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干部们的那些破事 第三章 漂亮女助理<1>

　

　　第三章
　
　　一
　
　　在槐榆村村东头，有一个不起眼的小厂，冠名为港泽辣椒深加工厂，场地有六、七亩大，有四个车间。说其不起眼，是因为看上去老土，围墙也就一人高，底下一半开始碱化，泛出湿洇洇的碱花，是许多人撒尿刺的；厂房低矮，顶棚用石棉瓦搭就；院子里也全是土，只有摊晒的辣椒才衬托出些色彩；车间里没几个工人，没有热闹的场面。干干停停，一年干不了几个月。
　
　　但最近一年时间，人们发现厂子的面貌在改观，围墙高了，顶端插满了玻璃渣子，大门换了，由原来的栅栏铁门变成有轨道的电动门。车间增加了两个，高大宽敞。除此之外，厂里的人干活时间长了，外地拉货的车多了，老板与先前的气色、风度也大不一样了，便都刮目相看起来。
　
　　老板姓王，叫王剑天，四十来岁，就是槐榆村的。王剑天在外面混的时间多，在家里呆的时间少，给村里人有点隔膜似的。他在槐榆村算个见过世面的人，说起话来往往让人找不着北，一会儿给你谈国际大事，一会儿又给你侃宇宙太空，说和外国老板在一起吃过饭，说一顿饭花了五六千。他能说许多人听不懂的新名词，打电话时搀杂着当地的普通话，偶尔来两句外文——开头是hello ，中间是ok，最后肯定是拜拜。人们对他有褒有贬。有说他喝过两瓶洋酒就不知道谁是爹啦，有说他脑瓜活会办事将来有大作为。
　
　　他是从做小买卖干起的，贩过小葱韭菜，赶集上会卖过服装，开小拖拉机搞运输，到建筑工地当小工。扑腾了几年后，他思谋起大事业，但运气时好时坏，赚过几回，也赔过不少。现在开的辣椒加工厂已有了四、五年的历史。先是只晒椒干往外运，后来上淹渍辣椒项目，再到后，不知从哪儿学了点技术，生产起各种辣椒酱来。这辣椒酱分好几个品种，其中包括蒜蓉辣酱、火锅调料、芝麻辣酱等。最近，又上了辣椒粉、咖喱粉等生产线，虽说厂里的十几个工人大都是他的本家和亲戚，但厂里的效益大小还是通过他们的嘴不断泄露出来，因此逐渐引起了人们的关注。今年，县、乡领导和有关职能部门不断来视察指导，王剑天和港泽辣椒深加工厂的知名度一起大了起来。去年底，县里召开三干会，表彰私营企业主，榜上就有王剑天的名。但村两委一班人对此不太在意，钱新旺就说：“王剑天吃几碗干饭，咱还不知道？有点家底，也全是贷的款，最多也就是坑公家罢了。”
　
　　王剑天走到今天，全是钱新旺给逼出来的。
　
　　钱新旺与王剑天有着两代人的瓜葛，彼此在心里存下芥蒂。钱新旺爹钱佑安与王剑天爹王洪全原是拜把子弟兄，当年都在村委会任职（当时叫大队），钱佑安是二把手，王洪全是三把手。文革时期，王洪全被造反派污蔑为“迎蒋团”，整天挨批挨斗。造反派恫吓威胁他供出同伙，他第一个供出的就是钱佑安。两个人无辜地成为专政对象。在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双双被打得昏死过去。钱佑安被发现得早，家人及时救治，保住了性命。而王洪全却含冤而去。钱佑安一家为王洪全披麻戴孝，恸哭失声，对王家的老小给予安抚。半年后，知情人透露，钱佑安“迎蒋团”的帽子就是王洪全给扣上的。钱佑安恍然，依稀记得在牛棚时王洪全的自语：有难同当，有难同当。他难以理解，不能原谅，拜把子兄弟连这样的难也同当？
　
　　钱佑安受冲击后不到一年，就含冤而去，钱新旺咬定是被王洪全气死的，因此对王家有了刻骨仇恨，心里也就埋下了复仇的种子。钱佑安临死时曾对当时同样受冲击的公社书记说，我死的早，没别的愿望，如果有机会，把新旺培养培养吧，我看他是棵苗子。后来公社书记复出，想起钱佑安的遗愿，就重点培养了钱新旺。其实，在钱新旺的心里，早已把当支书做为最大的心愿和目标。
　
　　支书在他心中的分量很重，不仅仅是为了父亲，更多的是为了何小瑶——一个令他心仪的姑娘。现在何小瑶走了，做了别人的女人，这令他肝肠欲碎。但是，他的心没死，他没有忘记何小瑶，没有忘记与何小瑶做爱的甜美，他要得到何小瑶，得到像何小瑶一样漂亮的女人，这就是他的动力。要实现这个目标，就必须当官，必须掌握权力，这就是他的信念。当年占有她，不就因自己是个生产小队长吗？不就因滥用权力给了她一袋棉花吗？而何小瑶嫁做别人妇，不也因那个男人上着班，比自己的条件优越吗？他不相信纯真的爱情，男人得到心仪的女人，靠的是权力和金钱。有了这个动力和信念，他就处处表现自己，他要出类拔萃，他要让所有人认可。他年轻，浑身是力量，有使不完的劲。
　
　　当时他是小队长，每天第一个起床，将上工的钟声敲得震天响。社员集合完毕，他一一将活计安排，然后，他高举红旗，带领社员下地。一路走，一路高唱革命歌曲。那是怎样的劳动啊-——那不叫劳动，简直是打仗，是在拼命。即使做打坷拉这样简单的活计，也像是在拼命，胳膊举起、落下，再举起，再落下，一个榔头下去，就将一个坚硬的坷拉砸碎，半晌下来，一块平整的土地展现在面前。中间歇工了，一个个放倒在刚平整好的土地上，头刚挨地，就打起了呼噜，进入了梦乡。社员对他有怨言，他们感觉太累，他们的身体吃不消。但谁也不敢发泄，一来当时的政治形势使然，二则钱新旺的威严没人敢侵犯，三是庄稼收成和他们的收成堵住了嘴。农业学大寨运动如火如荼时，他所在的第四生产队被树为全乡的标兵。他为全村争了光，也为公社书记脸上贴了金。他被直接任命为村支书，那年他才二十五岁，风华正茂。
　
　　王剑天爹死后，家里日子很不景气。王剑天上到初中，就辍学劳动，十六岁上想当兵，身体条件蛮好，部队也愿意领，可就在政审时，钱新旺要对党负责，对国防负责，说王剑天年龄不够，不能够摁章。兵当不成后，王剑天想出去当工人。那时，公社每年向村里下找工指标，村支书就有权决定让谁去。他找过钱新旺，求过钱新旺，可钱新旺连半句活话也没有。王剑天是个自尊心很强的男人，甚至可以说是个铁铮铮的硬汉子，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直想变做女人撅起屁股让钱新旺操，让他把自己操烂。
　
　　在王剑天心里，两家恩怨是历史的产物，不涉及人品和道德。他认为，即使父亲当时不供出钱佑安是“迎蒋团”，钱佑安仍会挨整。那个年代，哪个干部没受过冲击？
　
　　千解释，万辩白，钱新旺一家的怨气始终排解不掉。
　
　　王剑天的日子过得很凄苦，一年工分挣下来，解决不了一家人的温饱。该娶媳妇了，没有一个姑娘愿意嫁。王剑天不死心，再次找到钱新旺，祈求到村委会当个小跑，这样好找上媳妇。钱新旺口气比以往缓和得多，他让他等，说时机成熟了一定让他进。等了两年，钱新旺仍不松口。王剑天给他跪下，泣不成声，说看在父辈们的交情上，拉兄弟一把吧。
　
　　不提父辈还好，一旦提起，钱新旺的火气油然而升。他不说话，只从鼻腔里哼了一声。那哼声掺杂了蔑视和羞辱，释放出怪怪的味道。
　
　　就是这一哼，鼓起了王剑天的自尊和斗志，让他一下子成熟了起来，催促王剑天踏上了新的征程。他对谁也不再抱有幻想，对谁也不再存在奢望。靠自己，一切靠自己，成了当时坚不可摧的信念。他离家出走，寻找属于自己的那份天地。他不相信，离开钱新旺地球就不转，离开槐榆村，他就不能活，五尺高的汉子，就在一棵树上吊死？
　
　　那年代，经济开始搞活，再也不用死抱着土地求生。王剑天脑瓜好使，接连干了几桩小买卖。再后来，往外地走了两趟辣椒，一下子发了，成了本村第一个万元户。望着花花绿绿的一大沓票子，王剑天哈哈大笑，他不敢相信是真的，不敢相信钱来得这么容易。他要验证一下钱的真伪，就开始狂花起来。那时的一万元，顶现在的几十万，他让全家人一连吃了半月的肉，吃的腻得一个劲往外吐，他又请放映队演电影，一连演了七天，每次放映，他都要求在场地中央腾出一片空地方，留作全家占。
　
　　他笑了：这钱能花，管用！笑过之后，他又发怒地将一大把钱使劲地揉搓，往上面吐唾沫，扔在地上用脚旋转着溺，口里不停地骂：操你娘，操你娘！过了几天，他醒过神来，把自己武装了武装，买了块手表，又买了台录音机，把几间老屋也翻盖了。栽下了梧桐树，凤凰飞过来，王剑天轻而易举地娶了媳妇有了家。媳妇不俊，但精明利索。结婚那天，他一下子摆了三十多桌酒席，邀请了全村有头脸的人。也就是从那天起，槐榆村的乡亲知道了什么是海参，什么叫鱿鱼。那天，他喝得酩酊大醉，然后，嚎啕大哭……
　
　　从此，他既看重钱又看不起钱，拼命地挣，慷慨地花；从此，看钱新旺的眼神多了一丝怪异。是仇恨还是蔑视，是得意还是冷漠，谁也说不清。
　
　　不觉就是十几年，钱、王两家谁过谁的日子，倒也没有直接的冲突。村里人评价说，之所以如此，在于王剑天胸怀宽广，不计前嫌，比钱新旺有气度。不过，在钱新旺面前，王剑天再也没了自卑，心理上早已平起平坐，甚至有了一点居高临下的傲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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