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少好奇地站在门内有门的洞房门口,打量了一番自己的洞房。透过月亮门一垂到地的珠帘,可以瞧见洞房内装饰得一片艳红,大红的双喜字、地毯、红木家具,朱漆的圆桌上和绣着大红牡丹的地毯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礼品和嫁妆。两名侍婢正手忙脚乱地整理着,不时地擦一把香汗,忙得不亦乐乎。
一名侍儿连忙颠着步子跑过来,替梁少宽衣。又有一婢端来洗脸水,给他洗手净面。刷牙的工具是一款长满白须的植物根部,就着盐粒来回地刷下来,满嘴咸。盐有消毒去秽的功能,漱过一口清水,感觉也蛮清爽。待两名侍婢吃吃娇笑地关门离开,梁少一把掀开帘子,就见粉红的芙蓉帐下、宽榻上坐着一个长挑身材的红装女子。这就是桃娘了。一面红盖头还罩着她那里,看不到她的长相。
不知什么时候,她不再悲啼,这会儿柔肩耸动,大概在极力地压抑自己的悲伤情绪吧。听见梁少进房,身子陡地一僵,完全噤声了。
不知怎么,梁少心里也像敲响了鼓点,怦怦作跳。他还没想好下一步怎么做。这个娘子哭成这样,他用屁股也能想得到,肯定是强娶过门的。
洞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偶尔传来红烛的毕剥之声。梁少来回踱了一会,猛地走到桌前,拿起锡壶给自己筛了一大碗女儿红,咕嘟咕嘟灌下肚去。一抹嘴,心想,怎么着也要先一睹红粉真面,认识认识。
咳咳——
走上前,咳两声,捋起了白色的衣袖,郑重将那面大红的盖头揭了开来。
可是,梁少毕竟不是以前的梁少了,他不了解事情的严重性,有一件事是他万万想不到的。等他想到时,已经迟了。
就在他郑重其事地揭了桃娘的红盖头,桃娘露出庐山真面的刹那,
啊——
梁少忍不住发出一声惨叫,猛地按住左肩。他的左肩处,插入了一把冰冷的剪刀!鲜血,染红了白衫。短暂的麻木过后,巨大的创痛猛烈地刺激着他的神经。他面部扭曲着,踉跄后退,脸上是难于置信的表情。桃娘早已吓得花容失色了,紧紧地抱住床架,红肿的凤眸充满了惊恐。
令她想不到的是,这个为祸乡里的有名恶霸忽然间推金山、倒玉柱,屈膝跪了下来。
“这叫作‘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桃娘,你刺得好!梁某从今起,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你放心,呆会我便派人把你送回娘家去,包管完璧归赵,不少你一根寒毛。”
呼——
桃娘听了他的话,忽然间来了精神,纤手拼命地揉了揉眼睛,又用力地去胳膊上掐了一把。还是不相信,颤声问道:“你你……你,说话当真?”见她一副我爱犹怜、梨花带雨的样儿,梁少心上,猛地疼了一下。
“呵呵,当然是真的了。梁某虽然一向为恶,说话还是算数的。只是,我今儿个被仇家下毒,小命没丢掉,但脑子不灵光了,很多事不记得了。桃娘,你不妨告诉我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桃娘本来听他要放人,已喜动颜色。现在又说什么连他自个也不知道是怎么弄人进来的。桃娘是何等冰雪聪明的女子,心忖一定是这厮喝醉了,拿话来戏弄我。当下,面色苍白,又去抱紧了床架,斥责他道:“恶……,你少来装蒜,人都给你抢到手了,你还会放人么?哼!只恨我心太软,没刺死你!我人在这里了,要杀要剐,随你便!我还是那句话,你坏事做绝,终有一天不得好死。你能够抢到我的人,却休想得到我的心,你别做梦了——”
梁少把脸埋在胸前,默默地听桃娘说了个大概,也证实了自己的猜测。当下忍痛,一揖到地,诚恳的道:“桃娘,我对不起你!还有你的家人,我现在这就给你赔礼!”
阿——
桃娘的身子不由自主地一颤,轻叫了一声,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神情。
“你当真不是戏弄于我?”梁少先不答,站了起来,咬牙拔出剪刀。脱了白衫,打赤膊,自己撕了一块布,向创口处倒了一点酒液,包扎完毕。万幸桃娘下手的刹那,忽然心软,一剪子扎到他肩上来了,且扎得不深。他只是受了皮肉伤而已。
“桃娘,如果我伤害到你,请原谅!我如今说什么你都不会相信。明儿上午,我要当着邻居街坊的面,金盆洗手!”说着,去脸盆子里洗干净血迹,穿戴整齐。招呼桃娘道:“这个,你收拾一下吧。我亲自送你回去!”
桃娘噌地站了起来,咬牙道:“管你打什么鬼主意?本姑娘才不怕呢!”说着,嫁衣也不要了,换了一套上襦下裙的简朴着装,收拾了一个包袱和一个厚重的荷包,向门外就走。
“桌上还有几锭银两和交子,少有几百两,你一并拿走罢。算是我赔偿你一家的损失。”
桃娘头也不回,啐道:“呸,我只带走我自己的!你的钱,没得脏了我的手!对了,你写张休书给我吧。”
梁少一下子没转过弯来,大挠头皮道:“休书?你没犯七出之条,我写休书,会不会给你带来不好的声誉?再者,休妻不是要经过父母同意吗?”他记得古代休妻除了七出之条,另有三不去——即无宗可归、曾为公婆守三年丧、嫁时贫贱后来富贵。
桃娘又好气又好笑,冷道:“梁大官人,你爹娘早给你气死了。你的家里,你说了算!”
“给我气死了?”
桃娘猛地掩住口,红脸道:“对……对不起,我是听别人说的。”
“呵呵,没什么。家尊居然不在,又是你自己要求,那我写一张吧。你以后……嫁人也方便!”
“我呸!都怪你,给你这么一抢,人家就算回去娘家,以后怎么办呀?”桃娘不甘地跺着脚,眼圈又红了。
“呵呵,你这么标致,人又温柔,又是完璧之身,用愁找不到好人家么?”梁少拿来笔墨,对着一副纸笺,却一个劲发呆,沉吟了一会,问桃娘:“这个,休书怎么写啊?”
桃娘正自悲伤呢,见他这样,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嘲笑他道:“梁大官人成天忙着欺负人,不学无术。我忘了你原来是不识字的!”
“谁说……”他当然识字,只是一手毛笔字不堪入目,写出来怕丢人。
桃娘一把夺了他手里的狼毫,说道:“你念,我写!”
“杭州草民梁某放妻书:‘杭州草民梁某为因作恶乡里,强抢良家女子。现蕃然悔悟,决心金盆洗手。有妻桃娘,有其名无其实,夫妇实未合卺。桃娘依旧完璧,情愿立此休书,任从他适,永无争执。愿妻娘子相离之后,重梳蝉鬓,美裙娥眉,巧逞窈窕之姿,选聘高官之主。解怨释结,更莫相憎。一别两宽,各生欢喜。恐后无凭,立此文约为照。年月日。’”
他在一旁见桃娘写的一手清秀的字体,应是一位知书识礼的千金小姐。休书的抬头,她写上了他的大名——梁雄。梁少按了手印,见桃娘没好气地收了休书,临走投来一串鄙夷的目光。他的心情,一下子坠入冰窟,浑身起了一阵恶寒。他撞到桌前,一连灌下去三大碗浓酒。带上护身的双刀,大步跨出洞房。
秋夜,纺织娘子的织布声格外的响亮,微微的寒意袭来,梁少打了一个冷颤。他让桃娘在后花园的小门口等着,自己转去圈栏,将日前骑过的那头毛驴牵来。打开出街的小门,将桃娘扶上头口,人不知鬼不觉地在暗巷间辗转穿梭。
桃娘的娘家在雀街,那里是富人区。到得大门口,梁少顺着灯笼的光望去,只见匾上写着两个大字——“吴府”。桃娘看到自己的家,激动得不能自已。下了头口,生怕梁少反悔似的,一路小跑地爬上台阶。她一头扑到门上,哽咽地呼唤着爹娘,只听得吱呀一声,一家骨肉团聚,哭成一片……那时,大松了一口气的梁少早已牵着头口消失在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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