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胜来知道二歪嘴上没个把门的,单是自己今天接电话时的露馅就够他回家跟人颠三倒四地穷嘘半天的了。正想把话题岔开,忽然抬眼看到了对面那条布满洗头房的街,脑子里激凌闪过第二个大嗓门女子打来的忽断忽续、上句不接下句的电话,她尽管说要找的鲍师姐好象不是什么女人,而是开什么街车的或是在什么街上开车的男人,但:她所说的范围同第一个电话一样都没离开这条街!
不知是把飞飞的失踪与一个男人连接起来,刺激了胜来敏感的神经,还是今天来了二歪壮了胜来的胆,他果断决定带上二歪再闯此街。
二歪到了大城市本来就兴奋,听说要去帮着找飞飞更亢奋,二话不说,把行李卷交电话超市的老板有偿看管,跳上胜来的自行车就向对面冲来。
胜来这次接受上回的教训,不从街头进,而走街尾绕,避开了拉客女的正面堵截,这样得以顺利进街,但没走两步,就听身旁的二歪含混不清地吐噜句词,让胜来头皮发麻!
“什么?你说什么?!”
“(字音)bao、shi、jie。” 二歪随口重复一遍。
胜来这回更是连头发都要立起来了:“鲍、鲍师姐?她在哪儿?!”
“你看,这不是——”二歪往街边一指,胜来看过去但没看到人,这里比前街冷清多了,眼前只有一辆摩托三轮车堵着一个店门停靠着。
二歪见他没明白,指着后车箱板上白漆喷的字:“你念——”
“保……洁?”
“掉个字,连着念。”
“保……10……洁。” 胜来这才注意“保洁” 两个字的中间还喷了个数字码:10
换其他场合,他会失笑并嘲笑,因为按正常人的视觉反应,这是“保洁10号”车,没人会顺着读成“保10洁”,但现在他笑不出倒要哭得出,因为要是没有二歪这好奇的傻愣的无意的一吐噜,他或许还迷着找什么“鲍师姐”,真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弄懂两次电话的正确意思——
下傍晚,到车站前面的街上找开“ 保10洁”车的人!
时间、地点、车子都吻合了,这个开车的人,也就是和飞飞失踪有关联的人,无疑就在眼前这个店里!
这是心可以提到嗓子眼的时刻,好在胜来知道在二歪面前必须使劲稳住自己,他不想自己沉不住气到连二歪也不如的地步。他表情严肃地示意二歪俯耳过来,小声嘀咕几句,二歪横劲一下就上来了,撸起胳膊就要往店里闯,让他赶紧拽在身后,然后轻手轻脚地靠近店门。
玻璃推拉门小半开着,先倾听下没动静,再伸头瞥一眼没见人,大胆敲两下也没回应。二歪又撸胳膊要来硬的,被胜来按住。胜来想把门推大些容人进去,但门却不动,侧身往里察看,见门扇底下与门框之间横戗着一截木棍,显然是为阻止外人进入而有意设置的。他伸进一只脚将木棍挑开,这才推大空隙使自己和二歪进屋。
屋里的陈设和上次去过的两家洗头房没什么两样,因为理发的设备都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幌子,所以都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破烂的不能再破烂。二歪一眼看到脏西西的布档,猜想后面躲着人,以大无畏的架势上去一把扯开,但里面只有一条窄窄的脏脏的空床。
胜来四下扫了扫,发现屋里既没可藏人的地方,也没可走人的窗口,但让人蹊跷的是那木棍又分明只有从门背后才戗得上去……
“呦,瞧这骚丫……”二歪瞅见墙上一幅大挂画,画上是一个穿三点式的金发女郎在沙滩上弄姿的彩照。见胜来凑过来,二歪鄙夷地指着画中女郎的胸部:“瞧这,挺的象俩要爆炸的篮球……”话音未落,就见女郎的胸突然瘪了进去,两人一怔,联手掀起画子——
一个比窗大比门小的长方形出口暴露出来!
两人顾不上惊也顾不上喜更顾上怕,抬腿就钻过出口,看到的是一个荒废的小院,主屋已被拆的七零八落,到处是残砖烂瓦,只有偏屋剩半截在那矗着,里面隐约有哼哼叽叽的声音。
两人弓着腰、屏着气、蹲着步移动到窗下,二歪接受胜来示意,先露点头往里看,看到的是一个胖乎乎的女人的背影,上穿短袖衫,下穿黑长裙,正蹲在床沿一上一下地做着运动。
他一时没看懂,让胜来伸上头一起看。就看着女人运动的幅度越来越大,哼叽声也越来越重,最后竟兜起了黑裙子,露出了光屁股和屁股下压着的两条粗黑的男人腿!
他俩一下子就明白或准确地说是猜想到了自己撞见了什么,顿时比自己在做这事被撞见还要羞臊,同时嗖地缩下身子,努力平抑着心跳,待忍受完屋里女人最后一声尖叫,才想起来迅速撤离窗下,躲到一乱砖堆后面。
不一会儿,一个满脸毛胡的中年男人从屋里边系紧皮带边踱出门来,点上一根烟惬意地深吸一口,哼着小曲走向那个出口。
二歪拿起块砖就要出动,胜来急忙制止,因为刚才他一眼就看清了这个毛胡脸脚上穿的正是那天遗落在地下室水缸里的旧解放鞋——
这个人不仅肯定就是那天破缸而出的人!而且基本肯定就是那个什么景豪庭小区里运送垃圾的保洁工!
胜来脑子急速转到这,不禁后怕起来:刚才要是冒失和他撞见,还能再去那小区送奶吗?
“多会儿再来啊!”胖女人从屋里丢出酸软的话。
“好咧,不再来也得行啊,小鸟要喝水啊。”毛胡脸奸笑着回句话。
盯着毛胡脸抬脚钻入出口,等着外面三轮摩托声突突远去,胜来这才带着二歪从砖堆后现身,把正在出门泼水的胖女人吓了一跳,手中的塑料盆差点没拿住。
“哎哎,两位小大哥,你们是来找、找菲菲的?”胖女人旋作镇静,抓紧扣上衣扣,挤出的干笑差点把厚厚的脂粉带下来。
胖女人这句话让胜来差点没站稳,没想到对方不打自招,开口就是飞飞,急切上前追问:“你怎么知道?飞飞在哪?”
“都跑好几天了。”
“什么?到底几月几号跑的?是刚才那个毛胡脸带跑的吗?!”胜来额头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不不,你们小大哥什么都好,就是性急,撮不住泡,听我慢慢说。你们也看到了,我这店面在大街的末末梢,不被前面那些站街的丫头围去,能走到这块儿的客人会剩下几个呀,哪有什么生意,撂棍打不到人啊,菲菲来一个走一个,前前后后走了有二三十,留不住……”
胜来和二歪都给说迷糊了,二歪嘴一歪:“嗯?这飞飞是妖精?会变?哪这么多?”
“咳,只要能挣到钱,要多少没有啊?我是没法子啊,租这个破院子每月也要二三百,一天没生意就得白贴几十进去……”
胜来打断她:“你说的飞飞到底是哪个飞飞?”
“小姐啊,哦,弄半天你们原来是生客啊,连这也不知道?这条街把20来岁以下做小姐的都叫菲菲。”
二歪歪头诧异地看着胜来,直截了当地戳穿:“噢,原来你找的对象是做小姐的啊?”
胜来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然后迁怒于胖女人,连珠炮发问:“刚才那个毛胡脸是谁?叫什么?做什么?住哪里?快说!”
“……啧啧,你这小大哥看着也人五人六的,像在世面上混的,瞧这话问的怎么不上档次啊。没听说吗?哪行有哪行的规矩,干咱这行就是只认票子不认人,裤子一提就咕得拜,别说我不认识他,就是认识也不能把人家给卖了喽,现在干什么不得讲个那什么——职业道德?” 胖女人转问二歪:“这位大哥,我看你蛮憨厚的,你说是吧?都是在外面混的,容易吗?”
“喔喔,是不容易。”二歪生平第一次遇到征询自己意见的人,立即郑重附和。
“别瞎掺乎。”胜来搡开二歪,继续逼问胖女人:“你最好麻利地说出刚才那人情况,不然连你也牵扯进去,你知道吗?他把一个飞飞女孩子弄没有了,抓到就得蹲大牢,你要隐瞒你就是那什么……隐瞒不报罪。”
胖女人一副油盐不进像:“呦呦,你以为咱都是吓唬大的啊。再说了,就他毛胡脸那熊样,还玩菲菲?嗐,边也沾不上啊……”她说着就从胸前的内衣里掏出一沓烟盒纸在手里抖着:“你二位都看看、看看,自打过过年他在我这做,哪次顺溜给过现钱的?不是赊就是欠,看见没有,这张是刚才才打的欠条……他想找飞飞也得找得起啊?!”
二歪真就伸手去拿烟盒纸要看,胖女人虚幌了一下又赶紧塞回内衣里。
胜来抓住了把柄:“你不是不认识他吗?不认识他,上哪找他要帐去?”
…… ……
既然胖女人见钱可以松裤带,那自然见钱也可以松口。给10块钱,她说出了毛胡脸叫胡大三,在什么好听(豪庭)小区专管一个组团5个垃圾房的垃圾清运。这只不过印证了胜来的推测,价值不大;再添5块钱,她说出了胡大三的行踪规律,就是每天下午4点来钟他要把所管的垃圾集中运送到离这站前街不远的城西垃圾处理站,然后隔三岔五的顺道定点来这里打回“炮”。至于为什么在这里定点,因为这里既便宜又允许记帐;至于为什么允许记帐又不怕他赖帐,因为垃圾处理站的头头是胖女人以前的相好,他在中间拉的皮条,并能控制胡大三的工资发放。
后面两个至于的内容没要钱,胖女人说就算是饶的、优惠的吧。感动得向来讲哥们义气的二歪当场拍胸脯:你够意思,俺也够意思,抓到胡大三决不说是你提供的情报。
胜来带着二歪随及就去城西垃圾处理站那边溜了一遭,见这个规模不小的处理站孤伶伶地建在一片田野上,大段还没铺上柏油的地基路从杂乱的小树林穿过,当场就敲定了第二天来这里夹击毛胡脸胡大三的方法……
2
第二天下午四点来钟,毛胡脸胡大三驾着那辆“保10洁” 摩托三轮从垃圾处理站一溜烟回来,看到路上丢了个纸提袋子,停车拣起,拿出袋子里面一个纸包,外三层里三层地打开,哇啦一声扔掉——
妈呀!马蜂窝!里面嗡地飞出一团马蜂,毫不客气,万刺齐发,蜇得胡大三是哭爹喊娘,抱头鼠窜。
此时从两边树上纵身跃下两个用纸提袋子蒙面、只留眼睛和嘴三个洞的人,一人一只胳膊拖起胡大三就进了树丛。幸亏胡大三眼睛肿得跟桃似的,想睁也睁不开,不然看到自己趴在一坟头上,更要吓个半死。
历来没心没肺、混吃混嫖的胡大三不知道得罪了何方神圣,开始还犯贫,问劫财还是劫色,当人家恶狠狠地回答是来把你这根骚棍截两段喂狼狗时才开始意识到性质的严重性,老老实实配合对方验明了正身,但叫他坦白跟住第三层地下室的小姑娘认不认识时,他开始装糊涂,对方就把他脚上的解放鞋脱下放到他自己鼻子底下熏;叫他坦白是怎么跟那小姑娘认识时,他又打马虎眼,对方又要扒下他裤子露出那家伙让马蜂蜇……
下面这几段招供就是在如此几次的折腾中,跟榨油似的榨出来的——
……我刚才说不认识她也没错,因为她到底姓什么叫什么,我真没问过,问了她也不会说,说了也不一定真,现在什么没有假?连酱油都是用猪毛熬的……
是是,我回到正题。那还是五月头里,天刚开始热,物业就要求我们每天清两次垃圾,这样我下午这趟就要推迟到6点以后,要是顺道再去那花街找那个胖娘们打个“炮”什么的,回来天就上黑影了。记得那天下大雨,跟泼的似的,我一时走不脱,就趁机在那娘们那里多泡了半宿儿。也不是我谗,我也不容易啊,从云南花钱买个缺心眼的老婆,没过几年就跟个瓦匠跑了,给我留下个比她还缺心眼的闺女,我挣这点钱,除了养活爷俩,剩多剩少都填那胖娘们老鼠洞里了……
哦哦,我快说快说。那晚见雨点小了我才出来,把车直接开到一层地下室存着,正摸着黑锁车,一个闪电打来,我一回脸差点没背过气去,就见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从车厢里慢慢爬起来,我大喊是人是鬼,她说是人是人。就看她从车里下来,身上衣服少的跟没穿差不多,胳膊腿都露着,还光着两脚丫子,再加上雨浇,又在成垃圾的车厢里滚了半天,浑身到下湿淋淋的不说,还沾满脏乎乎的垃圾,真比鬼还难看……
我吓得直哆嗦,她冷的直哆嗦,嘴里大哥大哥好大哥地叫,叫得我心软,就把身上雨衣脱下来给她披上,可没想她顺势就倒在我怀里,死死抱住了我……
哎哟哎哟,别敲别敲,那可是我命根子啊。我说的是实话,真是她先抱我的,你想啊,那时我刚打过“炮”,还软着呢……咳,我干脆把这段省了吧,反正我就是这样遇上她的,当时正好想到往下第三层有间以前建筑队看料子住的临时小屋子没有拆,就把她偷偷安顿在那里,从家里拿了些被卧铺盖、凑了些锅碗瓢盆,又打着给孩子的幌子向一小区些好心的住户要了些女孩子穿的旧衣物什么的,这么着让她住了下来。她当晚就发高烧说胡话,让我侍弄几天才见好,她小嘴蛮甜,张口就是哥,闭口就是谢,有时身体发虚,还迷迷登登地往我怀里偎……
噢噢,不提这个不提这个。天地良心,我看她比我那傻闺女大不了多少,真没怎么动歪心眼……
是是,我承认我承认,我是混帐王八蛋。因为她这一来,我大半个月没去那花街打“炮”了,后来一去,那胖娘们就神经西西地跟我说,幸亏你没来,这阵子一天来好几波警察。你走的那天晚上,这条街前面几个店里的菲菲被捅死了好几个,听说是从外地流窜过来的一个专门打劫发廊小姐的团伙干的,狠着呢,连奸带抢,遇到反抗就断喉抹脖子,幸亏他们到第四家店作案的时候,有个菲菲拼死反抗,用剪刀捅瞎了一个罪犯的眼珠子、又用刮胡刀划穿了两个罪犯的胸膛跑了,这帮人没追到,又怕那菲菲去报警才收手,要不今天你就摸不到你胖姐的大奶了。我当时吓得炮筒立马支不起来了……
回到地下室,我就试着问这姑娘是打哪来的,那晚到底是怎么跑我车厢里去的,她也没看出来慌,稳当当说自己是从江西那边去上海打工的,哪知图省钱坐上了黑车,车主和几个帮凶把自己身上衣物钱财都敲诈光后,趁着黑夜和下雨把自己丢在了半道上,正碰上我开的摩托三轮不太快,就爬上来了。人家既然这么说了,咱也不能硬把她往小姐身上靠,逼着她承认自己就是卖身的、就是拿刀伤好几个人的是吧?咱孬好还有点良心的不是……
哦哦,别打别打,又说错了说错了,我是没良心的混帐王八蛋,这回不是你们逼着我说的,也不是我谦虚,真的,她后来开始对我冷不冷热不热的,我再愣也看出来她心里指定是有人了,气不服啊,我救下来保下来的姑娘,自己舍不得碰便宜了别人?他妈的图的是什么?我又不是东北人都是活雷锋。我说实话你们别治我啊,那天我越想越憋屈,摸着老二一夜没合眼,天没亮就顶着大雾去地下室那小屋找她,牙根咬的咯咯响,说什么也要把她给办喽。也不怎就那么寸,她不早不晚,就在那天那时没有了,到底让她先走了一步!我对着她的空床跺脚抱亏,老二攒了一夜憋不住了,干脆趴她被窝里想象着她光着身子被我压着,空干了她一起……
下面刚出完货就听到上面有男人下来的动静,以为是她找人来灭口的,急忙往盛水的大桶里躲,那是我在外面少放的一个没用过的垃圾桶,我知道那里能藏下个人……
胜来最后又反复审问胡大三对飞飞到底侵犯到什么程度,这是揪他心的焦点,胡大三反复承认只是搂搂只是抱抱,即使二歪拿着根树枝对着他的屁股正中,随时准备冲刺,他也咬定只是搂搂抱抱。
胜来示意二歪停止用刑,并把二歪头上套着的纸袋子反套在了胡大三头上,让他提起裤子,一直往前走,不要往后看,开上车子就跑,就当什么事也没发生。
胡大三不怎么死心,说我在明处你们在暗处,要是哪天你们找到了那姑娘的下落,烦劳能给我报个信,啊?
回答胡大三的是二歪对他屁股一左一右啪啪响亮的两树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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