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纯觉得身上的骨头都散了架。就像刚刚死罢了一回。
大纯跟爹娘说是不小心从树上掉下来的。下雨,树脖子忒滑了。
大纯并没遭太大的伤害,柳树下松软的土地暗中救助了她。但她的右脚却崴得厉害。没过两天,脚脖子肿得跟发面馍似的,连裤腿都套不进去了!
队部医疗室的“李赤脚”来看过了,却摇摇头,让送大医院。
驼背三爷拄着柳木拐棍一晃三摇地赶来了。落座后,用拐棍点着地,跟德旺说:“俺早就跟你讲,闺女大了不能留,留来留去留成仇,看看,死万年的,这下祸害来了不?”
“三叔,她才16,还不到……”
“16还小?你三婶子15就嫁给俺了!”
看德旺不吱声,驼背三爷射了一口,道:
“北庄杂技团的杨天彪现在县城开药铺,人称 ‘杨接骨’,会卸膀子,会推拿,一手的绝活,死万年的,很在行!你三婶子让俺打断腿那阵,就是在他那里接好的。你带闺女去治治罢——唉,死万年的,作孽啊!”
德旺不明白驼背三爷讲谁作孽。村里上年纪的人都知道,三婶子娶来后因三年不孕被驼背三爷打断了腿,后来送到北庄的“杨接骨”家,一气儿住了俩月,居然接好了,更稀奇的是三婶子回到家没多久就怀孕了,从此开怀大生,一气儿生下六个大头儿子,让村里人啧啧称奇,直呼“稀罕”!
“东西的!死马就当活马治罢!”德旺大力搓着结满茧花的两手,似乎要把满腔的愁闷从手上揉搓掉。
天刚拔明,德旺用平车把大纯拉出了村,就听背后有人喊:“旺哥,俺,来了!”话音刚落人就到了。
“大根,你、你制啥?”
“俺送,大纯,去看病吧。”
“不用你去,俺爹能拉!”大纯在车里撅起了嘴。大根觉得大纯生气的模样也很好看。
德旺一瞪眼:“县城忒远,你想累死俺咋地!”大纯不吱声了。大根像得了圣旨,照手心吐口吐沫,接过车把,就把平车拉的差点飞起来,很快就把德旺远远甩在了身后。
“大纯,那天,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大根磕磕绊绊地问。
“你送俺,就想问这个吗?”
“不不不,俺觉得,凭你,爬树本领,是不会,出事的,你……”
“你是俺啥人?俺不要你管!”
大根扭头看大纯流了泪,便不敢再多嘴。
从柳叶屯到县城西关,三十多里路,从早上一直赶到太阳正南才到。 “杨记药铺”在城西关,临街而立,大门两旁的门框上贴着副对联:
中风偏瘫药到病除
跌打损伤手到擒来
横批:名不虚传。
正是晌午时分,门前空无一人。大根背着大纯,德旺上前把门拍的山响,扯着喉咙喊:“东西的,有人不?看病看病!”
“吱扭”一声,门开了,“下班了!嚷什么嚷!叫魂啊!”一位满脸麻坑的中年汉子单手叉腰走出来,对德旺大加呵斥。
“俺大老远赶来,就是想快点给俺闺女看脚脖子的,行行好老哥,俺找‘杨接骨’,他人在不?”
“呵呵,我就是。是她看吗?”
“你是杨——?”德旺张着嘴,半天没合上:不对呀,“杨接骨”早年给驼背三爷的媳妇接过腿,而三婶子腿好了以后才怀上了孕生下了大根,如今大根都是四十岁的汉子了,照这样算下来,“杨接骨”起码是花甲老头才对呀!可眼前这位……看起来比大根还年轻,莫不是吃了转老还童药?——咦?这人长得咋跟大根眉眼地这么像呢?怪事怪事!
德旺心里犯嘀咕,而大根和“杨接骨”也在目不转睛地相互瞅量着,半晌,“杨接骨”才拍了拍大根的肩:“呵呵,兄弟,我咋越看你越像我的亲兄弟!有缘!呵呵,有缘!”
“杨接骨”很自然地走到大根身后。大纯发现,“杨接骨”看到自己时,原本眯缝着的小眼睛竟莫名其妙地悚然一亮!那是一种久困漫漫黑夜的人骤然遇见灿烂阳光时发出的目光。大纯在大根身上打了个哆嗦,一下子将心提到了嗓子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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