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纯不知是积攒了多大力气和勇气,一直挨到天傍黑才挪回家。她觉得还得要回家见亲人们一面,毕竟自己十六岁的生命和青春的身子是爹娘无偿给予的,只可惜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太弱小了,弱小得连守住贞洁的能力都没有……
要是往常,大纯从棒子地到家门口顶多一袋烟工夫,可现今,她似乎花了好几个时辰才挪到了熟悉而又陌生的家门口。一路上她浑身木木的,脑子乱乱的,她在不停编织着如何回答爹娘的诘问,如何迎接妹妹们诧异的目光,如何解释大半个白天在外面的作为,如何遮掩裤子上的血迹以及断开的腰带,如何……
但进了院门,她骤然听到堂屋里哭声一片!——出了什么事?大纯跌跌撞撞闯进堂屋,就见娘搂着三纯、四纯哭成了一疙瘩,而二纯、五纯站在旁边哼哧哼哧直抹眼泪,惟独不见爹。
“娘,你们这是……咋啦?爹哪?”
“俺们不要你问!你滚你滚!呜呜……” 三纯仰脸顶了大纯一句,又埋下头颤着肩哭开了。
咦,三纯长这么大,从来没跟自己激烈地顶过嘴,她一直是挺尊重自己这个大姐的呀!可眼下她……是咋啦?
看着各自披着爹和娘的褂子的三纯、四纯,大纯的心唿嗵拎到了嗓子眼:难道……三妹、四妹……出事了!?
大纯没有猜错,是三纯和四纯出事了!
五姐妹当中,只有十二岁的三纯和十岁的四纯在黄花楼小学念书。黄花楼离柳叶屯五里多路,中间隔着一个村子叫“六老家”。“六老家”不顶半个柳叶屯大,据说是由六大户组成的,其中有家姓段的,因为近亲结婚,生了俩小子,都是憨子。这憨大、憨二兄弟俩没丁点能耐,一天到晚就知憨吃笨喝,但和其他憨子不同的是,这兄弟俩有个共同的嗜好——喜欢“截道”。从会跑路就“截”,如今十三四岁了,仍乐“截”不疲。他们不“截”大人,不“截”本村人,专“截”路过的外村小学生,谁要是落到这哥俩手里,保证得不到好果子吃!
起先,三纯、四纯和本村的十几个孩子一起去上学,放学后又是一起回家,那对憨兄弟看人多势众,不敢轻易下手,只是嗷嗷地站在路上用动作吓唬大家。但自从大纯被“野男人”弄大了肚子后,孩子们遵从家长命令,不再邀三纯、四纯一起上学、一起回家了,结果两个小闺女不敢再走原先的大路了,而是改走“六老家”村外的庄稼地,每回都多走不少冤枉路,每回都是提心吊胆,做贼似的,但多日下来,也相安无事。
算起来,就是在大纯趴在翠的坟前,断断续续抓扯着坟头上疯长着的茅草、念念叨叨的时候,她的两个妹妹,在距离“六老家”不远的一块庄稼地里,在回家的途中,被天兵天将般嗷嗷杀出的憨大、憨二截住了去路!不由分说,两个身怀蛮力的憨小子一人搂一个,扑通、扑通撂倒在地……
姐妹俩是光着身子哭着跑回家的,因为她俩身上的衣服都被两个憨小子撕成了布条条……
“东西的,你一整天死哪里去了?!俺以为你替你妹妹报仇去了咧!说到底,都是因为你,你妹妹才遭人欺负的!你,你还有脸回家哇!东西的,俺——俺真该打死你!”
德旺从外面赶到家,噔噔噔跨进堂屋门,瞪着血红的两眼走到大纯面前,额头上爆出老高的青筋。德旺将握着的锄把高高扬起,不等落下,娘奋不顾身冲上来,一把夺了过去:“老天爷啊,你嫌家里还不够乱啊!你想拆散这个家啊——!”
“东西的,这日子咋过下去哇——”德旺蹲在地上,两手狠狠薅着白多黑少的头发。
——对,你是害人精!你害跑了二狗子!你害死了六根媳妇!害惨了你自己!现在,你又害伤了两个亲妹妹!害苦了生养你的爹娘!你,下面还要去祸害谁啊?!!
一个声音似乎从遥远的天际轰然传来,惊雷般击中了大纯脆弱的神经……大纯捋了捋凌乱的头发,毅然转身跨出堂屋门,冲进了无边的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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