇联的同志随便找了些不着边际的废话念叨了一会儿,天色渐渐茶黑,相继走了。
房间里剩下孟特奶奶一个人的时候,她抱着枕头呜咽起来。
那夜以后,孟特奶奶就再没有哭过。一个人领着广生过日子,几间用泥巴垒的房间也收拾得特别利落。过了半年多,有热心人跟她介绍对象,她一个也没同意,她说她习惯了一个人的日子,挺好的,她只想把儿子拉扯大。
广生慢慢长大了,政府倡导到了学龄的孩子去学校上学,广生上完学就帮孟特奶奶干家里活儿,可是这孩子太皮了,静不下心来,在学校里上一堂课就四十分钟,他总是左顾右盼,无聊透顶的时候他还在教室里学鸟叫,任课老师个个看着他头疼。广生一连读了四个五年纪,读第四个五年纪的时候,学校终于勒令他退学了,他成绩太差了,从来没超过三十分,班主任说这样的学生拉集体的平均分数,死活不要他了。其他班的班主任当然不会接下这个烫手山芋,校长左右为难,最后不得不请广生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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