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把二歪送到纯净水站接上头一切拾弄好回来,胜来就开始一点点回嚼胡大三的交代,心里像小猫抓的似的一阵比一阵挠乱,幸好他看过瓦匠砌墙,慢慢理出了一条类似砌墙用的基准线——
胡大三跟飞飞比,他肯定相信飞飞;胡大三的话跟话比,他肯定相信对飞飞有利的话。
如果飞飞真是做小姐的菲菲,她拉裤盖脸都来不及,为什么还直截了当地告诉自己叫飞飞呢?那些做小姐的菲菲他不是没看到,都是带样子的,一个个脸抹得跟吊死鬼似的,那味道那劲头跟电影电视里表演的那种放浪女人一模一样,可飞飞清清纯纯的笑笑咪咪的,从里到外跟她们哪都不像……胡大三说他抱到过飞飞,一定是他自己不自量的妄想,就算不是妄想也不是飞飞主动的,就、就算是飞飞主动的也不是自愿的,就、就、就算是自、自愿的也不过是表皮的接触,更何况还隔着好几层衣服……
尽管这样可以暂且安慰自己,但在胜来要找到飞飞的意念里,还是增加了要一并找到像胡大三这样碰过飞飞的仇家的冲动,而且这个冲动在后来的进程中愈发强烈而坚固。他暗暗发狠:谁碰过飞飞谁就是和他不共戴天,谁就要付出不死也要掉层皮的代价!
在这样翻来覆去的近乎煎熬的思想斗争中,差不多一个月的时间就晃过去了,也就是说飞飞已经不见差不多一个月了,差不多一个月来也没再接到关于飞飞下落的电话。
这期间奶站见胜来这小伙子不奸不汆、不油不滑的,话不多说,事不少做,也就逐渐有了几分信任,开始让他发发传单、做做帐目,后来一些新订户的开票和收款都放手让他做了。胜来在学校一直都是班干部,最高干到班长,最低也干到体育委员,有什么大的活动,学校的大旗都是他扛的,所以责任心和认真劲还是有的,再加上挂着公司统一配制的工作牌,上门和订户面对面打交道,使他觉得多少融入了这个城市,自己的价值得到了体现得到了认可,所以暂时缓解了不少因找不到飞飞的焦躁情绪。
记得他刚开始敲着厚厚的防盗门收款时心里还一上一下的,怕这些城里人傲慢或多疑把自己拒之门外,但结果还算好,人家只不过是从猫眼里多看几眼多问几句,末了还都顺溜开门了,有的还让他进屋坐沙发上开票,茶几上有个香蕉或糖什么的还顺便嚷他吃。回来跟大老张等其他几个送奶的一讲,几个都说还是小大哥的脸蛋嫩让人放心,象我们这些个歪瓜裂枣有疤有麻的一看就不象好人,人家不起戒心才怪呢。
当然也有“一家半”一直没开门的——
那“一家”是大高层中间层14楼58号的,打电话要订到年底的奶,一早去敲了半天没人应声,胜来以为家里没人就要走,结果转脸功夫看到一张纸已经夹在门缝中,上面写的是“明天送奶,钱放奶箱”。第二天胜来将信将疑地打开那家奶箱的时候,真发现了厚厚一沓钞票……
那“半家”是在大高层最顶层28楼118号,也是敲了半天,屋里人好象还没起床,瓮声瓮气地搭腔问明来由,开了个门缝伸出左手和光着的胳臂把票拿进,接着关门,等会儿再开了够胳臂宽的门缝,把钱递出来。因为要当面数清钱,那只左手和那条胳臂在外面多停留了一会,当胜来冲那左手和胳臂说正好、谢谢时,发现那左手食指上戴了个大疙瘩戒指,那胳臂上刺了个文身,不过图案不是龙而是一条逼真的绿色的细长虫子,猛看跟过去家里土墙上的壁虎差不多,但比壁虎还要细长……
2
这期间胜来和二歪都没回过老家,倒是二歪他父母来过两趟——
第一趟是送了些煎饼和咸菜,并带来了不太好的消息。说胜来老爹写的状子递到县里被打回来了,接待他们的人态度很强硬,说客商是政府请来的,告客商就是告政府,谁跟客商过不去,就是跟政府过不去,那么政府也就要跟谁过不去。庄上是墙都涂上了大标语,什么“一切为了客商,为了客商的一切”、“客商就是上帝”、“谁破坏招商引资,谁就是全县人民的罪人”。大喇叭里也一天到晚播县长、乡长的讲话,说什么要致富农民就要消灭农民,用这个化来化农业,那个化来化农民,让农民一夜之间都变成打工崽。那高丽棒子也趁势在一帮保安的保护下,伊里哇啦开进庄子,到处插小旗划石灰线。本来大家商量下步去市、去省接着告的,可看现在的阵势,不等告下来,他们就要动手拆了,所以大家正在凑钱选代表到北京直接告……
胜来问堂哥胜起过得怎样,二歪父母含含糊糊说就那样呗,他老和大舅子往城里跑,不经常见着面。
第二趟是带了来两个人过冬的衣物,又带来了更不好的消息,这次消息不好到没让二歪听。说老场区按每队出一人,共推选10个能说会道的代表带着胜来老爹新写的状子去北京告状,哪知还没到国家信访局门口,就被县政府听到风声后派驻京专职“截访队”拦住,请这10个代表到饭店里好吃好喝地招待一顿,并说只要10个人跟他们回去,保证由县长亲自召开专门会议处理这起征地拆迁问题,多会儿处理结果你们满意了多会儿动工拆迁,一天不满意一天不拆,永远不满意永远不拆。10个代表这次接受上次胜来爸那次的教训,说空口无凭,要立字为据,并要印成县政府的红头文件,加盖县政府的大红戳子,“截访队”当场电话请示县长,得到县长的同意,而且没多长时间真的就用什么机子把文件给传到了北京,那县政府戳子上还刻了个国徽呢。
这10个代表才放心,“截访队”又现来现给10个人每人发了2000块钱补助费。10个人满心欢喜坐着说是专门接他们的带空调和皮椅子的面包车回来,哪知比上回胜来爸那次还惨,出北京没多久,就被一辆警车截住,上来一帮戴着钢盔的人嘁了喀嚓把他们的2000块钱补助费连同身上自己的钱全部没收,然后一个一个强行押到警车上,谁要张嘴讲理上去就是几耳光。
警车连夜赶到县里,把10个人直接送进了看守所。第二天又在全场贴出告示,叫什么最后通谍,落款盖着县委、县政府大红戳子,上面写的东西有人抄下来了,我要一张带来了,你们看:
极少数别有用心的村民私欲膨胀,制造谣言,虫(蛊)惑群众,鼓动部分村民阻挠开发区拆迁和施工,搭建窝棚,昼夜聚集,严重影响了开发区建设进程。还多次煽动、组织部分村民到北京上访,并冲击中南海、新华门,其中首要分子和少数闹事者已经构成聚众扰乱社会秩序罪。我们郑重宣布,任何企图以无理要求,甚至过激行为阻挠拆迁的行为,都是违法的。对于那些胆敢以身试法、破坏我县发展环境建设的人,我们将严厉打击,绝不手软……
他们限令5天之内每家都要在拆迁合同上签字画押,5天后全场停水停电,10天后推土机进场推房子。大家赶紧到你老爹家合计怎么办,你老爹说这是在向全场人民下“战书”了,他们已经走向了人民的反面。他老人家在院子里转了几圈,才吐出几个字: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看来只有自己起来保卫自己了……
二歪父母对胜来千叮咛万嘱咐,这事可不能让二歪知道,他是杂毛脾气,又是好事的主,要是回去了还不把天掀翻喽。
胜来又问胜起的情况,说怎么打他手机老打不通,二歪父母吱吱唔唔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胜来后来又打邻居的电话找到老爹,老爹上来就没好气地问他做什么,他竟无言以对,随便嗯两声就挂了,连个你老人家多注意身体少动气等现成的话都没想起来说,过两天想起来说了,但电话已经打不通了,他不知道全农场的电话线都被掐断了。
就当他脑海里渐渐漫出对家人挂念的思潮并有可能冲淡对飞飞的记挂时,又一个陌生女人电话打来,顿时让飞飞又重新覆盖了他整个大脑皮层……
3
胜来的手机是晚上11点多钟响的,他当时正在小区大高层14楼58号门前,因为这家连续一个多星期没取奶箱里的奶了,而奶钱已经交到了年底,一天还订了两袋,到底是退订还是缓送也没个说法。胜来早上来找不到人,星期天来也找不到人,问对门邻居还没问完一句话,人家就冷冷摇头咣当闭门。奶他可以先替喝了,不喝也变质,但缘由不弄清楚,到头来被人家反诉可就不划算了。都11点多了这家还没有人,胜来本想再多等一会,手机就响了,他第一反应还是飞飞。
一接,果然是关于飞飞的,由于是晚上而且在高空,信号干扰少,声音较清晰,但对方乡音太重,费半天劲没怎么听懂,第一个词说“夜个”,他就一愣,后来说“饿”遇到个女娃娃“挺昔人”地“横”,他知道“饿”就是我,这是小品演员郭达的腔调,但郭达的话被普通话稀释搅拌过了他能听懂,可这人的话是纯正的西北土话,说的又快而且音量越压越低,象是在哪个角落偷偷打过来的,好在后来在胜来的要求下,她凑合着说普通话,胜来凑合着听,才把交谈进行下去。她说饿(我)昨天遇到个姑娘模样满可爱的,求饿(我)给你打电话,告诉你她被一个人拐骗了,这人开一辆bao shi jie ……啊?你找到这人了……不是,弄混了,这人不是运垃圾的……哦,老板叫饿(我)呢,记住,明晚10点以后你到城东区最大的体育中心找……
电话到这就被里面嘈杂的音乐声淹没了,接着就挂断了。胜来又陷入了迷茫:到城东区最大的体育中心找谁呢?是找这个“饿”呢?还是找飞飞?哦,难道还去再找那开“保10洁”的胡大三?不对啊,人家已经说弄混了啊……
胜来这次慎重了些,他先打听好城东确实有个最大的体育中心,而且不是一般的大,是全国都少有的大,光地就占了好几百亩,光钱就花了几十亿,光人就能坐七八万,什么都好,就是太偏远,再加上很少有人用得起,平时一直关着。他又想不能10点才去,要提前去侦察地形,不然到那里黑灯瞎火、荒无人烟的,遇到什么意外或紧急情况连往哪跑都不知道。
二歪接到任务雄心勃勃地来了,两人下午5点多就坐上公交动身,从西到东穿城过,倒了五站,坐了一个多小时还没到。二歪歪嘴感叹:乖乖,这比俺们县城一百个大也不止啊,怪不得说小狗在俺们县城边撒泡尿三分钟就到头,末了还得转三圈呢。
到站下车,走不远就是一个一望无边的大敞地,有个形状象个巨大的饺子一样的庞然大物在那趴着,里里外外都是亮得耀眼的光芒,成千上万的人流正从四面八方向那里汇集。
二歪犯嘀咕:“哇!这么多人都是来找人的?”
胜来也费思量:好家伙山子,这么大地方海了去了啊,人多得跟蚂蚁是的,自己丢了都找不到,还到哪儿找“饿”找飞飞啊?!
“哎哎,你们两个,把票拿出来验验。”一位戴着钢盔、穿着迷彩服的士兵挡住了他俩的去路。
“票?什么票?我们是来找飞飞的。”二歪蛮有理。
“没有票赶快退后。”士兵不容置否地向前推出一掌,二歪还要表理,胜来赶紧拉住他退后几步,示意他再踮脚往前望,不望不知道,一望吓一跳——
乖乖,前面有三道防线拉着呢:一道是眼前这一长排全副武装的士兵,一道是中间一长排橄榄绿的武警,一道是最后靠近大饺子的一长排黑森森的警察。
这么严阵以待,如临大敌,莫不是来哪位外国总统了?结果一问路边卖荧光棒的小贩,说来的是一个唱“哼哼哈嘿快来耍双截棍忍者无敌”的台湾歌星。
二歪看出了胜来的失望,拍胸脯说:“不就要票才给进嘛,我去买!我昨天领头一月工钱,整整六百二十块呢!就数我领的多,运水的车来,我一个人卸一车比他们五个人卸一车都快,他们是一桶桶扛,我是一手拎一个外加胳肢窝夹俩……”
二歪说到做到,他见不远的黑暗处一窝人正围着票贩子买票,不顾胜来劝阻就挤进去高喊给俺来两张,但不一会又蔫着脑袋出来,悻悻地骂到:“什么狗屁双截棍,老子要进去,非上台把它夺下来撅吧撅吧烧锅喽!一张票要、要它祖宗的一千二,吃人那!磕头求俺俺都不看!”
二歪一个粗愣的大个,敞着怀,浑身散发着酸馊的汗臭,在大广场旁若无人高声大嗓咧咧地叫骂,本来就够让众人侧目了,更槽糕的是接下来他把大广场当成了乡下的打麦场,把竖在那里的圆果壳箱当成了圆石碌碡,上去一脚就给踹倒了!
如此挑衅那还了得,弄不好就是国际影响。作为游动防线的几个穿浅蓝色制服的保安就象苍蝇见血似地,扑过来就把二歪按倒在地,哪知二歪一反犟没费劲就站了起来,压在他身上的保安倒被掀翻一地。
“队长,快派人,广场花园东南角有一小痞子滋事!”一保安拿起对讲机请求增援。
趁这当口,二歪果断地把想来帮他的胜来推到暗处,叮嘱一句“你别沾边,花园口等我”,然后拉开自己现编的的笨架势迎接第二次反扑。
保安呼拉拉又跑过来十几位,一下子就把二歪围在了中间,短短一秒半的无声对峙之后,就听“哇呀”一声齐鸣,统一的黑棍子刹那间疯也似地在二歪身上起起落落,雨点般地一通“招呼”。
顿时,这一窝人形成了一个圈,以被打的二歪为圆心在广场上象旋涡一样卷动着,因为不断有围观的人被吸纳进来,所以这个圈越卷越大,再加上警笛声、大呼小叫声此起彼伏,把本来人流有序流动的广场搅合得象开了锅的粥。
胜来站在原地纹丝没动,他头脑里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就是不顾一切地冲进圈子解救二歪,但突如其来的大乱子使他双脚已经不听头脑使唤,仿佛陷进地里挪动不得。不一会,他突然奇怪地睁大眼睛:咦?自己明明没有挪动,可那个大圈子却离他越来越近,好象向他挪动——
哦!不是好象,是确确实实,他的脸颊已经被圈子里放射的热浪烘烤到了!他的耳膜快要被圈子里放射的声浪震破了……一阵冲击波袭卷而来,胜来只觉得不可抗拒地腾空而起,在一股力的作用下飘移而去,然后两眼一黑被结结实实来了个狗抢屎……
也不知过了多久,象退潮一般,周围渐渐恢复了平静,仔细一点,连秋虫的唧啾声都能听到……
胜来用点劲抬起了被磕在草泥里的大半张脸,抹去眼皮上的泥浆,眯眼看了看,开始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如果没意识错的话,此时正趴在广场边大花园的花树丛中。他一侧目,突然倒吸一口凉气——
身边竟躺着一个光着脊梁、头顶保安大盖帽的人!
那人伸手压住胜来欲欠起的身子,用一根胡萝卜般粗的手指轻轻顶起帽檐,露出一张血脸,歪嘴笑了笑。
“啊——呜”胜来惊喜地刚要叫,嘴就被二歪捂住了,他顺着二歪手指的方向,透过纷杂的枝杈,看到几辆闪着红蓝灯的警车停在前面的大路口,警察和保安正把几个衣冠不整的小伙子往车里塞。
胜来只好继续老老实实地趴下,听二歪喑着嗓子在自己耳边描述历险经过:
……那些保安刚开打,俺就扑倒几个给俺垫背,黑咕隆咚的谁也分不清谁,让他们自己打自己……俺后又干脆把白褂子脱了,往一保安头上一套,他们打的更欢……再后来那些看热闹的、躲不及的被误打误撞了,有的破口大骂,有的出手反击,这样一来人越打越多,比你大爷家那天的场面还狠……俺估计还有些小偷小摸和见机捞便宜的也混进来不少,黑暗中有人就直往俺腰上摸,偷手机跟放抢似的……俺带他们兜了半个场,就有意往花园这边退,边退边找你……拽到你就往花园里扑,趴倒就没动,怕你出声,还把你头往地下按住住的……瞧,警车开了,他们八成估计抓走的这些人里面有挑头闹起的俺,嘿嘿……
胜来说你先别喜,到底伤着没有?二歪说那些橡皮棍跟雨点似的往下甩,哪能不伤着,但俺肉厚,经打,有伤也都是皮外伤……你就别担心这个了,还是快想想什么法子怎么回去吧。
胜来不禁犯愁,象这样站起来出去肯定不行:一个满脸泥,一个满脸血,还外带光膀子,别说警察和保安还在四周游荡,就是让路人看到了也肯定得吓死好几个。还有,从这里到住地坐车都得将近两个小时,要是步跑的话估摸天亮也到不了,就是敢拦出租车,司机也不敢带啊,唉……
二歪想起个点子:“你把手机给我,俺打给俺站里有摩托的送水工,看谁能不能来接咱们。”
胜来一摸裤兜:空的!他脑子嗡的一下子蒙了,这下彻底凉汤了,手机丢了,意味着和飞飞联系的唯一桥梁坍塌了,他近乎绝望地一拳捶在草地上。
二歪也想起来摸裤兜,没有摸到他想摸到的六百多块还没捂热的工资钱,马上知道不是被偷就是装在上衣兜里连同上衣一起回不来了,心里比刚才被暴打的感觉还疼。
离此不远,那个大饺子似的体育馆早已是一片沸腾的海洋,那吸血僵尸装扮的台湾歌手正口含汤圆般地吐噜着歌词,同时与一身清凉装的女嘉宾大跳贴身辣舞,台上焰火四射,台下尖叫四起,全场气氛热辣火爆,大家早已忘记了因刚才进场前突发的混乱带来的不快,更不会想到在这欢畅淋漓的时刻还有两个乡下来的打工仔正狼狈不堪地趴在漆黑的花丛里承受蚊虫叮咬瑟瑟发抖。
阿嚏!胜来终于抗不过浸入心肺的秋凉打了个低音喷嚏,就象震到什么似的,身后随即响起了有节奏的蛐蛐叫,好熟悉的声音,他磨身瞅去,一点幽幽的蓝光正躲在草丛中向他一眨一眨的。
胜来惊喜地挪过去把失而复得的手机抓在手里半天不撒,直到二歪提醒他看看到底是谁打来的。
打开手机,跳出一条短信,说明一切功能正常,一高兴,忘记了憋,又来了个阿嚏!接着轻声读出短信头一句话:
“你打喷嚏了吗?……”
他俩唬得直吐舌,四下看看以为遇见了鬼。
“你打喷嚏了吗?
那是我在想你……”
早已困乏的二歪听完第一句,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哪知接下来的第二句又让他俩心惊肉跳:
“你打哈欠了吗?……”
这回不禁抬头看看,怕天上有眼睛在监视自己。
“你打哈欠了吗?
那是我在念你……”
二歪有个屁要放,他使劲攒住,怕下面再念出一句:“你放屁了吗?”
“你看到短信了吗?
那是我在到处找你。
老朋友,如果你还健在的话,
就回复告诉我我是谁?
附友情提醒:啊——拉着烟、抽着屎,真爽!”
“金丝?!”胜来念完忍不住叫出声来。
“金丝?是不是那个三年级转来的长得跟地陀螺似的金丝老头?你怎么知道是他?”二歪疑惑地问。
“不是他是谁。你没上中学你不知道,这小子初一时就经常躲在厕所里抽烟,一开始抽的是晒干了的番瓜秧子,后来也不从哪弄到了真烟。有次被校长抓住了,让他课间操后在全年级同学面前检讨,谈抽烟的坏处,他本想说抽着烟拉着屎真晕,哪知一紧张变成:啊——拉着烟、抽着屎,真爽!校长哭笑不得,觉得这孩子没治了,从此再也不问他抽烟的事了。初一没上完,他就被他亲爸认走了,说是带省城来了,要是现在还在这个城里的话,咱就有救了。不过,为保险起见,我还得验证一下。”
胜来赶紧回发短信:后宫佳丽三千人。等手机再响,胜来不看,先对二歪说:“你信不信,他回的肯定是:铁棒磨成锈花针。”打开手机,看到的果然是这七个字,二歪用脚刨地,连呼神了神了啊。
更神的还在后面,接通对方手机方知,这个金丝此时此刻竟然!竟然也在这个广场附近逛荡!
他说他带他对象来看演唱会,刚从倒票的黄牛手里买到一张票,就被广场打闹的人群冲散了,结果警察连闹事的加票贩子一起抓了,害得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对象一个人进去看戏,自己在外面喝凉风。更可气的是保安嫌他开的一辆客货两用带拖斗的小货车太破,硬是不让在广场附近停放,逼着他开着车转圈溜达,太伤自尊嘞。实在无聊,想起上次公司要水,送水的偏巧是好久不见的胜起,就问你胜来的近况,存了你的手机号码,刚才调出来顺手发了个短信,没想到一下子就联络上了,真是有缘。
4
机缘一凑巧,事情就顺当多了。金丝让他俩由现在潜伏的花园内口东南角的位置,迅速向花园外口西北角方向匍匐着迂回前进,先脱离演唱会的核心警戒区域,摆脱警察、保安、武警和穿迷彩服的防暴部队的重重防线。实现这一战略转移后,再通过手机校准停车接应地点,是第几个地灯或是哪个“爱护花草,人人有责”警示牌旁边,然后金丝下车,佯装到花园边小便,掩护两人以最短暴露时间和最快冲刺速度投入驾驶室,最后金丝跳上车,猛踩油门胜利大逃亡。
接下来的进程基本是按照这个方案实施的,只是操作中略有几点偏差:
一是他俩爬到跟前的警示牌子上写的不是“爱护花草,人人有责”,而是“我叫花草,是你的好朋友,别踩我,我怕疼!” 害得二歪反复重申:“俺可没踩你啊,俺是趴着的,你疼别怪俺啊”;
二是金丝下车后,本来到接应地点是佯装小便,哪知掏出家伙后弄假成真,热乎乎的真一泡刺了过来,他俩正在射程之内,差点浇二歪一头一脸,多亏头上有大盖帽挡着;
三是那辆车不仅破而且小,二歪冲进驾驶室还露半截飞毛腿在外头,致使车门无法关闭,只好委屈他到后面拖斗里圈着,金丝嘱咐他如果遇到盘查就装猪哼哼,自己也好跟人家撒谎说是去定点屠宰场的。
胜来跟金丝老熟友见面分外亲热,只因顾着快快逃离,两人没多答腔,直到金丝问坐着减震装置早已失灵的破车感觉如何,是不是浑身的零件都松了,被颠得都快散了架的胜来也只是很礼貌地苦笑表态:蛮好、怪舒服的。
金丝说这车是公司抵债抵来的,所以尽管早过报废期了,也舍不得扔,只有晚上才敢开出来,拖拖杂货什么的。也不怪刚才保安不让停,这车的确影响市容,而且今晚还有可能妨碍大陆在台港澳同胞心目中的形象。你没看那广场边停的,不是奥迪、奔驰、宝马、法拉利,就是别克、雷诺、凯迪拉克、保时捷,还有几辆沃尔沃、雪铁龙、雪佛兰、阿尔法罗密欧,最差的也是小日本的英菲尼迪和凌志……
胜来的耳神经好象被一连串车名中的一个刺激了一下,他问:“刚才你说的第几个什么车的?”
“别克、雷诺、法拉利?”
“不……”
“奥迪、奔驰、雪铁龙?”
“不……”
“英菲尼迪和凌志?”
“也不,是什么保……”
“宝马?”
“不,保——”
“保时捷?”
“对对,有这牌字车?”
“有啊,响当当的世界名牌轿车啊!是人都知道啊,好几十万呢,怎么,你对它感兴趣?想来一辆?”
“哪里哪里,我只是也知道……”黑暗中,胜来眼眸里重新闪出希望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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