贼黑的天穹,白亮的雪地,尖厉的风吼。黑白相间的天地中,十几个人悄悄出发,穿插过村中弯弯曲曲的小巷,蹒跚游移在村东的畦地里。雪有半拃厚,棉被一样将黝黑的土地覆盖,那沟坎处受风的吹旋,刻雕出棱角分明的雪景。走在最前边的是槐榆村支书钱新旺和乡党委副书记莫奎,后边跟着的是几个乡包村干部和槐榆村两委成员。钱新旺捂着一蓝色棉大衣,他将大衣领子竖起,紧紧包裹住极不耐寒的双耳,他弓腰塌背,嘴里吸溜吸溜直叫冷。他的步极碎,走几步就停下来,跺上几脚,祛祛寒气。莫奎倒挺胸抬头,迈着四方步,不失白日的威严。但雪地跟他过不去,伴着“嘎吱”、“嘎吱”的踩雪声,已连续摔了三个跟头,弄得鼻子、眼睛里沾满雪,十分狼狈。他就不停地埋怨钱新旺,摔一个跟头,喊一声“新旺”,之后再骂一声“*”,后边的人捂着嘴叽叽偷笑。
按照上级精神,曲歧乡大力度地实施殡葬改革,改土葬为火化,并严禁二次装棺。这在因循守旧的农村,是一场不小的革命。因此,在推行过程中,步履维艰,困难重重。但县里这一次是与各乡镇签了军令状的,不管阻力多大,也要全面推开。
曲歧乡有三十个村,按区域和工作难易程度划分成五个片,每个片包括六个村,设片长和副片长,每个村有两名包村干部,片长对这五个村所有工作负总责,并主包一个具体村。乡里下达各项任务, 都下到片里。书记、乡长就经常调度片长,不单独调度哪一个村。莫奎既是副书记,又是片长,所分包的六个村里就有槐榆村。
核心是谁也不愿带这个头。衍生出的现象就是偷埋。人死的当天,不破孝、不哭丧,到了深更半夜,叫上本家几个人,偷偷装棺埋掉。第二天,家里人像往常一样,脸上不露任何端倪,各干各的活儿去。
实行的头两个月里,哪个村也看不到埋人出殡的了,有人开玩笑说,实行火化后,吓得人都不敢死了。
槐榆村更甚,十个月了,没死一个人。尽管谁也不相信,但苦的是找不着证据。负责这一片的乡党委副书记莫奎因此而挨了训,被认为是宣传教育不到家,工作措施不到位。乡里痛下决心,规定每个片每月完三例任务,完不成任务扣包村干部和村干部工资。乡干部叫苦连天,说,死人都下任务,分指标,太新鲜了,外国人听说后,十个就有九个笑死的,另一个还得笑傻。
槐榆村拉了全片的后腿,莫奎就集中精力,全力以赴,投入到这个村的殡葬改革工作上了。
明显的是村干部不配合,谁家死了人总瞒不过他们的。莫奎软硬兼施,请他们喝酒、洗桑拿。不见效后,指着他们的鼻子骂。但村干部们的表情凝固了似的,宠辱不惊,爱理不理。他就决定带乡干部深入一下。
每天深夜十点后,他就带领四、五个包村干部,武工队一般,潜入槐榆村,在每个街道、每条巷子侧耳细听。他坚信,谁家死了人也得哭几声。白天不敢哭、晚上肯定哭,不敢放声嚎,也要啜泣会儿。一旦听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闯入其家。人证在手后,再偷埋就是痴心妄想了,就必须火化。
一连十几个夜晚,不管多冷的天,没有间断过。包村干部都抱怨,说不是人干的活儿。可就是下这么大的代价,愣是没听见什么。
一计不成,再生一计。他带领全片十名干部,对槐榆村所有地块进行拉网式排查。每个人手里拿着一根棍,见到可疑的地方就插插。不管是庄稼地,还是空白地,一处也不放过。越是偏僻隐蔽的地方越不轻易罢手。找了两天,不见一个新坟堆。莫非槐榆村的风水好,就没死人?莫奎也起了疑。
那就设底线。经过摸底,莫奎在全村物色出三个见钱眼开、 不受打听的人,答应举报一个奖励三百元。
说没举报是假的。有一天,一个是光棍汉的底线悄声对上门的莫奎说,有一个叫钱王氏的病了一个多月了,最近这几天汤水不进,昨天见她门前出出进进了几个不熟悉的人,神情可疑。莫奎立即来神儿,立即带人兴冲冲地闯入钱王氏的家。他们一进门便呆若木鸡——钱王氏坐在炕边大口大口喝米饭呢!钱王氏问他们干啥来了,莫奎胡乱地答了一句:“找钱新旺开会。没来这儿吗?”
包这个村的干部宋刚有一天对莫奎说,听说有一个外号叫“七仙女”的老妇突发心肌梗塞死了,半夜有人看见她家人在门口烧纸车。莫奎带宋刚满怀信心地去了。一进门,碰上“七仙女”的大儿子。莫奎话说得太直了些:“听说你娘死了。”七仙女儿子弄了个癔怔,待醒过神来,怒目相向:“你娘还死了呢!”后扭头向堂屋喊道,“娘,你出来!”七仙女蹬蹬蹬地走了出来。莫奎忙赔不是,边说边退了出来。
别村的情况就好些,起码能找到埋人的地方。为了加大力度,教育和震慑偷埋乱葬的,有的村实行了起尸火化和就地火化的办法。发现偷埋的坟头后,当场挖出,送往火化场火化,或不拉走,直接往尸体上泼些汽油,扔些柴禾,一把火点着。场面极恐怖、残酷。还都录了像,在县电视台上反复播放。
莫奎也决定这么干。他发狠地想,干工作就要下死手,做绝活儿,否则,一事无成。他再三警告村干部,如果执迷不悟,后悔就来不及了。
这天,纷纷扬扬落了一天的雪。莫奎要脱衣睡觉的时候,一个不愿通报姓名的打通了他的手机:“王老棍媳妇死了,埋在村东二里远的一个畦地里。坟头插了一棵杨树杆。”莫奎手忙脚乱地穿好才要脱下的衣服,集合了三个乡干部,匆匆进了村。到村就下了个紧急命令,让钱新旺和其他村干部带路,寻找埋死人的地方,任务完不成,就决不收兵。
一行人就行走在寒冷的冬夜里。
二
终于到了目的地。这是一片坟地,十多个坟堆悄无声息地排列着。钱新旺蹲在一个已经被削去了尖的坟堆前说:“这就是王老棍家的坟。”说罢,挽了挽袖子,露出几根鸡爪似的指头,在坟边“刷刷”地刨了起来。刨了没几下,他的指甲要劈了似的生疼,便用嘴往指头上呵热气,说:“莫书记,你看,没有湿土,还有枯草,是个老坟,最近绝对没埋过人,王老棍的媳妇确实没有死。”莫奎不信,从垄沟边拨了一颗秋天残留下来的棉柴,捋掉枝枝杈杈后,用劲往坟中间插。棉柴棍却“叭”地一声折断。证明是个老坟。气得他用力往坟上踢了两脚。包村干部宋刚不相信似的说:“要不把坟挨个查一遍,说不定不是这个坟哩。”村主任史陆涛急忙说:“使不得,刨人家祖坟,人家还不把咱锅戳了。”副支书钱大江也附合道:“那是,可不能乱来。”
莫奎瞪圆了眼,死死地盯着每一个人,怀疑着每个人的一言一语一举一动,每个人都感到了一种威慑,现场静得没有了一点声响。莫奎的鼻息声越来越重,也越来越短促,都等着他讲话了。果然,他打破了静谧,那种冷森森的静谧。他的声音中夹着破铜锣音:“都跟我听着,不管王老棍媳妇是不是真死,她的坟是不是在这里,你们村这个月必须拿出六千元。上边按千分之六的比例计算死亡数,那是科学的。你们村竞能十个月不死一个人,鬼才信呢?都像你们村这样,片里的火化指标完成个吊?我们片的包村干部去喝西北风?我们已经被罚了五个月的工资了。如果你们再瞒哄我们,再不让起尸火化,你们就拿出六千元顶着,让我们补补工资。走,回家!”
钱新旺苦丧着脸,像自己死了爹娘似的,边往回走边哀求道:“莫书记,你让我去那儿弄六千元,把我打死也整不来。咱村真没死人,总不能掐死几个毒死几个吧。”莫奎头也不回说:“拿不出钱,就*别干,想当支书的有的是。”他的脚步极快,其他人上气不接下气地跟着,寒冷的夜里,有人脊背上竟沁出了汗。
三
一行人打了败仗丢了魂似的打道回府了。所谓“府”,就是钱新旺家。槐榆村没“两室”,开会干什么的就在钱新旺家。喇叭也拴在院子中间的一棵大槐树上,有了什么事,钱新旺在喇叭上一喊,村干部就来了。孩子的屋不让占,就在他夫妻俩住的屋说事。三间屋子里没啥摆设,显得空荡荡的,只是墙上贴得满满的,正墙上贴着马、恩、列、斯、孙、毛、邓的画像。领袖像下方,贴的是各个领导小组的名单,有综合治理领导小组,计划生育领导小组,殡葬改革领导小组,村务公开领导小组,创建红旗支部领导小组等,不论哪个小组,组长统统是钱新旺,组员由村两委成员和村部分群众组成。占了这个组,就不在那个组,也有在两、三个小组里兼职的。但除了领袖像外,其他内容都不固定,上边检查啥就换啥内容,一年总得换上十次八次的。村干部不讲究,来这儿跟在自己家一样随便,进门就上炕,见吃的就下手抓。除了开会来,没事的时候也凑,大多是都觉得馋了的时候。淡话说到中午十二点还不走,钱新旺懂得他们的意思,就到外边喝上一回。
屋里的煤火燃得正旺,大家围坐在炉子周围,嘴里唏哈着,把冻红的手使劲往火里伸。钱新旺派会计钱雨田到小卖部掂了两瓶酒,弄了两个烧鸡、一盘花生米,让莫书记等暖暖身子才回去。莫书记不推辞。围坐到一块就喝了起来。
才开始喝,钱新旺就拿眼一个劲地戳会计钱雨田和一个外号叫老驴的村干部。他怪两个人不检点没出息。钱雨田还没喝一口酒,鸡啄米似的,将一粒粒花生米频率极快地送往嘴中。老驴更省事,不用筷子,直接用手抓,一把花生米一下塞进口里,两腮鼓起老高,呱唧声不停。钱新旺端过盘子,到屋外水缸舀过一瓢水,冲了又冲。钱新旺爱干净,老驴用筷子扒拉过的地方绝不会沾,往往从盘子的另一侧掏出一点来。
后来干脆省去了小酒盅,直接往大杯里倒。很快就喝到“豪言壮语”份上。钱新旺满嘴酒气往外喷,唬得别人脸上一股股热气,他说:“莫书记,村里是没死人,我敢以党籍和我的人格保证。罚我们六千既说不通,也弄不成。这样吧,看在咱们兄弟一场,这个忙还得帮,不能让你在乡里落怂。减一半!我们两委每人从自家拿五百元先顶着。”莫奎脸色冷竣,丝丝热气从嘴角往外冒,说:“再加一千。”史陆涛涎着脸,半醒半醉的为莫奎撕扯下一个鸡腿,说:“莫书记,三千不能变了,我就是砸锅卖铁也要从家拿五百。为了不扫你的兴,明晚咱找个好地方,高兴高兴。听说桑园苑饭店从东北拉回来好几个小姐,都是大白脸,小手白得象藕,俊得让你浑身过电。”莫奎制止说:“少*费话,喝了这一缸。”史陆涛不谦让,接过玻璃缸子,咕嘟咕嘟喝了下去。钱新旺给钱雨田使眼色,让他再去掂酒。
钱新旺又让老婆擀面条,炒鸡蛋,老婆嘴里嘟囔着,极不情愿地做了。面条端上来后,钱新旺有意卖弄,问面条擀得怎样,大伙连连说好。宋刚从菜缸里捞出一个咸萝卜,切成细丝,香油醋一拌,都争着去吃,比吃肉还香。
莫奎一行四人酒足饭饱后,摇头晃脑地回到了乡里。
他们刚走,钱新旺就把大伙拽回屋里:“今晚咱谁也别睡,做老棍儿子的工作,必须让他拿出五千元。如果真不配合,乡里起尸火化,咱们就不拦了。”史陆涛说:“他不给钱我揍他耳光。”会计钱雨田啃着剩下的鸡爪,嘴周围一片油光,娘娘腔地嚷道:“要六千吧,老棍三个儿子呢,一个摊两千正好。”钱大江说:“到底是会计,账算得是清。可是,这样对他们不公吧?”其他人说没什么公不公的,不起尸就是最大的照顾,就这么定了。
四
王金发的家像模像样,一排七间大瓦房,高大气派。室内很宽敞,也很清雅。莲花形的吊灯清亮怡人,木纹地砖洁净光亮。一溜沙发排得整整齐齐,沙发巾上又蒙了一层床单。王金发是王老棍的大儿子,两个兄弟分别叫银发、铜发,与他另院分住。钱新旺屁股刚坐下,就打发王金发把他两个兄弟快叫了来。钱新旺将头仰在靠背上,眼睛盯着莲花灯,摆功道:“金发,银发,铜发,你们听着。我已按照你们的意思办成了事。今天夜里,莫书记带人到村西坟地里找你娘的坟,声称一旦发现,必须起尸火化。我把他们领到别人家的坟头上,胡乱地刨了一阵,瞒哄了过去。为了什么呢?为的是对得起咱乡亲。咱们祖祖辈辈生活在一起,低头不见抬头见。乡干部都是王八羔子,他们只为了任务。所以呀,你们也要对得起我,对得起咱两委会的人。莫书记要罚咱们村六千元。我们几个刚才商量了,也统一了意见,这个钱呢,还得由你们出。说句不中听的话,羊毛还得出在羊身上。今晚就把钱凑齐,明天我们交到乡里。”其他几个干部也都一脸苦相,述说了工作的艰难和如何为乡亲们办事、说情等让他弟兄三个感动的话。王金发抬头看看两个兄弟,不待他们有任何表情,说任何话,就拍板道:“行,今晚就让你们拿走。你们把我当人看,我王金发不能对不起你们。”王铜发憋了好大一会儿,吭哧说:“能不能少点,听说别的村都是三千,最多才四千。总不能全村的任务让我一家去完吧。”钱新旺正要说什么,史陆涛脸色黑沉,忽地站起来说:“你们一分也不用拿了。走,咱们走。立即通知乡里起尸。”王金发上前拉住钱新旺和史陆涛的胳膊,忙赔不是,说:“我是老大,我说了算,你们别给他俩一样。按你们说的办。”王银发低着头,嘴唇不停地哆嗦着,眼神中透露出一丝诡异。
五
六千元到手后,两委成员返回到钱新旺家。钱新旺从兜里掏出钱,得意地在手上“拍拍”摔打了两下。之后,沾了沾唾沫,重又点了起来。他数钱上瘾,连续点了两遍,分出了三沓。钱大江问:“这是玩啥游戏呢?”他嘿嘿地笑了两下,然后又绷紧脸,说:“史村长,这是三千,明天你和雨田送到乡里。雨田,这是两千四,还上饭店的账,人家催要了快一百次了。其余六百,咱们明天请莫书记一场。大家看行不行?”
每个人的嘴上粘了封条,静默无声。钱新旺看看这个,瞧瞧那个,都是一脸的不高兴。他很快就明白了一切。他将挺着的腰板放松,对钱雨田说:“把咱村目前的殡改情况向大家汇报一下。”
钱雨田摸不准钱新旺的心思,如实说,还是有所隐瞒?他用眼神请示着钱新旺,却见钱新旺已将脸转向了大家,自个儿汇报了起来,他说:“殡改以来,咱村共死了六个人,大家心里清楚是谁。六个人中,罚了三个。另外三个目前一分没拿。三家的情况都知道,一个比一个特殊,连莫书记设的底线都不举报。”
村委另一个成员,叫朱五成,人显得挺木讷,一直闷着头抽烟。他不抽纸烟,只抽旱烟,烟锅小得像黄豆,一锅烟只抽一大口。他听完钱新旺的话后,脸上一阵抽搐,额上也沁出了汗。他在心里计算着。平常开会,他极少言语。别人怎么说,他就怎么听,别人说怎么干,他就跟着干,总把自己放在配角的位置。今天,他忍不住想说话了。先在嘴里念叨了几遍,待草稿打好,才吐出来:“我只问一句,三个被罚的户一共罚了多少?上交多少,还剩多少?”
谁也没想到朱五成问得这么实在。这些话都想说,却没一个人说得出口,朱五成说了他们想说的话。
眼睛一齐扫向钱新旺。他很从容,有板有眼回答道:“加上这次罚的款,共计九千。原先罚的三个,一分没上交,全部还了饭店的账。”老驴说,“吃了饭店这么多,我咋不知道呢?”朱五成惊叹道:“啊?!那么多,吃金喝银也不能这么多呀?我反正一顿没蹭上。”老驴反着白眼,接着又问:“支书,咱村死的那两个人怎么只罚了三千呢?”
钱新旺没好气地说:“两个穷户,你他娘的又不是不知道。”
老驴见骂,硬了硬脖梗,才要辩解,钱新旺又带着气说:“老驴你说吃饭店的多,我问你,哪一回少了你个狗杂种。”
老驴见骂,扭了扭脖子,不吭声了。
老驴姓金,大名叫金小顺,“老驴”的由来都知道,他的家伙头长,跟驴鞭接近。老驴是个外住户,小时跟姥姥住,姥姥死了,家里只剩下他。老驴平时下做,没人把他正眼看。老驴亮光头,锣锅肚。老驴人热情,村里哪儿热闹就往哪里凑。村里有了中心工作,义务跟着村干部到处转。钱新旺觉得有趣,就把他当成腿儿,其他干部不愿干的事就派他。久而久之,他就成了“编外干部”。再后来,钱新旺看他听话、勤快,便收编为正规军。谁知,翅膀刚硬,就把自己当人看了。钱新旺一阵厌恶。
朱五成也是,跟着老驴起什么哄?当初让你干,图着你老实,论本事,你差的稀。钱新旺瞟了他一眼。碍着他老实,没有说难听的话。
钱大江调和着现场的气氛,说:“我说两句。要我说,搭伙计要互相理解,相互支持和帮衬,更不能缺少信任。咱村的殡改处罚确实存在问题,罚的标准不一样,罚款去向不合理。以后咱少吃喝点,省下钱宁可发工资。比如,刚才说请莫书记,我看没必要。咱们说是凑的钱,太大方了,莫书记犯疑。”
钱雨田接嘴道:“依我看,这次不如一人分一百,顶算发工资。”
除钱新旺外,没有一个不点头称是的。钱新旺说:“也罢,都不容易。村里穷,开不了几个工资。不过,每人只能分五十,余下的三百,还得交电话费。”老驴趁酒劲没下去,大着胆说:“谁知道你电话费是多少,你打的电话费是公事还是私事?对了,上次我从县里往家打电话,还费了两块呢,你得给我报销。”朱五成到底是老实人,就着老驴的话,回想了一下,说:“上次我去拉电线杆在城里吃了一斤炒饼,喝了三碗鸡蛋汤,你也得给报。”钱新旺忍不住讥刺道:“没把你撑死?”朱五成赌誓说:“要不是担心你不给报销,我还能再吃一碗水饺。”人们没想到他提了那么尖锐的问题,想就这样简单地结束。
弄得场面很不痛快。沉默了一阵子后,史陆涛终耐不住寂寞,恶作剧地把朱五成和老驴两人拉在一起,往二人头上各捋了两下,说:“给,五百,你也五百。”其他人都哈哈笑了一阵,只好收场作罢。五十元钱也能打一次牙祭,凑和着吧。
各人都在提意见的时候,史陆涛始终没吭声,他处处维护着钱新旺的权威和利益。他又不愿与大家公然抗衡,那样别人会把他看低。
见场面逐渐缓和过来,史陆涛讲出另外一层意思来,说:“钱支书是咱们的领头人,是咱们的核心,咱们得树立他的权威。我提个意见,钱支书在工作中要加大力度,不要手软,干什么都来个嘎嘣脆。我还有个建议,对另外没罚款的三户,要有个说法,处罚不了就起尸。”
钱新旺连说对对,趁势还拍了一下桌子,说:“就这么干,明天就起尸,咱村干部领着乡干部认坟头。从今往后,交不出五千元的,一律起尸火化。”
都要走的时候,钱新旺让老驴留下。老驴就局促不安起来,心里打着小鼓鼓:凶多吉少。
钱新旺将开着的门关上,踅转身子立在老驴面前,审视着他。老驴皮笑肉不笑地说:“您坐,您坐,有什么指示,尽管吩咐,我听你的,不听你的,我是孙子。”
“老驴,你姓啥?”钱新旺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我……我姓……你还不知道吗?”老驴吓得结巴起来。
钱新旺大声叫:“你姓狗,你姓狼,你姓贱!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骂完,照准老驴的屁股踢了一脚,“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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