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都快傍晚了,雾依然象裹脚布一样把城市缠-绕着。
站在站台等公交车的胜来看着眼前茫茫雾气,不禁想起小时候跟在堂哥胜起等一帮大孩子后面去稻田地捉青蛙的情景——
那时田野里到处都飘散着时聚时散的雾,但那雾看上去是洁白的、透明的、轻轻飘飘的,他记得每次看到雾都很兴奋,又是追又是抓,而且总不忘张开小嘴巴猛吸几口,因为那味道咂吧咂吧是甜丝丝的。刚进城时他还习惯性地张嘴吸雾,但却呛得嗓子直发痒,后来他偶尔在拣起的一张废报纸上看到一篇文章,说城里这雾是人为造成的大气污染与阴暗潮湿的天气结合形成的,里面都是脏的要命的尘土灰渣,含有毒物质竟达多少多少种,致癌物质又竟达多少多少种,还劝居民上雾天少出门少开窗,更不要大口吸气,这让他立刻断绝了对雾孩提时就结下的友谊,见到雾就本能地抿住嘴,大气不敢喘。
要等的公交车来了,早已不耐烦的候车者们你推我搡蜂拥而上。胜来却原地没动,因为他来时发现有个架着双拐、脸色苍白的小姑娘靠着候车亭的柱子默默地站着,他当时就萌生了要帮她上车的念头。所以等人们都上完了,看小姑娘拄着拐费劲地接近车门,胜来才磨蹭着挪步。
两人同时在车门前停下,小姑娘侧身让胜来先上,胜来示意小姑娘先上,听到司机催促的鸣镝声,小姑娘脸红了红,慌忙将两个拐的立脚先放上踏板,接下来要奋力撑起身子的时候,就见胜来猛然从背后伸出两手笨拙地夹住了她的腰,意图把她托上车,哪知他夹住的不是常人的腰身而是因中位截瘫像纸一般轻软的腰身,根本受不起外力任何作用,而且这一下子就乱了小姑娘平时磨练的上车动作节奏,再提起拐找支撑点已找不到了,眼看身子就要倾倒,胜来情急之中跳上踏板,双手同时从小姑娘腋下伸出环抱胸前,稳住了小姑娘身体,小姑娘这才得以迅速把支撑点建立在第二块踏板上,撑起身子进了车厢,也摆脱了胜来尴尬的帮助。
也许因为这就是一的瞬间事,也许因为大城市的人都麻木到没什么事大不了的,反正满车的乘客似乎都没在意这段尴尬,大家的表情始终如一地冷漠。倒是胜来自己感到无地自容,低头上了车,也没理会小姑娘声若游丝的一句道谢,只顾挤到后面,暗自为自己的冒失羞惭。一会儿,身边的几个乘客都囔着鼻子夸张地闪身避他,他半天才猜算出七大八:
是自己身上浓重的汗味引起了讲卫生、爱干净、显尊贵的城里人的反感。
看着雾气中昏沉沉的街景、病恹恹的人流从车窗缓缓划过,胜来突然感到了进城以来第一次感到的孤独和自卑,这里面自然还包含着飞飞不知去向所带来的空荡和失落。
早上他听到手机铃声不禁一阵惊喜,因为自从拿到这手机只有飞飞一人打过给他,接通一听,却并不是飞飞,而是一个操外地口音的哑嗓女子。口音乍听起来耳熟,想想,哦,跟电视里正放的《王保长新传》上面人讲话一个腔调,满口啥子啥子、妖堆妖堆的,而且尾音拉的好长,波浪起伏的。
哑嗓问是飞飞吗,
胜来如实回答不是,这手机是她给自己的。
哑嗓又问晓不晓得她现在在哪里?
胜来又如实说他也不知道,正找呢。
哑嗓说等找到了叫她下午给我回个电话,噢,还是我下午再打吧,长途话费蛮贵的,给你们省着点吧。
胜来试探着问你是她什么人啊?
哑嗓说自己就是这手机原来的主人,以前和飞飞在一个缫丝厂上班,两人处得跟亲姊妹一样,前些时她回四川老家成亲了,现在怪想飞飞的有事要找飞飞。
胜来说哦,回头找到她我就告诉她。
看得出胜来还没往最坏处去想,还抱着能再见到飞飞的希望,就是当他下午重回那第三层地下室,看到小黑屋除了那只旧解放鞋没有了其余依然先前一样混乱时还没死心,苦等了很久,直到那位哑嗓女子再次打来电话。
哑嗓女子好象从胜来支吾不清的对答中察觉了其中的蹊跷,逼得胜来将早上的一番情形全盘托出后,提醒他看看飞飞其它衣物还在不在,得知连毛巾、牙刷都原地没动时,当即判断那一定是失踪了,得赶紧找哇,一个小妮子单身一人平白无故在这大城市不见了咋了得。
胜来发愁上哪里找啊?我又不知道她说的缫丝厂在哪里?
哑嗓说都到这会儿了还提什么厂子啊,八成是被坏人拐骗或劫持走了,小模样那么甜的妮子能没人打歪心眼吗?她要是正常搬家不跟别人说还能不跟你说吗?再说屋里什么东西也没拿啊,这还不是凶多吉少哇。话可挑明了,你现在可是她最亲近的人,想脱干系可不行,她要有个三长两短,别说她家里人,就是我们几个一起出来打工的师姐师妹都饶不过你。
说得胜来的使命感连同血一起直往头上涌,脑门上的青筋都爆起来了,喘着粗气表态:马上去找!
哑嗓说这还算个雄起的爷们,找归找但不能无头苍蝇一样瞎找,我先跟你提个线索,然后再叫其他几个师姐师妹都跟你联系帮你一起找……
可能是长途再加上在地下室,信号断断续续越来越弱,胜来支起耳朵勉强听清,好象是让他到车站前面的一条街找什么包?保?宝?鲍!……鲍、师、姐……
2
车站是新建的,据说有老车站十倍大,也有老车站十倍远,都建到了郊区的菜地上了。对面不远就是拆拆停停的原乡镇老街区,一条不太宽的道路两边乱七八糟地摆放着大大小小几十个贴有香艳花俏名字的灯箱,表明这里是洗头房的聚集区。
胜来下车往这条街来的时候还犯迷糊,不知道如何在这一片混乱而暧昧的灯火中找到那位未曾谋面的鲍师姐,可到街上没走两步就眼前一亮,一个穿着惹眼的红中裤倚门而立的妇人像是正在等他。
胜来凑上前,那红中裤果然老熟人般地向他招手,示意他进屋。
这就是鲍师姐了,怎么看怎么像,估计飞飞或者那个哑嗓女子跟她说过自己,不然她怎么这么不生分,进来什么也不问,就把自己往椅子上一按,把洗发精往自己头上一倒,用小喷壶把水往自己头上一喷,然后就给自己挠头……
到底是熟人,舍得给自己倒这么多洗发精,头上不一会儿全是蓬发的白沫,挠得也够劲,感觉头皮都要被挠破了。这肯定就是到处都能看到的贴在理发室或洗头房门上的“干洗”了,到底干洗比湿洗舒服,要不人家怎么不在门上贴“湿洗”呢。
胜来想开口问话,但脸皮被头皮连着一撮一撮地动不了嘴皮,待洗净冲干,正要张口,头已被人家拥进怀里,后脑勺正夹在两个暄呼呼的肉奶子中间,他顿时象被点了穴般僵硬,任凭人家在眉心、耳廓、脖颈、肩胛、脊椎一通捏揉按压。
“哎哎……” 胜来被红中裤连拍两下才从热晕中清醒,他好象听到对方问他还找不找飞飞,一个愣怔起身:“在哪?飞飞!”
红中裤向旁边努了努嘴,胜来这才看到眼前不知什么时候站着一个瘦小的姑娘,跟坐着的自己差不多高,这哪里是他要找的飞飞,完全是个还没发育完全的黄毛丫头。
“她、她也是飞飞?”胜来不得不失望。
“是啊,刚从乡下过来没几天,本来准备带到深圳‘卖处’的,那里一个处女少说也得两三万,因为做生意的就信‘开处’能转运,开门红开门红,见红有喜嘛,他们为图吉利舍得发大钱‘买处’。哪知昨天有个回头客鼻子长,闻着味就来了,死缠硬打的八千块钱就给他了,现在才是二水,看你年轻,就优惠给你,600块……要不砍一半,300块……再砍一半,150块,不能再少了……”
红中裤说的很平静,一点不象是在干着见不得人的勾当,而胜来却听得浑身寒毛直竖,因为在学校时听过从县里请来的司法局副局长讲的法制课,说跟未成年幼女发生关系不论对方是否自愿都是强奸罪,他仿佛感到眼前这一大一小两个女的正一人拉着自己的一支胳膊把自己往牢房里拽,也不顾不上红中裤到底是不是鲍师姐了,丢下十块钱就慌忙摆脱出来。
再往前走,一个接一个不是搔首就是弄姿的女子都在门口或坐或站,象红中裤那样老熟人似地向胜来招手致意,而且妆化得一个比一个吓人,衣服也穿得一个比一个少,臊得胜来满脸通红,眼皮都不敢抬。
主动拉客的不敢再惹了,不主动拉客的倒还可以去试试,找鲍师姐心切的胜来好不容易看到街尾一家没人站门的洗头房,急忙走上去,见来回疤着几道胶带的铝合金破玻璃门关着,先轻后重敲了几下才听到里面有个女的应声。
门早已变了形,胜来使几次劲才推开,光线暗淡的屋里也就破破旧旧几样理发的物件。胜来没看到人,只嗅到一股药水味,想都没想就伸手撩起吊在中间的一块脏兮兮的帘布——
正对自己的是一个正撅着的女人大白屁股!
他脸腾地红到耳后根,下意识地偏过去,除了拔腿就撤没别的法子摆脱窘镜了。
“先坐等下。”这位褪裤撅腚往盆里倒药水的的女人在帘布后很平常地撂句话,嗓音加口音和手机里听到的一样,手足无措的胜来一下就稳住了,僵硬着身子在破沙发上坐下。
帘布后一阵哗啦水响后,女人欠身探头,边折叠着手中的卫生纸边问:“洗头还是敲背?”
胜来赶紧表白是来找飞飞的。女人将手中擦过裆部的卫生纸又折叠一下,边擦边说:“菲菲打针去了。”
“飞飞来这里了?!她生病了?”胜来惊喜地站起来。
女人提好裤子出来,先把门拉死,回身将胜来按着坐回破沙发,早已不年轻的脸挤出一堆坏笑:“哧,谁说只有生病才打针的?你这不也有一针吗?给我打好吗?”她说着身子就靠过来,手顺着胜来的大腿就摸上来。
胜来本能地侧身避让,哪想女人顺势俯了上来,两腿很自然地夹住胜来的髋部,伸手把自己上衣圆领口往下一拽,肥硕的乳房一下就挤溜出来,胜来冷汗也嗖地就出来了,正从女人身下挣脱间,门从外面被没好气地拽开,进来一个身量小巧的姑娘,将手里一团票子往破沙发这边一丢,舀起墙脚塑料桶里的水就呱呱一通漱口。
“怎么才给七十四块钱?不是说好一百二的吗?!” 放开胜来的女人抖着那团票子责问。
姑娘对着镜子抹红嘴头子,没听见一样。
女人站起来就去揪姑娘的耳朵:“你耳朵聋啦!是不是又吃昧心食了?!”
姑娘甩胳臂打开,厉声反击:“你咋不问你自己,那杂种羔子说以前跟你带套子才五十!”
“呀!你个小婊蹄子!反了你了……”女人脸可能是被姑娘的胳臂碰着了,气急败坏,两手齐上噼里啪啦往姑娘头上砸,嘴里胡七八道一通乱骂。
眼前这阵势让胜来更紧张,趁乱赶紧撤,却被女人腾出手一把扯住:“哎哎,你不是要找菲菲吗?她不来了吗……”
“找错了找错了。”胜来掰开女人的手夺门而出。
“咳——!留10块钱再走,老娘的大波让你小子白看了啊……” 那女人露着半拉奶子就蹦了出来,尖厉的叫声半条街都能听到。
胜来哪经过这架势,根本没敢想到反犟,又摸出10元钱扔过去就开溜,哪知六七个早已听到动静往这边伸头张瞄的拉客女立即象饿狼抢食般地扑过来,极尽嗲声浪语之能事,争相把胜来往自己店里拽,有两个拉客女还互不服气地抬脚对踹起来。
胜来先是闷声挣脱,后实在挣脱无望,才开口申明:“我、我不是来、来那个的……我是来找人的……真是来找人的……找鲍师姐……”
几个拉客女这才悻悻地松手,歪着鼻斜着眼撇着嘴散开。
这要算是她们行内不成文的规矩了,就是遇到客人是来找老主顾的,都要自觉承让,停止生拉硬抢,正所谓与人方便,自己方便,一些采花老客对没看上眼的拉客女都拿这个作金蝉脱壳之法。胜来可不知道这些,还以为这鲍师姐是这里的大姐大人物,说找她比喊警察还管用。他愈加认定鲍师姐确有其人,但吓出几身冷汗,哪有心思再找,连被揪掉的几颗褂扣裤扣也不拣了,撒腿就往回撤。
出街口没走几步,兜里的手机就响了。心神未定的胜来一听声音是个男的,随口就说:“你打错了。”
那男的表示奇怪:“怎么打错了?你不是姓丁,叫胜来嘛!”
“……啊?啊!你、你是胜起哥啊!” 胜来这才镇定下来,也想起得到手机的当天就把号码告诉了堂哥丁胜起。
胜来按胜起的要求站住脚然后往后转脸再往对面看——
胜起正支着一辆带着一嘟噜空纯净水桶的摩托车,左手执手机右手向他摆动。
两人凑到一起,胜起自然要先问胜来怎么跑这块儿来了,车站附近可是是非之地啊。胜来以帮人来问车次为借口胡乱支吾过去后,胜起说我正要找你呢,晓到吗?我快结婚了,日子都找算命瞎子合过了,就在下星期三,阴历初六,阳历二十九,三六九都有了,上哪找这样的好日子。
胜来忙问新娘子是谁?以前搞的邻庄的大美不是跟一个司机跑了吗?胜起说这回这个比大美受看十倍,而且想跑也跑不了,一来已经生米做成熟饭,我把她给拿下了;二来她左腿骨折,打着绷带还没好呢。
见胜来不明就里一脸迷糊,胜起好不自得地拍拍着堂弟的肩:欲知详情,有空慢慢分解,我已经跟大老张说好了,让他替你几天班,你后天就坐车回老家帮我忙喜事。我也不留你吃饭了,还要回去给你已经成为事实的嫂子送饭呢,听着没?后天一定要到家。
胜来嘴上哦哦地应承,胜起骑上摩托一溜烟早没了,他还站在沉沉的暮色里犯傻:
飞飞你到底在哪里啊,我这一走可得好几天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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