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飞逝极乐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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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运奶车司机用报纸做工具交接完手续,报纸是留在车上的,这次可能嫌报纸沾染麻风村的东西多了,又是纸条又是钥匙又是营业执照副本什么的,所以干脆把报纸丢出了车外,胜来顺手就拣了起来,拣起来就要翻翻,前几版的要闻都是领导干部煞有介事的活动,他没兴趣,后几版的绯闻都是演艺明星无事生事的炒作,他也没感觉,最后还是报纸夹缝里的寻人启示吸引了他的眼球,或者准确地说是唤起了他寻找飞飞还没完全消亡的欲念。他顿时联想到自己是不是也可以在报纸上登个寻找飞飞的启示,现在不像以前那样居无定所了,现在自己也有相对固定的单位和住址了,他开始来了兴致,一个一个启示地看,看人家寻人启示是怎么写的,自己好照着模仿。不过这里多数是寻找精神不正常而走失的亲人的,可参照性不大,有的是招领无名尸的更扯远了,只有最后一个启示是寻找失踪朋友的,他觉得靠边,急着看内容,逐字逐句连看带琢磨完,才无意扫了一眼失踪人姓名,这一扫竟傻了眼,半天才反应过来——
这失踪人不是别人,竟是董阿大!
天底下如果有重董阿大这样怪名字的人已经够稀罕的了,而连三岭奶源公司这个单位也重,那就不可思议了,因为这启示上明明写着:
董阿大,男,38岁,三岭奶源公司负责人,方脸大头,浓眉大眼,身材魁梧,体格健壮,一月前出差后与公司失去联系,有知情者请速于本人联系,有重谢……
不用那么多疑虑了,就连没多少文化的胜来都十分肯定地做出判断:这个被找的董阿大就是张主任所说的出国考察的基地法人董阿大!
那么究竟又是谁在找他?按理应当是张主任,可落款虽然不是姓名而是手机号,但胜来的直觉告诉他——
找董阿大的人是谁都可能,惟独不会是张主任!
此时胜来的脑子已经把写启示找飞飞的事忘一边了,他想起刚才开张主任办公室门拿出营业执照副本后并没将门反锁上,立即撒腿向那里跑去。
胜来战战兢兢地拿起电话并按照寻人启示上提供的号码拨通对方手机,音乐彩铃刚响一声就接通了,说话的是个男声,而且好象和他一样也才跑过步,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
“啊!是、是您吗?我朝思暮、暮想的主人?……我、我是您的奴啊,我是您、您的贱奴啊……”
胜来本来预先就没想好接通电话怎么开腔,加上被这不着四六的一段激情表白弄得一头雾水,更是除了挂断电话别无它法了。
他用指关节敲了敲自己的额头让自己清醒清醒,觉出要是号码没拨错的话,估计这人把自己当成是张主任了。他眉头一皱,想到金丝那些鬼把戏,便计上心来,窜上楼到自己宿舍,找块吃剩的咸菜疙瘩含嘴里下来,再次重按启示上的号码拨通对方手机,耳边随即又响起那男子颤抖的声音:
“哦,哦,我的主人,您又来了,我、哦不,是为奴就知道您不会把奴忘记的,奴现在给您跪下了,奴跪下听您的训斥……”
胜来估计嗓子也被咸菜疙瘩呴得差不多了,将咸菜疙瘩取出来,张嘴果然一口可以乱真的张主任沙哑声音,连冷漠的口气都像:
“……你,你不是要找董阿大嘛?……”
那边的男声更加慌乱而且夹杂着哽咽和抽泣:“哦,哦,主人,为奴终于听到您声音了,奴终于盼到您的声音了,您的声音还是那样充满磁性、充满威严、充满穿透力,让奴浑身滋润,让奴浑身通泰,让奴不能自持……”
“快回答我的问题……”胜来极力模仿着张主任盛气凌人的神态。
“哦、哦,主人难道还不明白奴才的良苦用心吗?奴知道在报纸上登这样的启示,那姓董的畜生看不到,只有主人您能看到,这是我变相表达对主人思念和呼唤,只有这样,我才能重新找到主任,重回主人的脚下……”
“既然是重新来,你要把你的基本情况给我老老实实地重新报一遍。”胜来想借机知道这个在他之前被张主任训教的男子到底是谁。
“为奴的情况主人不是早已知道了吗?”
“嗯?狗胆不小啊?敢反问起主人来了?以前的规矩都忘了吗?” 胜来索性撒开来装。
“不敢不敢,奴至今还一字不拉地铭记心中,现在就背给主人听:第一条,对主人绝对忠诚;第二条,对主人绝对服从;第三条,不能向主人提任何问题; 第四条,晚上在主人办公室里,只能保持趴或者跪的姿势。膝盖永远不能离开地面,除非按照主人的命令改变姿势。在趴着的时候,头永远不能高于主人的膝盖,跪着的时候,头不能高于主人的臀部;第五条……”
“好了,别背了……” 胜来怎么听怎么觉得和自己与张主任立的保证书相似。“简单说说你自己情况吧?”
“奴是前年从华南医科大学畜牧兽医专业毕业的,先在老家的县兽医站上班,后嫌工资低并没有保障,就辞职到南方找工作,接连去了几家单位都不理想,穷得差点去当鸭子,去年初看到三岭基地的招聘启示就应聘了,再后来主人就来了,再后来就收我为奴了……”
“那为什么最后又背叛我走掉了呢?” 胜来把自己想知道的继续通过张主任的嗓音问出来。
“……这个,其实奴不说,主人也能猜得到……”
“小娘我不想费那个劲,你老实说出来,如果说的和我猜的一样,我可以原谅你,让你回来这里。”胜来为了装得更像,把香儿的语气也借助来了。
“奴知道主人同时管教我和董阿大两个奴,这是公开的秘密,而且董阿大是主奴,我是辅奴,但凭着对主人的忠心,我对此没有任何异议,可、可也正因为对主人的感情很深,所以要说心里一点想法也没有,那也是欺骗主人,但我决没有产生背叛主人的一丁点念头。都怪董阿大,他早就想支开我,单独霸占、哦不,单独伺候主人,那次终于等到了机会。那天主人用新买的工具微型电击跳蛋在奴下体最敏感冠状沟进行了首次刺激试验,奴非常感激,因为以前有什么新项目都是拿董阿大先试验的,这次先让奴享用说明奴在主人心目中的地位得到提升了,所以尽管非常刺激,奴坚持按主人的要求强忍不泄,得到了主人用香足踩脸的嘉奖。哪知,等主人去车间出奶暂时离开后,一直躲在地下宫殿偷听全过程的董阿大出于妒忌和吃醋,竟违背主人旨意,弄开锁着他的链子,从宫殿上来,把我被主人先前牢牢绑着着的根部突然松开,使里面蓄积已久捷哇(JY)一股股地流出来,很明显,当时这种释放是被动的,没有什么快感,也就是说那是名副其实的放,而不是射,与其它手段所得到的释放完全不同,没任何爽的感觉,不过放出后,我顿时感到奴性一下子就从头脑里消失了。董阿大抓住这个时机,拿出他以前的一些私房钱作为工资结算,胁迫我立即卷铺盖卷滚蛋,不然就灭了我,我那时也由于失去奴性而恢复了自尊,没有坚持等你回来报告,就骑上他给的自行车跑出了基地,回到县城准备搭车回老家……”
“那不是很好吗?怎么又想起回来了?”
“主人有所不知,我根本没去成老家,一直就在县城没走。那天奴在县城车站候车室长等车,在长凳上睡了两个多小时,醒来后竟发现我的奴性又恢复了,而且比原来更强。奴知道要是立即回去,主人不会原谅我,就在县城安顿下来,找了个靠近车站的社区诊所,边打工边期盼哪天能遇上进城办事的主人,好当面向您请罪,求您宽恕……”
“一切都晚了,你决不可以再回到这里一步,好自为之吧。”胜来用张主任的哑腔哑调表达了自己的愿望,他要尽快结束谈话,找找那个地下宫殿,会会那个董阿大。
那边的男声急切地表白:“别,主人,千万别抛弃我,我最近上网查看了‘萨磨’(SM,是英文Sadism and Masochism缩写,可翻译为虐待狂与受虐狂,特指性虐或虐恋),进一步懂得了里面很多道理,其中一条就是‘没有想象力就没有SM;没有巨大的落差就没有震撼的愉悦。’因此一个越有气质内涵的男性所获得的羞耻快感越强烈。我毕竟是个有文化有学识的人才,在气质内涵比董阿大那个土财主强多了,主人,求你重新收了我吧,我只想让您知道我有多么淫贱!我只想看见您鄙视、凶淫而威严的眼光!……”
胜来听到对方的声音已经不像人声而像鬼泣,感觉后脊梁直冒凉气,慌忙把电话挂了,大口喘息着,好半天才让自己惶恐的情绪安定下来。
他用脚由轻到重、由近到远跺着房间用砖铺的地面,想象着下面是不是真有个什么地下宫殿,当他跺到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时,一眼就看到了桌下一块一米见方、看似用来垫脚的厚木板,移开木板,一个幽深的地洞口豁然出现,胜来又紧张又兴奋,他先俯身用耳朵听了听里面是不是有动静,然后又用一只脚向下探了探深浅,抬眼看到办公桌上放着一个大大的手电筒,这给他增添了勇气,他拿过来,将电筒盖上的环用牙咬住,两手撑在洞口把自己身子送下去,然后脱手跳下,很快落地,这说明地洞不是很深。
他下意识地躲避一下,再次确认没有异常动静后才打开手电筒,眼睛也渐渐在幽暗中适应过来,再加上上面透下来的光线,整个地洞或者说是地下宫殿还是比较清楚地展现出来——
这是一个有一人多高、三步多宽、十步多长的空间,靠几根木头和几块大木板支撑着;最醒目的是对面墙角放着的一个大木笼,跟电影电视上过去关人用的囚笼一样,不过现在里面是空的;再就是旁边停着的一辆矮矮的小木车,连轱辘都是木头的,前面车把上有个套,但根据如此小巧的车型来看,这套显然不是来套马套驴的,要是让胜来联想的话,肯定是套人的;还有个大件就是靠墙放着的一张长条桌,已经有年头了的那种老式桌子,从还没完全剥落的白油漆可以推算出这是过去医院用的,桌上像展览似地整齐摆放着各种各样的东西,每样东西下都白纸黑字贴着名称,有胜来认识的粗细不同的鞭子和绳子、不同颜色的丝袜、不同形状的高跟鞋、高筒靴,以及脚镣、手铐、蜡烛,还有要看名称才知道的狗链、口塞、眼罩、虎(虐)肛器、眼罩……胜来转身的时候还碰了从洞顶上垂吊下来的几根晃晃当当、丁冬作响的铁链……
靠胜来的阅历和反应,这些物件给他的印象只能是过去国民党反动派严刑逼供被捕共产党员的地方,也就是行刑室,缺就缺老虎凳了,可这个意念没存在多久,他就发现了另一面墙上贴着的一大张图文并茂的手工绘图,尽管画的不是很好而是很差,但意思画出来了,加上图形的文字说明,胜来基本看懂。这是一张标明“SM女王调教项目示例”的图,有:舔脚、舔鞋、洗脚水、捆绑(胜来受用过)、鞭打、吊打、耳光、痰盂、遛狗(画的是人)、狗(同样画的是人)拉车、虐阳(胜来受用过)、虐肛、虐乳、易装、人体鞋架、丝袜堵嘴(胜来受用过)、丝袜高跟虐阳、高跟崇拜、高跟鞋踩踏、人体茶几、角色扮演、圣水(只做间接)、辱骂、坐脸(胜来受用过)滴蜡、踩踏(胜来受用过)、骑马……足足有30几个项目,而后面还画了几个严禁也就是女王不接受的项目,包括舔阴、舔肛、黄金、脚交……
胜来云里雾里,忽醒忽梦,这些超乎常规和常人想象的境遇,让他这个身心尚嫩、身心俱疲的毛头小子怎么能接纳得了?吞咽得下?包容得住?他来不及多思虑,先赶快离开再说。他看到地下还放着一个梯子,想搬起来登上去,又怕留下痕迹,还是一纵身扒住洞口撑身而出……
2
也许张主任知道胜来花了大半天时间还没考虑好如何面对自己,故意留足时间给他,直到天黑也没从县城回来,要是回来一定回生产车间看看的。
胜来关闭车间大门时已是晚上11点多钟,一个人走在乡间的小路上。听说“林中野人”黄毛猩猩的发情期很短(不是特别好色一族),初春时节反一阵子骚后,以后很长一段时间不会再出来骚扰灵长类近亲,所以胜来走起路来也放心大胆了,这里既是禁区,禁住了外头的文明,也禁住了外头的不文明,偷窃扒拿、杀人越货之流自然不会渗透到这里来。
然而,就在他走到半路一个山坡下的时候,他忽听坡上丛林中有沙沙的响动,声音不是正常的风吹树丛普遍的平稳的那种沙沙响,而是局部的滚动的沙沙响,他不由警觉地放慢脚步,甚至想后退脚步,像要正面迎敌。但一切为时已晚,因为瞬间把他击倒的他的力量不是来自前面也不是来自后面而是来自侧面并且是脚下——
一团东西顺坡滚下准确剪住胜来的脚踝,将他连根拔起,掀趴在地,没容胜来判断这是黄毛猩猩还是麻风病患者,整个人已经被带着滚到了路边的沟塘里。
这团东西最后稳稳地重重地压在胜来身上,胜来本能地挣扎几下,但无济于事。
胜来强打精神强壮胆子辨识这团看来不像要吞食或伤害自己的东西为何物:不是猩猩,但头发比猩猩还长,眼光比猩猩还凶;不是麻风病人,但和病人一样蜷着肢体,一样显着病态。
这东西肯定不是东西而是人了,他喉咙咕咕酝酿半天开始说话了,而是话一出口,胜来就定住了——
“我、我是董阿大……”
胜来:“……”
“你答应我别乱动,我就下来……”
胜来懵懵的,想张嘴但张不动。
“你答应就点点头……”
胜来机械地动了动脑袋。董阿大团着身子翻下,倚着沟坡,和胜来对面,这样说起话来便当多了。下面是他在黑夜里、沟塘底对胜来的诉说——
我现在叫董阿大,从名字看像个南方蛮子,其实我不是真的董阿大。我是东北侉子,南方蛮子哪有像我这样大眼珠子的?都是眯缝眼,天热时候多,太阳照眯缝了,只有俺们东北侉子才浓眉大眼,那里黑土地一眼望不到头,把眼珠子都望大了。原先我叫什么名字已经无所谓了,因为自打加入黑帮,就隐姓埋名了,要么人家叫我黑帮中的排行:老五,要么叫我的外号:大眼儿。我眼不仅大,而且凶,出去绑票,我眼一瞪,对方就怵了……
要按黑帮的规矩,首先一条是必须保持绝对沉默和保密,不该说的不能说,不该问的不能问,叫“南瓜南瓜,谁敢说话,死于地下”,只有到地狱中才能打破沉默,否则“五雷诛灭”、“三刀六洞”。今天我要破这个规矩,因为我估计我活不了多久了,有些话不找个人说出来难受,再就是跟你说,又能救你一命,我算是积点德,下地狱也不至于下到十八层……
我父母都是下岗工人,无心、无能也无力管束我,我十几岁前老受人欺负,经常放学路上被人打得鼻轻脸肿回来,被打多了自然悟出要想不受人欺负就得欺负别人的道理,或者说报着这朴素的真理,就跟老大伍小肥干了,就是说未成年就在伍小肥黑帮团伙入了伙了。这在东北不稀奇,现在网上不是流行一首叫《东北特产不是黑社会》的歌嘛,这歌歌名就说出了东北人心中的无奈,东北人尚武和爱讲义气是出了名的,吃硬不吃软,一砖头把他脑袋拍开花了,他反倒佩服你,捂着伤口喝你大哥,黑社会在东北猖獗再合理不过了。在我们那疙瘩,正常的人和人关系就是看够不够哥们,讲不讲义气。老大伍小肥在当地可有一号,他爸伍老肥本来就是一个恶棍,“有门不走专跳窗”那种,无恶不作,老大得到他爸的真传,并发扬光大,在他的周围聚集着一群我们这样的凶横的主,强收保护费,乱打无辜,抢劫财物,整天打打杀杀,为非作歹,谁敢反犟立马就给谁头上穿个眼儿。后来盘子大了,财产多了,就置办产业,开了个大酒店,披上合法外衣,利用酒店做掩护,长期做贩毒、卖淫嫖娼等不法生意。酒店里有很多吸毒人员,这些人往往因付不起老大的毒品钱而为老大卖命,打架斗殴,杀人放火,还逼良为娼,迫使很多良家妇女卖淫,甚至有很多附近的未成年的女中学生也被先强奸,后被逼迫卖淫,有的拍成黄色淫秽录像卖给老外获利……
这样横行霸道愣没人敢管。有次帮里几个弟兄吃烤羊肉串儿没给钱,这些卖烤羊肉串儿的小贩是外地过来的,不知道规矩跟着要钱,把弟兄惹烦了,上去就是一顿痛打,其中一个小贩是孕妇,不仅没免打还受到“特殊照顾”,被弟兄们踢得遍体鳞伤,当场流产。附近的派出所接到报案后出警,一看是伍小肥一伙的,竟然点头哈腰,转身对小贩一顿臭骂,还以随意摆摊、破坏城市优美环境为由拘了几个,然后十分礼貌地用警车将弟兄们送了回来。要说应当是老鼠怕猫,可那块儿是猫怕老鼠,说奇怪也不奇怪,老大在酒店房间里安装着微型摄像头,很多政府官员和警察被邀来吃喝嫖赌,场面都被偷拍了下来,成了老大的保护伞,所以十来年下来一直是顺风顺水,再“严打”也安然无恙……
后来不行了,老大伍小肥挂了区政协委员,开始坐享其成,学起皇帝也弄个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整天泡妞,夜夜当新郎,处处都有丈母娘,可他玩的女人里面有许多都是风尘女子,身上不干净,后来才知道其中还有早就想跟我们争夺地盘的江三炮雇来的带着梅毒的野鸡,老大没多久就染病了,下体跟烂草莓似的,没等查出来是不是爱滋就蹬腿了。老大一倒,老二老三火拼,老四倒戈江三炮,最后只有我拉到二三十个铁杆兄弟跟江三炮拼,结果死伤大半,只好逃了出来……
弄到这个地步,越想越觉得老大的死和地盘的丢失跟那些野鸡有关,于是就把仇恨撒在什么洗头房、洗浴中心、夜总会的小姐身上,带着七八个兄弟由北朝南,走一路打杀一路,干小姐这行的也见不得阳光,遇到我们不敢反抗,出了事又无人敢出来为她们做主,再加上我们是流窜作案,所以一路很顺手,几乎没怎么遇到什么危险,直到一个雨夜,到了这个省的省城边,那一条布满洗头房的街……
董阿大停顿了很久才继续说下去——
那晚我们连端了三家发廊都很顺手,其中有个发廊妹后背钉着刀,可能想跑到第四家发廊报信,但刚进门就倒下咽气了,我们跟着站到了第四家发廊的门前,看到一个正在看书的发廊妹不知所措地站了起来,我根本没理会她,就是说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只是很潇洒地一挥手,示意一个叫秃疤的兄弟把死在脚下的发廊妹背上的匕首拔下来,按以往的经验,就这个动作不让这个发廊妹吓瘫也得吓得她跪求饶,这发廊妹果然两腿发软,撑着墙勉强站着,还碰翻了台上的理发工具,接下来几个弟兄进去一顿猛砸,然后逼近发廊妹,先把她口袋里的钱掏光,在我们眼里这都是不干净的钱,理应没收。下面就是干“好事”了,一个弟兄说这回轮到了,另一个说咱俩一起上,说着他们就开始扒发廊妹的衣服,我和秃疤还有另外一个在前两家已经开过荤的弟兄在屋里屋外看着,秃疤给我点烟,我低头刚对上火,就听接连两声惨叫,一个弟兄捂着眼睛就蹲下了,另一个捂着胸脯也栽倒,站屋里那一个弟兄见状刚要迎上去,就见那发廊妹甩起左手中的刮胡刀、就是那种不换刀片的老式的纯铁的刮胡刀,冲上前对着他的胸口哗哧就是一下子,一道血光立刻就喷溅发廊妹满脸,我和秃疤惊呆了,或者说是被震住了,我俩砍过多少人,又被多少人砍过,都记不清了,但从没看过这么一个小小的弱女子连砍三人不手软,而且还这么镇静地朝着我们走来,因为我们堵着门,她右手拿着剪刀,上面沾着血乎乎的眼球肉,左手拿着刮胡刀,哒哒滴血,一步一步地逼近我们,我和秃疤像是着了魔似地自动闪开道,眼睁睁地看着两把刀从我们的眼前晃过,发廊妹走我们身前离去……
是天空中一声炸雷把我们惊醒,我第一反应是打110和120 ,这样我那三个弟兄还有被救的希望,不然五个人得一块死。我带着秃疤顶着瓢泼的大雨连夜逃离省城,为躲避通缉,没往北而往南,费尽周折,终于找到这个可以落脚的偏僻闭塞的麻风村。逃亡的路上,我琢磨了很多,觉得再这么干下去没意思了,因为一个堂堂的大老爷们被一个自己瞧不起的发廊妹制服了,没想到这世上还有比我们这样的人更狠更不要命的,想想也是,我们是堕落,是人渣,可毕竟还讲点哥们义气,在天底下过着昂头挺胸的生活,在社会上有人怕着,在帮里被手下捧着,可这些发廊妹有什么可讲啊?有什么可装啊?她们为了生存,像牲口一样任人糟蹋、宰割,过着的哪是人间的生活?谁都可以啐她们一脸,小命丢了就像被踩死的蚂蚁,所以她们才叫有种,才叫汉子,才叫有勇气活着,我们洗劫她们真算是丧尽天良了,她们什么都不剩了,什么都不要了,我们还去侵犯她,算什么本事啊,算什么爷们啊?是得收手了,是得回头是岸、立地成佛了,我说服秃疤在这小村里安下来,凭着假身份和从东北带出来的巨款,开办个奶牛场,先自食其力,等发达了再回报社会,赎自己的罪孽,可没想到啊,应了哪句老话了,善恶到头终有报啊……
开始我们的奶是散卖的,没靠上六福公司,谁来拉谁拉,这其中就有辆被别人租用的小货车,由于开车的司机是个女的,外型又比较靓,很快就引起我们的注意,一来二去也熟悉上了,我和秃疤,还有招聘来的技术员小韦都喜欢上她了,我们很正人君子地说服她留了下来,她就是现在的张素芹张主任。张素芹来了之后确实给这里带来不少阳光,我们三个都围着她转,讨好她,我是明的,因为我市秃疤的袍哥,是小韦的老板,而且要钱有钱,要貌有貌,他俩是暗的,或根本没往那上面想,只是和一个女的多接触接触心情愉快,所以我觉得得到她好比探囊取物,是迟早的事,要是硬来反倒不好。开始在我感觉里张素芹也是这样,对我重些,有那层意思,对其他两人淡些,保持着一般朋友的距离,但我很快发现感觉不大对,张素芹好象真正感兴趣的不是我,也不是小韦,而是秃疤。按说我们三人中间,条件最差的就是秃疤了,小韦不论怎么说文质彬彬,好歹是个大学生,喜欢他还有个由头,我也基本服气,可秃疤说不好听的就是听我使唤的一条狗,长的也是一脸土狗像,张素芹跟他近乎,我和小于都看在眼里醋在心里,真是妒火熊熊烧,有两次我碰见张素芹瞅秃疤的眼神都直了,简直痴迷了。问题是秃疤有了张素芹的热乎,像被打了鸡血似的亢奋,对我也不像以前那样服帖了,隔三岔五也不打招呼就找不到人了,而且找不到他就找不到张素芹,这再明摆不过了,最可怕的是,秃疤是直脑子,只要他认上的人,可以为这人下油锅都不带眨眼的,他头上最大的疤就是以前为了保护我被砍到的,现在他一旦被张素芹迷上,我再要对张素芹下手就跟对他下手一样了,我渐渐感到了张素芹心计的歹毒,估计不是个善茬,我既已刀枪入库、马放南山、金盆洗手,发誓不再沾血,但她企图拉拢我兄弟,控制我地盘,我也不能坐视不管拱手相让呀,这丫头片子的命可以暂且留着,但要她就范还是不会吹灰之力的,她宿舍的钥匙我早就攥在手里了……
就在我要摊牌的时候,秃疤不见了,问张素芹、问小韦,都说不知道、没看到,这荒山野地别说丢一个半个人,就是丢一两个连的人马都不见影,我发动庄上能动的麻风病痊愈者都漫山遍野地找,找了三四天也没个结果,就在不抱什么希望的时候,我养的大狼狗含着秃疤的鞋来了,我让大狼狗带路,终于在山上一棵大松树树冠上看到了秃疤的尸体,那些麻风病人都弯腰驼背的,仰不起脸向上看。找来几个麻风病人用竹竿绳子什么的把秃疤尸体搞下来,一看我的个妈耶,简直就是一堆烂肉,心肝脾胃肾外带肠子都被生生掏出,并撕咬得稀巴烂,有个麻风老人含糊不清告诉我,这肯定是林中野人黄毛猩猩干的,秋天是黄毛猩猩一年第二次发情期,要是被它碰上了,不论男女,先奸后吃,以前这里的族人犯了死罪,都由族长下令把他绑在山里的大树上,等黄毛猩猩来惩罚。让这么一说,我不信也信了,很明显,再有深仇大恨的人也不会残暴到如此地步,更何况那么高的树顶,一般人也上不去,但在下葬前我整理秃疤的尸体,把那些挂在外面的残缺器官尽可能摆放原位的时候,我发现秃疤的睾丸没了,而且蛋囊皮不是被撕开的,而是被切开的,因为那切口笔直!这明显是人为的痕迹啊……
我不动声色地掩埋了秃疤,似乎闻到了空气中的杀气和血腥味。要说最有嫌疑的是小韦,他是学兽医的,煽个小猪蛋儿是他的拿手好戏,他吃秃疤的醋,为扫清障碍,下狠心杀了秃疤,然后煽了蛋解解气,这不是没有可能,但张素芹也不是没有可能,虽说她一天到晚戴着开车时戴的遮阳镜,看不出她表情有多少变化,但只有她可以顺利把秃疤引到深山密林之中,但真要想象她下手降伏秃疤似乎又不大可能,难道是他俩联手干的吗?要是那样,下一个就该轮到我了啊……
还没等我想明白,我的大狼狗又死在山沟里了,这下我更意识到危险就在眼前了,我顾不得发过今生再不沾血的誓了,不管怎样,我得先把小韦灭了,因为他作为兽医弄死条狗肯定跟玩似地,再不动手,下回死在沟里的就是我了。以前砍杀用的凶器早就在逃亡的路上扔了,我到车间找了把趁手的小扳手别在腰上,特意在晚上以祭奠大狼狗为名把小韦和张素芹请到一起开怀畅饮,想乘机把他俩灌醉,然后先除掉小韦,再拿下张素芹,之后继续做个改邪归正、有利社会的大善人。没成想小韦在饭桌上醉后吐真言,说出自己有恋足的癖好,并因为这种癖好,在学校曾经控制不住三番五次偷过女同学的丝袜,后来被抓到背了个处分,害得他毕业后找工作到处碰壁。他也不顾忌桌上还有个张素芹,絮絮叨叨地讲着自己看到女人的的腿和脚、粉红颜色高跟鞋和肉色丝袜时的感受,说自己一到夏天心理就开始扭曲,在城市里经常不能自持地盯着、追着路上、车上漂亮女人的腿和脚看,几次被人当流氓训斥,为了摆脱这种耻辱,这才无奈“下嫁”到这偏僻山村,决心像戒毒一样戒掉这嗜好。张素芹看他烂醉如泥又说个没完,就让我扶他回房间,我假意要扶,小韦不让,我也没在坚持,怕他今晚死后引起张素芹对我的怀疑。等各自回房,我在屋里躺了会,酝酿完情绪,一咬牙握起扳手就去了小韦的房间,但他的房门没弄就开了,小韦没在里面,我思量下,看楼下张素芹房间亮着灯,估计小韦可能去她房间了,就回到我自己房里看个究竟。我和小韦都住楼上,我的房也是西头耳房,和下面张素芹的一样大,都是外面办公,里面卧房,这楼还是50年代建麻风病院盖的,有年头了,木楼板都漏缝了,我趴下身透过缝隙往底楼看,正看到小韦抱着张素芹的光脚在啃,张素芹坐在办公桌上,双手支着后仰的身子,冷静地看着小于贪婪地啃着自己伸出的一只脚,小韦连醉加兴,十分贪婪地伸长舌头插ru张素芹每一个趾缝,裹着她每一个脚趾。我第一次看到这么另类的真人秀,感觉很新奇也很刺激,趴着看了半天,哪知胳膊肘碰到了放在旁边的扳手,这扳手竟顺着楼板缝掉了下去,我当晚的计划彻底玩完……
我后来才知道不光小韦有恋足癖好,我也有,甚至所有男人都有,而且不仅仅恋足,还有比这跟更狠的受虐意识,这种意识在男人心中隐藏得很深,只要面对合适的女人,比如年轻的、漂亮的、丰满的,或者就是女人,她的语调、她的头发、她的鞋袜、她的一切,在合适的场合和时机,有时是女的暗示,有时根本就不认识,男人会突然发现自己内心潜伏很深的这种意识冒了出来:自己所做的一切其实就是为了讨好面前的这个女人!这个女人就是自己的一切,或者说是自己的女王,自己心甘情愿地做她脚下的奴隶,就像那首谁都会唱的歌里唱的那样:“我愿做一只小羊跟在她身旁,我愿她拿着激励的皮鞭不断轻轻打在我身上”,这就是女人为什么能够征服男人的最根本的原因!我开始并不知道我有这种暗藏的东西,因为我开始是被逼着装的,不然我早就跟秃疤一样死掉了……
我第二天一出门就被设置在门口的铁夹子夹住了双脚,这是我从村里找来的过去用来套熊瞎子的夹子,经过几百年的修改和应用,非常好使,只要被它夹到再凶猛的动物也甭想跑,而且越挣越紧。我本意是放几个在山脚下袭击林中野人的,没想到袭击到了自己。敌人、准确说是仇家终于亮相了,终于摊牌了,这人不是小韦,他经过一夜的调教已经变成了一只驯服的狗,主人让他咬谁他就咬谁,他现在顶多算个帮凶,把我绑着拖到了楼下真正的对手张素芹面前,张素芹不用开口,手中玩着的那把老式的刮胡刀一甩,我就明白了一切,尽管我无法把眼前这个瓜子脸的张素芹与那晚那个苹果脸的发郎妹联系在一起,反正外型反差太大,绝对不是同一个人,或许她是那发廊妹委派来的,或者是被雇佣来的,不得而知,但目的肯定是来向我寻仇的,向我讨还那么多冤魂血债的,因为那把刮胡刀早已在我脑子里定格了……
小韦显然不知道其中的过节,顶多以为我对张素芹曾图谋不轨要受到惩罚,张素芹很快支走他,让他去前面车间坚守工作岗位,保持基地正常运转。我知道我该死,但又怕死,在我和张单独面对的时候,嘴上还硬撑着要求速死,张素芹冷冷一笑:哼,那不是便宜你小子了吗?
她趋开办公桌下一块木版,把我一脚踢了下去,我知道这是以前医院用来保存药品的土窖子,但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改装成了一个虐待室,以前装运牛犊子的木笼子和运草车都放里了,说不定是她指派秃疤这么干的。我脚上不能老钉着兽夹子,但取下夹子前,她毫不留情地挑断了我两根脚筋……
我自知我生前作孽太多,死后肯定要下地狱的,但没想到人间提前跟我准备了像模像样的地狱,我整天过起了地狱一样的生活,我由被动到主动接受着惩罚、折磨和羞辱,在痛感和快感之中搅混着,也就是一会清醒一会迷糊,清醒的时候就想怎么翻本,不能就这么等死,因为她不会轻易饶恕我的,她一定被太多男人蹂躏过,把男人恨之入骨,要通过这样发泄自己的仇恨,恶狠狠地报复、复仇,但我表面装作和小韦一样痴迷,麻痹着她,同时时刻注意着上面的动静,逐渐摸到了上面张素芹调教小韦的时间规律,就是没隔五天,小韦就要留在办公室被绑着守次夜,而且要等第二天张素芹去车间处置过事情才把他解开,事情少回来就早,事情多回来就晚。我等脚后根伤口恢复差不多的时候,揪准这个时间,靠着以前练就的臂力,从下面攀了上来,趁小韦还没怎么睡醒,把他绑紧的根部突然松开,使里面蓄积已久“雄”像开闸一样放出来,让他奴性暂时随着消失。然后故意说自己比他受宠,挑拨他和他主人的关系,又告诉他我房间藏着的一张三万元的信用卡,让他拿去后赶紧滚蛋,从我面前消失。三万块对刚工作的小韦来说还是有诱惑力的,最起码当时高过张素芹的诱惑力,他上楼拿到钱立即开溜了……
小韦一走,失去站立能力的我一对一同张素芹抗衡,胜算还在我这里,我其实一走出这楼,向村民和员工一呼,他们还得听我的,张素芹怎么也不会承认她挑了我的脚筋把我监禁起来的事,她对你不是说我出国了吗?对这村其他人估计也这么说,关键是那样一来问题就暴露了,矛盾就激发了,她不会报案,但会实施更大的报复,所以我又装没事人似的悄悄回到地下室,我要寻机先上了她,然后恩威并施逼她为我做事,因为我俩都有把柄在对方手里攥着,她要不从,再除掉她不迟。然而,她进房后看到小韦解绳逃脱,并没有下来质问我到底怎么回事,我听着她在上面来回踱着步子,知道她又在作新的盘算了,果然,没多久,你就来报到了……
从我在下面听到的和我直觉感觉的加在一起来判断,你是她点招来的,就是说她就要你一人,要的就是你!你看你来后有第二个人来应聘的吗?连个来瞧瞧的都没有。还有,基地这里缺的不是劳力,而是专业人才,你是吗?要是奶牛染病了你知道怎么医治吗?你以为你整天调奶那是技术?那是坑人!那是我被监禁后,小韦为了讨好他的主人故意献的损招,小韦以前就跟我讲过,往原奶里加水可以增加份量多卖钱,再加什么脂肪油、蛋白粉就找平了,达到乳品企业收奶的标准了,神不知鬼不觉,被我立即回绝了,我大眼再坏,我坏在明处,坏在脑瓜顶上,明人不做暗事,这原奶在源头上就已经掺假,那么下面乳品企业还能生产出合格的奶产品吗?就凭这一条,你就坐在火山口上,随时都可能卷进造假案里去,或许孩子喝了还能出人命。再有,也是听人家以前说的,说什么来着?没感觉到的危险是最大的危险,反正大概齐这么个意思。我没判断错的话,你不认识她,可她却认识你?这还不够危险的吗?她要真是那苹果脸发廊妹派来的,你又和苹果脸发廊妹以前有过节,比如嫖过没给钱还顺带把人家来之不易的钱款顺走了,你手机号被人家记住了,人家故意发个招工启示把你谎过来,你不是自投罗网吗?所以我提醒你现在就留个心眼,别到时候头掉了都不知道怎么掉的……
老弟,说句掏心窝的话,我大眼不是怕死,干我们以前那行的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闯天下的,现在我的确是放心不下这麻风村上百口百姓,我但得有一口气,也要努力让他们过上好日子,再说我也只能在这里安身立命了,你们的天地还很大,何必跟我这个断了脊梁骨的癞皮狗过不去呢?希望你能帮我一把,为了我,为了这村世代抬不起头做人的麻风病人和他们走不出去的后代,也为了你自己。趁你还没像小韦那样完全被洗脑,没死心塌地地做她的贱狗,你赶紧做点好事。现在,你首先要把张素芹的真实身份和来历搞清楚,据我开始时趴楼上缝隙观察,这张素芹真是很神秘,她的最保密的几样东西都包在一个手帕里,里面有张照片,她有时在夜深人静时候偷偷拿出来看,然后掉泪抽泣,这手帕包连那张照片一直放在她靴子里面,除了脱鞋睡觉,几乎从不离身,你要这下手,先把这个张素芹的底细摸清楚告诉我,我们再见机行事。我现在潜伏在山里一老乡家里,适当时候我再来会你。你还年轻,以后路子还长,我相信你会永远做个好人的,别跟我一样学坏……
3
“董阿大”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有不少地方让丁胜来听了头皮发麻,心头发紧,比如发廊妹拿刀杀人,比如发廊妹苹果脸,比如有可能只冲自己发出的招工短信……而最后一句“相信你会永远做个好人”的话,更让他砰然心动。那位残疾小妹妹也说过类似的话,不过那是一个好人对他的认定,让他温暖,让他慰籍,可眼前这个曾经杀人不眨眼的坏人也这么看中他,让他震动,让他沉重,他觉得自己的手里顷刻间就攥住了这个坏人的命,而且是这个坏人主动把命交到他手里的,因为坏人信任他是好人,不会出卖自己,并能救助自己。也许就为这句话,胜来也决定在张主任面前劝一句:能不能别杀他……
这句话很快有机会说了。
“董阿大”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消失后,一个黎明就崭新地到来,胜来终于又看到了小时候看到的那轻渺轻盈轻飘的雾,吸上一口,咂吧一下,竟然清甜清爽,让他精神一提,决定爬山。
山道上,胜来的脚步显得从未有过的踏实有力,因为他觉得自己变得有份量了,在这个世上有位置了,在旁人眼里有价值了,能够主事承事了。
他信步登临山顶,心中刚增添的一点自信荡然无存——
张主任屹立在山顶!
胜来猝不及防,双腿一软。
“这不是在办公室,礼就免了。”张主任依旧冷言冷语冷面让人不可抗拒。
胜来注意到张主任挂着两缕橙色围巾的胸前多了一副望远镜,不由往下看了看,发现从这的角度看下去,刚才自己和董阿大呆得位置尽收眼底,他更加惶惑。
“他刚才托你说情了?”张主任阴沉发问。
“请你、你你,最好别杀他,他、他他确实想改做好、好好人……”
“好人他这辈子是没资格做了,但可以暂时做个活人。他的死期早已到了,但却没死,你知道为什么吗?”
胜来紧张地机械摇头。
“因为有人替他死了。这个人前些时就跪在这里,求我看在麻风村上百号村民的面子上放过他五哥,他自己愿意替五哥去死,当然他也当死,两死加一起,他选择了自残自毙,接受双重死法,用从小于那里摸来的兽用手术刀,划开自己的睾丸,在疼痛和快乐中慢慢死去,他就是秃疤……”
胜来不寒而栗。
“我并没有为秃疤的愚忠打动,先折磨够再杀死所谓董阿大的心一直没有改变,因为只有杀死他,那些被他领头残杀的姐妹才能闭上眼睛。只是这两天一直跟踪逃出来的他,看到他在这里的病残乡亲中间还算有些人缘,还算有些人性,我想暂时留下他,让他在人间继续赎罪,如果再大逆不道,再取他的性命不迟……”
“你、你认识飞飞吗?一个……”胜来终于忍不住问。
“嗯?!”张主任轻轻哼了一声,胜来立即想起不能提问的保证,把话咽了回去。
这时,天光大亮,从山上往东看,天高地阔,披满霞光,无数不知名的鸟类扑腾着翅膀从山林中飞出,欢喜地在天空盘旋。
张主任迎风而立,任长发和长巾在和煦的晨风中飘舞,那冷漠僵硬的脸似乎开始微笑,但笑得那样艰难苦涩……
她突然想起了什么,抓住长巾的两头打了一个结,然后双臂一抻,将已成环状的长巾褪到腋下,再转向胜来,将长巾甩出套住他的脖颈,又往后一挣,胜来刹那间心领神会,梗直脖颈后仰,将长巾绷飞旋紧,脚趾扒地,用力转动身体,竟将张主任飞旋起来,飞旋、飞旋,在山顶,在半空,张主任两手从长巾松开,将双臂伸展、伸展,终于像滑翔的翅膀一样!
胜来费力地旋转,带动着张主任轻盈地飞旋,他感到随着拉力的加大,脖后的长巾结在渐渐地向两边松开,赶紧伸手牢牢抓住巾带的两头,控制住随时可能发生的脱落。
张主任全然不顾,陶醉在飞旋中,放开哑嗓尽情地喊,尽情地叫,声嘶力竭之时,竟突然变幻出银铃般清亮的欢笑声,洒遍天籁,撒落山林,天地好像静寂了,鸟儿好象静音了,松涛好象静默了,就连刚露头的太阳也好象静止不动了,所有这一切都好象为了让胜来听清这样一句话——
“让我们一起飞吧!”
胜来双手无意识地松开了,身体立时立刻停止了转动,一点惯性也没有地停止了转动,脖后那已经松拢的结在千分之一秒间尽管无声但分明是荡然脱开,张主任毫无羁绊地在空中翻腾十周半,飘逝在天地间——
最后从胜来视野中慢慢迷失的是长巾的两穗,仿佛是向他作最后的依依不舍的挥手告别,好不情愿啊……
太阳升起了,松涛低吟了,鸟儿哀鸣了,天地彻底苏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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