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你可醒过来啦!俺还以为……吓死俺了!”耳畔响起娘欢欣的声音。紧接着听爹在一旁喊:“苟大夫,俺闺女醒喽!”
——狗大夫?
大纯吃力地睁开眼,看到四下里白蒙蒙一片,头上模模糊糊吊着个红颜色的袋子,袋子下面一根细细的管子连到她的右手背上。她想挪动一下身子,可身子像滩稀泥,似乎已不再属于自己。
眼前白光一闪,一个细高挑的白大褂出现在床前,讲话蛮声蛮调的:“16床,你真贪睡耶!太阳都烤糊屁屁耶!还好,总算给偶面子耶!”
细高挑将听诊器放在了大纯胸前。
当那凉冰冰的东西触碰到她的身体,她悚然一惊:自己竟光着身子……
细高挑不是“杨接骨”,他(她?)并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将探头搁在心口窝,一小会便拿了出来。
“嗯,生命体征,严重透支耶!”他(她?)夸张地打了个哈欠。“牛护士,你再给她吊瓶葡萄糖,偶要去休息休息耶!”
“知道了耶苟大夫!”
待细高挑翩然离去,大纯也没弄清楚这位苟大夫是男是女。但这不要紧,要紧的是她想知道这些天到底发生了啥事……
娘的脸晃到面前,娘边抹泪边喜悦地说:“纯,苟大夫讲,如果再晚送来半个时辰,你就呒命了!多亏人家从大城市来的苟——”
“还猫咧!”德旺抢白了过去:“要不是李响,东西的!你早没今天咧!”
“对对对!” 娘接过话茬:“从亲自拉车送你到这里开始,李响已床前床后忙活了几天了!你知道不,你打的这袋子血就是从他胳膊上抽的!”
娘唠唠叨叨的诉说着。原来,当大纯被送到卫生院时,妇产科的苟大夫一看就急了,罕见的大出血,要先输血!可卫生院没有储存血浆的先例,苟大夫就让护士验了大纯的血型,接着开了张调血的单子让李赤脚去镇北的红十字血库去买,但李赤脚到了那里,血库只有400 C C 血浆,远远不够!李赤脚便买回来那400 C C,随后捋起袖子让牛护士抽自己的血:“我是O型血,万能血,快抽我的吧!”救人要紧,苟大夫也顾不得履行献血程序了,就让牛护士抽了李赤脚的血……
——哦,李大哥,你为啥一而再、再而三地救俺?你为啥不让俺痛痛快快地早点去死呀?!
——唉,李大哥,俺又不是你……媳妇,你为啥对俺这么……照顾?
——哎,从现在起,俺的体内流着您的血……
“纯,想不想吃点面糊糊?”
娘的话打断了大纯的胡思乱想。娘帮大纯捋了捋脸上的长发。娘发现:大纯原本苍白的小脸已泛上了一点红晕,不由的感叹:“甭说,这打血还真是管用,看,脸都红渍渍的了!”不料大纯听娘一讲,好象心思被娘窥破了似的,脸上火辣辣的。
看大纯表情异样,娘小心翼翼地问道:“纯,刚才听你嗬嗬嗬嗬的在嚷,是不是做恶梦了?”
“……没。”
大纯猛然记起了梦境中支离破碎的一个个小片段,不由得把左手滑到了肚子上,啊!肚子变的很平坦,那花蕊般的肚脐眼已随着肚皮的收缩凹了下去。大纯突然抽出手将娘一把拉住,急惶惶地问道:“娘,俺的肚子……”
“流了!就是这孽种,差点要了你的命!唉——总算过去了!”娘长舒一口气。
“孩子他在哪?”
“可怜,生下来就死了!”
大纯的心咯噔凉了半截!
——嗬嗬,自己并没有生下啥“龙凤胎”!只是生了个死胎!这个让自己费尽周折没有剐掉的胎儿如今终于离去了!他(她)一开始就注定不属于这个世界啊!即使勉强活着生下来,也会像梦中那样被爹拎走生生摔死……
——唉,苦命的孩子!都怪俺……
大纯鼻子一酸,“哇——”地一声,哭得背过气去。
李赤脚给大纯献过血之后就匆匆离开卫生院朝村子里疾奔。自从黄菱死后,他的右眼皮就像安了个小马达,一直在突突地狂跳。特别是今天跳得更加频繁。左眼跳财,右眼跳灾,他预感到会有可怕的事情发生。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既然命中注定有这一劫,还不如早点降临、早点了断的好!
回到柳叶屯天已擦黑。刚到家门口,就像约好了似的,从围墙后头冒出两个陌生的汉子,都是光头,都是黑脸膛,都很魁梧,见了他问道:“你是李响不?”
“我是,找我有事?”
“少罗嗦,跟爷们走一趟!”
言毕,两人一边架条胳膊,李赤脚感觉自己差点飞离了地面。
“你们——”李赤脚刚要叫喊,一个硬硬凉凉的东西就顶在了腰眼上。再瞅瞅两个陌生汉子腰间扎的“红缨子”,李赤脚不敢再吱声了。
——该来的,终究要来!终究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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