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秋儿那次下车和松涛吵架以后,倒是南竹苦口婆心的劝,他们才又重归与好。(秋儿听松涛说带南竹去医院检查过了并无疾病以后,对自己上次的行为很感愧疚。)秋儿在服装店挑衣服,店里面倒有不少女孩子,南竹忙的不亦了乎。待人走了以后,秋儿方笑说:“南竹啊,你来了以后这店里面生意好很多,你嘴又甜人又帅,哄的那些女孩团团转。你知道,女孩穿衣服就是给男孩看的。有个男店员人真方便多了。”南竹一边整理衣服一边笑问:“最近还跟松涛吵架吗?别老师吵,伤感情的。”秋儿对着镜子试衣服,说:“唷,你现在跟松涛关系够铁的嘛。”未及南竹开口,问:“这件行吗?松涛说今天要带我去见他妈,在湖边的水榭上吃饭。”南竹说:“我看松涛这几天心情不大好,还是为他妈要再婚的事烦心吗?秋儿皱着眉头说:“南竹你说,松涛也不是那种思想落伍的人,怎么那么看不开?不就是再婚吗,什么大不了的事,闹了几发子了。”南竹将衣服挂好,说:“你得多为他想想,多体谅体谅他。”
在微风习习的湖畔水榭上。松涛和母亲已经坐在那等了。松涛母亲第一次准备见秋儿,很紧张,问:“我穿成这样行吗?你看我都老了。”松涛笑着说:“你要不说,人家还以为你是我女朋友呢。”松涛母亲飞手敲了他一下,笑骂:“这么大了,一点正形都没有。”她看松涛心情甚好,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说:“你章叔叔今天也被我叫来了。我想让他见一见秋儿。”
松涛腾的一下站了起来,正待发作秋儿来了。松涛母亲忙和她打招呼,两人寒暄中,松涛母亲的情人章德凯也来了。
松涛很凶的站到了章德凯面前,梗着头:“你别把你在外面骗女人的那一套用在我妈身上。”松涛的母亲失声骂道:“你疯了,松涛……你疯了。”章德凯异常冷静的看着松涛。“你应该学会尊重你自己,尊重你母亲。以后你业必须学会尊重我。我已经准备和你母亲结婚了,从今以后我就是你的长辈了。你应该明白婚姻自由,好歹你也是个大学生。你没有阻止的权利。”
松涛脑子一片空白,说:“你要和他结婚?”松涛的母亲很坚决的点点头。松涛身子软软的虚晃却奇怪没有倒下,由脚及腿是冰凉的但气一蓬一蓬的涌上来,却火似的蒸着他。半晌,他怯怯地可怜兮兮地望着他的母亲,叫了一声:“妈——”口很干,似乎是说不出话来,可又说的很清楚:“你简直不拿我当人——你简直不拿我当人!”
松涛只知道自己要跑,大风吹着,他跑进公园里的松柏林,鹅卵石和原木的甬道弯弯曲曲,松涛顺着它们向前跑。远远的看见凉亭处燃着橘黄色的温暖的光,就如母亲给他儿时做的小橘灯一样。等到了跟前,却有胡琴咿咿呀呀的声音,一群票友在唱京戏,主观猜测唱的一定是“三郎探母”。灯光却是路灯的光,他坐倒在树下,有一个女人雾腾腾的向自己飘来。松涛便以为是他的母亲,那女人坐到了松涛的身边,却是秋儿。
秋儿说:“我真没想到,你居然有这样的一面。”皱着眉头递给他一张面纸。松涛愕然,用手一摸,满脸的泪水。这泪水仿佛不经过眼睛,而是直接从心里沁到肌肤外的,没有一点感觉。松涛没动,秋儿又说:“你怎么像个女人那样,这样哭哭啼啼?”松涛瞪着她。秋儿见了气就不打一处来。“那样瞪着而不说话,简直想个白痴一样。”
松涛独自一人恍恍惚惚来找南竹。南竹一见,焦急万分,问他怎么了。松涛苦笑:“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呵,谁能挡得了?”声音哽咽,往床上一倒,说:“让我在这住两天,我没地方去了。”南竹说:“这当然行。”他坐到松涛身边,擦他颈窝里的汗,温柔的说:“我知道,你不是想让你妈找到幸福,你只是难过,你想你是有能力照顾你妈的。重要的是,你和你妈从小相依为命,你以为你在她的心里才是以一位的,无人可取代的。所以她要和别的男人结婚,你才会这样,是吗?”松涛用枕头压住脸,但仍然有呜咽的声音透出来。南竹便将松涛紧紧的搂在怀里,用自己的一件上衣蒙住他的身子,声音也有些抖:“没人看见,哭出来就好了。谁说男人不能哭的?”那一晚松涛哭的很崩溃。就如同在车水马龙的市中心街上和母亲走散的孩子,惊慌、失措、永失安全.
南竹有时候会给松涛洗澡,如果感情达到一定的纯度,自然而然的你就会明白什么叫做不能亵渎,南竹只是帮松涛洗澡。在浴缸里放上满满的热水,让松涛泡一泡澡。因为松涛晚上总是回蜷缩着一婴儿的姿势入睡,吸吮大拇指,并拌有间歇性的抽搐。南竹会在松涛睡着的时候给他按摩舒缓肌肉。直到他一绝对放心的姿态在南竹怀里醒来——只是松涛从来不曾知道。
生活中不如意的事很多,比如说对事业前途的困惑。那天,松涛又提回来一大袋的学校作业本。南竹看了就先替松涛不服气:“他们怎么能这样,老是把作业让你代做?”松涛把一摞作业本往桌上一扔,重重的一声响,说:“是啊,全班就我一个闲人,他们拍广告的拍广告,拍电影的拍电影去了。就剩我一个充下手的材料,不用我多可惜啊!”南竹并不理他,打开一本作业本,说:“还是老规矩,我来替他们抄。”松涛也是气极了,才口不择言:“这些未来中国闪闪发光的明星们,要让人知道他们学校的作业是由一个男妓……”不作声,沉默了良久,说:“对不……”南竹上前拍了拍他的肩,笑道:“我懂,你心情不好。”这种感觉太美妙了,无言而心懂,没有隔阂和生疏。
松涛在镜子面前照了很久,摆出各种造型,问:“你说我怎么生了这么副模样,阴柔气太重了。再接不到戏,一急我都想去整容了。”南竹说:“千万别这么想。什么坎都会过去的。有特色才能脱颖而出呢。”松涛开怀的笑了:“跟你说话,我就觉得人生好像充满了希望一样。”南竹又说:“晚上咱们去火车站观察人群,那人多。你自己也得多练练演技。”
那时已经是深冬了,二人穿着厚厚的军大衣,蹲的时间久了,竟被火车站的民警带到了局。明白是误会被“释放”以后,两人相视哈哈大笑。
快过春节了,其实市区是禁止私放烟花的,但偶尔还是有鞭炮的声音寥落的响起。松涛知道南竹在想家“每逢佳节备思亲”果然,南竹自言自语的说:“每年春运的时候车票都涨的很厉害。”又看着落尽了叶子的梧桐说:“它们老了,头发都掉光了。”松涛心里酸痛,说:“明年春天的时候就又长出来的,到了三四月份的时候,满城都飘着梧桐的毛絮。”
他们不知道《圣经》的《约伯记》里早有预言:“……人为妇人所生,日子短少,多有患难。出来如花,又被割下:飞去如影,不能存留……树若被砍下,还可指望发芽,又长枝条,像新栽的树一样。但人死亡而消失,他气绝,竟在何处呢?
你和我。碌碌人世,什么才能飞的过时间的苍老?不约而同的,在那一晚清冷的夜,心底的压抑忽然都涌了出来。无限悲伤.走到市民广场的时候,看到有一群年轻人在跳街舞,黑的夜却可以使灵魂自由奔放。南竹和松涛同时都要一些疯狂,他们跑上去跳舞。
这二个人一上去,登时压住了所有人的光芒。广场上有一些女孩已经开始尖叫。Hip--Hop,Poping,Wave,Robot……眼神,身段,酷劲十足,二人都有天生的舞台感.那一刻天地动容,南竹要属于他们的世界,只有属于他们两人的世界。那一刻往往会是使人产生一种错觉,以为那样就可以天荒地老.
惊鸿一瞥中,一辆加长版的林肯缓缓停住,有人拉开车门,下来一个女孩,是松涛在初识南竹的那个酒吧看见的女孩。她真的是一个很个性的女孩,虽然长的很可爱,却总有一种冷漠而桀骜的气质,清凉凉的一双眼睛,长发飘散,神情淡漠。她似乎和规矩和束缚都不相干的人。有二人从车尾抬出一只大提琴,女孩就扶着旁若无人的拉起来。大家先是错愕,后来是狂欢,全部疯了一样的叫着跳着。这似乎成了布拉格的广场,没有人告诉你失意、挫折、背叛……只有诗人、音乐家、以及在天地间跳动的舞者。很多人都莫名其妙的哭了。这感觉太棒了。风无力的卷着地上的碎纸灰溜溜的走了——只有大提琴如泣如诉。
音乐甫歇。拉大提琴的女孩径直走到松涛和南竹跟前,女孩的漆黑的眼睛,明亮的让人无法直视,像从柔软花瓣上滚落的露珠,女孩连哭也哭的与众不同。她似乎总是喜欢在人措手不及的时候流露自己的感情,很干净的感觉。松涛问她:"这是南竹,我叫松涛,你叫什么名字?"拉大提琴的女孩说:“菊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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