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剑天的居室很讲究,一尘不染。所有的家具都很豪华。钱新旺把几个房间打量了一遍,最后闯进了卧室。
卧室铺着木地板,枣红色的那种。双人床上的床单有情调,粉红色作底,朵朵鲜艳的深红玫瑰花点缀其上。床头放着一个长枕头,也是粉红色。支架台灯工艺品一般,造型别致。再加上形状各异的吊灯、壁灯、以及厚重的红窗帘,把卧室笼罩在浪漫温馨的氛围中。钱新旺天上人间地感叹了一回。他仰面躺下,体味着睡在床上的快意;闭上眼睛,想像着王剑天与胡丽婵颠鸾倒凤的情景。他隔窗向外瞅了瞅,迅即将床单一角扯起,刷刷刷擦起了脚上肮脏的皮鞋。心理平衡了一些,若无其事地来到外间。史陆涛和老驴也没闲,打开冰箱,从里面取出两瓶健力宝。老驴还从盘子里抓过几片熟牛肉,一下填进嘴里,腮帮子鼓起老高。
外边依然僵持着。胡丽婵占着上风,控制着局面。莫奎上下牙嘎嘎地磕碰着,鼻腔里呼哧呼哧喘粗气,唬道:“在这里不让检查,拉到计生委!”扭转头来,看不见钱新旺,就吼:“老钱,老钱!”钱新旺慌忙出来,忐忑地看着他。莫奎嚷:“吃屎去了?装他娘的啥好人!”史陆涛和老驴悄没声地溜出来,挺立在莫奎身边。
外边的汽车嘟地一下发动开,院子里的人推着胡丽婵往外走。胡丽婵挣扎着,搂住上房的梯子不撒手。宋刚和另两个小伙子上前抱住她,把手掰开,架胳膊抬腿往外走。胡丽婵喊:“救命啊,杀了人啦!”莫奎见状,使了个眼色,让他们放开。
恰在这时,王剑天大步小步地跑了来。原来有人给他报了信儿。他感觉头上被人泼了臭狗屎。众人见他怒气冲冲,惊恐地躲闪了一下。
他满脸愤慨,气呼呼地把外套脱下,往地上一甩,然后挥胳膊抡拳,大干部讲演似的,说:“我王剑天犯了什么法,坏了哪条规矩?我媳妇循规蹈矩,是大大的良民,你们为什么私闯民宅,单独找她复查?你们两委成员的家属、闺女,重新检查了吗?让人摸了吗?退一步讲,我老婆就是怀孕了又怎么着?咱村外生的、外孕的数得清吗?谁又作过补救?我王剑天不是软柿子,不能谁愿捏就捏,谁要故意和我过不去,丑话说到前头,我和他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村干部被他的嚣张气焰激怒,都想站出来和他对骂,往他的脸上扇耳光。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愿第一个站出来——他是和所有人过不去,又不单单指着谁,钱新旺是支书,他不露头,别人才不去找不自在。
莫奎看这阵式,心里又恼又恨:他恼王剑天的趾高气扬,恨村干部的战斗力不强。这样下去,乡村干部的面子就会丢光,往后的任何工作就没法去做。应该力挽狂澜了,应该展示一下风采了,应该给村干部树个榜样看了。
他拔开众人,把上衣脱下,也往地上一甩,凑近王剑天,指着他的鼻子叫:“你撒什么野,逞什么能?有俩臭钱就无法无天了?!我代表乡党委警告你,省里有计划生育条例,国家马上就有计划生育法,干扰阻挠计划生育检查,就是违法,就要追究刑事责任。你别给其他人闹,别跟其他人拼,别拿大话喷人,咱俩来比试。你动动我一根手指头,你碰碰我的头发丝!借你豹子胆!今天给你较一次真:冤枉了你媳妇,我负全部责任,不把你媳妇拿下,把这事摆平,我不做这个副书记!”
史陆涛见莫奎咄咄逼人气势,感动万分,学着他的样子,同样把衣服甩下,拍着胸脯说:“都是个人,谁怕谁!想过两招的站出来!”
王剑天脊梁骨一阵子凉,头皮一阵麻,万没想到莫奎这样有血性,这样的大丈夫。他从很多人那里听说过莫奎,还知道他的一些轶事,特别是仕途上的传闻。莫奎原在县委办搞资料,性格耿介率直,骨子里有一点清高。别人给他说,在大院工作,在领导身边做事,需要乖巧,灵活,摸准领导的脉博,说不愿说的话,做不愿做的事,处处装孙子。他不会,对谁都不亢不卑,对看不惯的事横加指责。结果进大院的同事一个个提了职,到各大局担任了局长,副局长,有的下乡当书记、乡镇长,而他一口气当了八年科长。被誉为“当科长时间最长的人”。眼看就要超过提拔年龄,好心人点拔他抓紧活动,谋个落脚的地方。他不善于说,不善于跑,就写了一份个人简历,直接送到了县委书记手里。左等右等,等到干部调整时,仍没有他的名。又有人提醒他,说现在时兴送礼,不送别想提拔,他便决定世俗一次,揣上两条烟,来到县委书记家。县委书记板着脸,说别搞这一套。他就听话地把烟带回来了,心里还直夸书记廉洁。到了年底,干部又要调整的消息传出,他焦急地一天天等待,期盼辉煌时刻到来。常委会开罢,没有他的名,说就没上会。他找不出原因,把苦恼向好友倾诉,好友听说他送烟给书记后,笑得一摊糊涂,说没想到你在大院混这么久,竟做出这么可笑的事。莫奎诧异地看着好友,问到底怎么可笑,好友说,现在谁还送物,统统是钱!莫奎想,送钱时说些什么?不过年不过节的,太不好意思了。经过几天几夜尖锐的思想斗争,他还是不愿世俗,不愿侮辱自己以及领导的人格。他把自己的工作业绩编写成材料,送到书记和组织部长手里,再次表白自己下去锻炼的愿望。没过几天,组织上找他谈话,调他到曲歧乡任副书记。他有点哭笑不得,县委大院出来的人中没有比这职位更低了。好友对他说,送材料顶屁用,你送上一万元试试。他说,有一万元我还当官干啥?他不想去当副书记,先找组织部长,后找县委书记,要他们收回成命。组织部长说,组织上定的事不能轻易改,你如果不服从组织安排,以后永不再考虑你。书记说,曲歧乡是个有很多优势大有发展前途的乡,目前乡领导班子不健全,只有书记,没有乡长。你虽然是副书记,实际上代理乡长。你没有基层经验,适应一段,过个一年半载,提拔为乡长,这在班子会上达成共识的。莫奎转忧为喜,兴冲冲地到曲歧乡走马上任。他工作起来不要命,凡事亲自跑。他也向乡里其他领导暗示过,目前是过渡,过个一年半载就是乡长。有人就喊他乡长,他很爽快地答应,没有一点不自然。谁知,不到三个月,县里给派了个董乡长,年龄才二十八岁。他就一下子消沉了,大叹没有正经。可天生又是个闲不住的人,红尘再看透,该干啥还干啥,有变化的是脾气更倔了,敢于碰硬了,无所畏惧了。从此以后,谁喊他乡长他就给谁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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