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奇怪,大纯回到家,吃下“杨接骨”开过的三付汤药,没出半月脚脖子就好伶俐了,又能下地干活了。
当夏季的第一场雷雨将在棉花地里锄草的大纯轰回家时,望着浑身湿透、单衣死死贴住皮肤、腹部明显隆起的闺女,爹惊呆了!娘惊呆了!前一阵子大纯老是无来由地干呕,还以为又得了啥子病呢,现在——明白了!
“纯,你、你咋不早点给娘说啊……这可咋规矩哟……”大纯娘摇晃着木头人似的大纯,嘴唇直哆嗦,眼泪唰地流了下来。
料天料地,也料不到会出这种辱没祖宗的丑事!德旺气得脸煞白,浑身的青筋嘣嘣乱暴。他摔破了一只豁了牙的海碗,又摔破了一只豁了牙的海碗。
“东西的,到底是谁、谁睡了你,俺找他龟孙去——咳咳咳咳咳!”
“……”
大纯像段嫩藕站着,不声不响。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自大纯苍白的脸颊无声地滑落。德旺咚地一跺脚:“你、你你你——东西的!——给俺丢死人了!你眼里要是有这个家的话,你、你——咳咳咳咳咳咳咳——东西的!就、就去死吧!!”
大纯捂住脸,呜咽着冲进了闺房。
“大姐,你肚子咋叻?”“大姐甭哭,老哭伤身子。” “大姐,俺给你揉揉……”几个妹妹偎上来,拉拉扯扯劝着大纯。谁知不劝还好,这一劝,大纯反而嚎啕大哭起来,边哭边用小拳头捶打着隆起的肚皮……
德旺脖子上的青筋像丢进滚油锅里的油条,立时爆起老高!他对只顾低头抹泪的大纯娘又吹胡子又瞪眼:“东西的!要不是你生这一串卖´的货,东西的!哪会有这等有辱祖宗八代的丑事!——东西的!”
“她爹,千怨万怨都怨俺肚皮不争气……可你行行好,先给咱闺女的肚皮想个办法呵!”
“想办法?想´的办法!到医院打胎,就得在大队开介绍信,听说手术前还要外头(丈夫)签字,东西的!她哪来的外头?这不是拿俺的老脸当腚烀吗?”
“那,就眼睁睁看着她把娃生下来?”
“生下来?东西的!生下来俺也得摔死他!”
德旺丢下这句话,砸下几颗泪蛋子,抓起蓑衣,一头冲进雨林里去了。
“听说了吧,大纯带上野羔子了!”
“嗤,俺都看见了,挺个大肚子,瞧,这样走路……”
“老实交代,是不是你下的种?”
“甭瞎说,俺哪有这吊本事。”
…………
似乎一夜之间,全村男女老少都知道了大纯怀上了野种。大家吃惊之余,又显得亢奋异常,啊哈,百无聊赖的日子变得有滋有味、大有嚼头了!
人们开始争先恐后对德旺家说三道四,开始像躲瘟神一样地躲着大纯。村里的愣头青们不再把热辣辣的目光射向她了,而变成了淫亵、怪异的眼光——别人嚼罢的馍,没味!但用来充充饥,还成!几个要好的姐妹不再邀她一块儿玩了,似乎邀她一块儿玩不小心就会传染上大肚子。连邻居家的狗——那条经常来大纯家串门的黄狗也仿佛不认识她似的,见了就“汪汪”地咆哮,好像面对的是洪水猛兽。麻雀也不再唧唧飞入她家的院里觅食,宛如她家正流行着可怕的瘟疫。小孩子碰见她,马上会停止游戏,拍着巴掌就像训练有素似的齐声高唱——
大肚子,天天长,
里面住着个野儿郎;
不要脸,不要腚,
只要早点做浪娘;
……
那天早上,大纯强打精神,故意围着肥大的布兜子下地给棉花疏果。吃爹的喝爹的穿爹的,不能老是躲在屋里不抓工分呀。棉花专业队的队长李改娃看她腆着肚子来了,老远就喊:
“嗨,甭过来甭过来!俺这里人手够了!”
“改娃姐……”
“求你了大纯!甭害大伙了行不行?!”
大纯站住了。唉,棉花专业队清一色15岁以上的大闺女,她们不想让一个已不是大闺女的“闺女”与自己为伍了……
大纯艰难地掉转身子,机械地迈着步子……不知走了多久,她来到了一片熟悉的棒子地。这是她家的二亩三分自留地。眼前的棒子苗已有半人多高了,放眼望去,一片翠绿,充满了昂扬的生命力。大纯清楚地记得:去年的晚些时候,就是在这块棒子地里,她无意中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一幕……浑身碳黑的二狗子像头蛮牛把披头散发的翠死死压在身下,还将翠的一条大白腿高高扛在肩上……后来,她告诉了娘,娘告诉了爹,结果爹和娘一起去告诉了驼背三爷……后来,二狗子跑了,翠被剥光后投进了一口放有蝼蛄、舌头狸子、屎壳郎的大缸里……当天夜里,翠就在当院里的一棵歪脖子枣树上吊死了……
大纯继续往棒子地中央走。终于,她来到了中间一小块空地前。其实空地不空,有个长满萋萋野草的小土堆兀在那里。其实小土堆应称为小坟头才贴切,因为下面就葬着吊死的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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