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二芒家住在村北头,房子盖在自家的责任田。
房周围有几棵拳头粗的小榆树,榆树的枝干上爬了一堆堆的黄壳虫,让人看了就恶心。门前有一条窄路,是钱二芒家的专道。院子里没有配房,只有一个做饭棚子,棚子用几根棍子支起,西靠迎宾墙,南靠墙头,北边东边没任何遮挡。里边盘了一个大锅一个小锅,扔了许多玉米杆和花柴。院子中间卧了三个羊,羊屎蛋撒了一片又一片。院一角栓了个狗,瘦得皮包骨头,连叫唤的欲望都没有。钱二芒媳妇叫冯玲玲,二十八、九岁光景,有名的“五老眯”——在娘家排行老五,眼睛小得如席鑖拉出的一道缝。冯玲玲饭量大,一顿饭至少三个馒头三碗汤。饭量大就有劲,一百斤的粮食自己能抡到肩膀上。她的胆子也大,半夜三更独自在荒天野地浇地,既不怕鬼,也不怕歹人。冯玲玲恶腥,死狗死猫都要吃;冯玲玲心狠,谁家的鸡飞来了,有去无回,谁家的猪仔跑过来了,尖刀伺候。可能是娘家姐妹多受冷落的缘故,很少有人看到她的笑,她也从不凑人聊。钱二芒年纪轻轻就患上白血病,人没救活,债落了一筐,她变得更加凄楚更加乖戾了。
村干部进院了,她没任何反应,连头都懒得抬起。钱新旺看见她,大吃了一惊:才半年光景,怎么衰败成这个样子?脸瘦瘪蜡黄,毫无光泽,头发蓬乱成鸟窝,手背上的皮肉要多粗糙有多粗糙。上衣的扣子扣眼不对称,裤子上的腰带松得不能再松。她埋着头在切菜,菜上的泥都没洗净。切菜像剁肉,咣咣咣,当当当。钱新旺陡起一股怜悯之心,有心不再提罚款的事。
可既然来了,总得试试看吧。能罚则罚,不能罚拉倒。他的语气尽量缓和,让她觉得没一点生硬。然而,当她明白最后的意思后,眼神更加灰黯,像在自言自语:“火化吧,火化吧,你们赶紧刨出来抬走,死都死了,还怕烧吗?”钱雨田走过去,边帮她炒菜边出主意说:“千万别干傻事,刨出来火化太丢人。多少出个钱,有这一回就算了,没人和你过不去。”冯玲玲还是不抬头,冷不防夺过钱雨田手中的铲子,高高地举在头顶,大声嚷:“没钱,一分钱没有。”
钱新旺的怜悯之心顷刻间烟消云散,他不能容忍如此蛮横的人,他的语气明显加重:“都像你这样,村里的工作还做不做!”
钱新旺等待着她的反应,他想,如果她不再还嘴,过了这两天,多少让她出一点就罢手;如果她能说一句恳求的话,此事不再提起。
等啊等。不料想,冯玲玲猛地扬起头,死死地盯着他,像刚醒过神儿一样,天崩地裂嚎了起来。之后,疯了一般扑上去撕钱新旺的衣领。
史陆涛眼明手快,冲上去,伸出长胳膊用力一挡,将冯玲玲闪了个趔趄。她弯起腰,伸出头,向史陆涛拱去。她趴倒在地,搂紧他的双腿,要把他掀翻。史陆涛踢腾着,使劲甩脱,却怎么也挣脱不出来。钱新旺给老驴使眼色,老驴见她露出半个脊梁,上前抱她的腰,使劲拽着。冯玲玲松开搂史陆涛的手,翻过身,一口咬住老驴的手。
钱二芒的几个本家闻声赶来,鸡嘴鸭喙地啄着村干部。钱二芒的两个侄子要揍钱新旺。
也就在这时,钱新旺前后几院的本家人来了四、五十,一个个怒目相向。他的儿子钱宝桂和大侄子钱永开提着铁锹跑来。钱二芒家人胆寒起来。
钱新旺见已无任何危险,心放在了肚子里,扯着嗓皮虚张声势地喊:“等着瞧,明天就起尸,收拾不了你们,我不姓钱!”
邻居们接二连三地到钱新旺家,替冯玲玲一家说情。见不得受委屈的几个老太婆,边说边抹鼻涕,说冯玲玲可怜见的,往后的日子不知咋过呢。钱新旺钢嘴铁牙不松口,扬言一定起尸火化。
钱二芒爹娘死拉硬拽着冯玲玲来了。冯玲玲扭着脸,噘着嘴,誓不低头无所畏惧的样子。公爹公婆脸上堆满笑,拣尽好话说给钱新旺听,说不看僧面看佛面,不看眼前看过去,不看活人看死人,饶了我们吧。看钱新旺爱理不理,掏出五百元,权作罚款。钱新旺手指着冯玲玲,向她公爹公婆发火:“你瞧瞧她那个样子,嘴噘得拴住驴,脸阴得能下雨,跟谁气受这是!”公爹公婆让她低头认罪,冯玲玲头抬得更高,嘴噘得也更高。
村干部也安慰着钱新旺,说宰相肚里能撑船,大人不计小人过,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和她较真没有任何价值等语。史陆涛发感慨:“村干部真难,又不是为了自家事,今儿得罪一个,明儿得罪俩,这是图的啥?难为钱支书,啥事儿都得往前冲,落下的不是独个承担。多花两百有人心里就下不去,说闲话。”朱五成因记着钱新旺对他的偏爱,忙帮着钱新旺说话:“以后规定,钱支书工资、奖金就比咱们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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