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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离情仇 第十三章 亲历生死劫 第十三章 亲历生死劫

迷离情仇 第十三章 亲历生死劫 第十三章 亲历生死劫

作者:黑九 [特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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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报讯 (实习记者小薇报道)家住本市颐景豪庭小区的一男子被装进旅行包丢进该小区化粪池,幸被及时发现救起,目前该男并无大碍。
 
  据小区物业管理公司一位吕姓副经理称:今天上午8时许,前来清理小区化粪池的两位清洁工发现淤积着厚厚粪便的池面上露着两根包袱提带,就好奇地用掏粪的粗长竹竿从两头挑起,发现是深陷在粪池中的一个又大又沉的旅行包,抬到地面打开一看,里面竟缩卷着一个大活人。物业公司值班人员闻讯后立即赶到事发现场,见包内男士约35到45岁左右,尽管脸色苍白,精神状态较差,但神志还算清楚,不过他除了承认是本小区大高层一住户外,对于是被何人何时装进包、又是怎么被弄到化粪池中等敏感问题,却始终闭口不谈。值班人员本着对该男子健康和安全负责的态度,请清洁工将旅行包上的粪便清洗干净,然后原封不动抬到小区卫生室,在医生的帮助下将该男子从包中抬出,经当场全面体检,该男子除了表皮有擦伤外,其余体征一切正常,无生命危险。该男子休息片刻后,自己要求回家调养,现已被护送回住处。当记者要求到该男子家中采访时,吕副经理已尊重当事人隐私为由,谢绝提供该男子具体住址等相关资料。
 
  据了解,颐景豪庭小区的化粪池由于长时间未掏,经常堵塞管道,在广大业主的强烈要求下,物业公司才于月初找来市政八公司清理,但由于清理费用问题没有谈妥,市政八公司中途停工,致使开盖后的化粪池敞口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达七日之久,臭气熏天,蛆蝇遍地,业主怨声四起,多次投诉(本报上周六C版曾报道此事)。后经市、区政府有关部门斡旋才于今日复工,偏巧就遇到此等蹊跷之事。一位在该小区居住的不愿透露姓名的退休老物理教师作为目击者告诉记者:据男子体重和陷入池内深度判断,这名男子是被高空从上而下的作用力坠入池中的,由于粪便的堆积的浓稠度加上这几天的风化度形成的反作用力恰恰与这向下的作用力相互抵消,也就是说旅行包坠入池面时得到了适时适度的缓冲,才没有酿出人命。如果池内粪便浓稠度和风化度不够,或者说化粪池盖干脆就没打开,这名男子即使不死,也要终身瘫痪。肇事者显然不是随意开个玩笑,如果没有不共戴天的私仇,不可能下此狠手。
 
  记者截稿时又从西河区公安分局获悉,目前警方已表示要就此事进行进一步调查。本报将就此事的进展情况作跟踪报道,敬请关注。
 
  每天都把蹲马桶与看晚报相结合作为必修课的金丝,一字不落地看完这篇报道,没擦屁股就从卫生间颠出来了,抖着手中的晚报嚷:“都快来看,快来看,大事不好,警方介入调查了!”
 
  胜来和香儿闻声凑上来接过报纸瞧,金丝边提裤子边宣布:“赶紧散伙,分头撤退。香儿马上结帐走人,胜来你也回老家避避风头,我正好也要陪表——嗯嗯他回老家看最后一眼。乖乖隆滴咚,这案要是破我们几个头上了还得了,一级谋杀罪啊!”
 
  胜来和香儿一看一听,脸都没正色了,急忙各自回屋收拾东西。看到地上一双大鞋子,胜来忽地想起还有一个人:“呀,二歪怎么办?”
 
  金丝挠挠头:“还真不好办,就是医院同意提前出院,凭他那脸色黄得跟土似的,一上客车还不把全车的旅客吓跑了啊……”正为此犯难,医院那边和金丝混熟的一个女护士打来电话:“哎呀,你那位歪嘴同学不知什么时候从病房溜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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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歪的确跑了,而且十有八九是往老家跑的,这是从他同病房的病人的控诉中推断的。这病人说你们这位弟兄真是好佬,那天俺老家的一个老表大老远跑来瞧俺,坐在你们这位弟兄床沿上对着俺拉呱,拉完家里拉邻里,拉完本地拉外地,正说到临县一个果园有一对老实巴交的夫妻反对拆迁竟双双吊死在自己果树上的事儿,也没防备,一双大手就从后面两扇门似地砸在俺老表两个肩膀上,当时俺老表就被唬得差点没背过气去,哪知他又添上一嗓子“真假的?——!”,俺地个娘,像蹦炮仗一样,比张飞喝断当阳桥还厉害,当阳桥好歹是木头的,可这床是铁的啊,当时就咔吧断了,连他带俺老表都掉地下了,他还一麻袋山芋似的压在上面,可怜俺这老表来时活蹦乱跳的,为了瞧俺的病反而差点贴进半条命……
 
  金丝胡乱掏出身上所有的钱,一半给这病人结束他的控诉,一半给胜来催促他赶紧顺着老家的方向追赶二歪。
 
  胜来不敢怠慢,怀揣直扑腾的心奔车站坐上回家的快客。二歪此时要是真的到家估计出乱子是笃定的了,像他这样说话做事都不走脑子再加爆破筒脾气的人,父亲被押生病都没敢跟他吱声,这要是回家真的证实吊死的就是自己的父母,那还不摸起菜刀见人就砍啊……想着想着,眼前就浮现二歪那杀红的眼、滴血的刀和横飞的肉……
 
  好不容易熬到快客驶到靠近自家的路段,天已黑透,照例要求司机违规停车,摸着黑跑下路坡,翻过隔离栅,没容看清前方的道路,就被路旁草稞埋伏着的两个人用麻袋兜头套住,连句“我是胜来”都没来及喊,就被捆巴捆巴用扁担抬走了。
 
  听到有嗡嗡人声的时候,胜来被墩在地上,抬他过来的两个人边解麻袋口边报告:“……这小子八成是他们派来侦察情况的,刚窜进来就被我俩逮住了……”
 
  胜来像条狗一样从麻袋中四肢伏地钻出来,眼睛在久违的马灯昏暗的光线中很快适应过来,他看到自己已身在一个两头落地、四处透风、几乎无法直腰的茅草棚里,四周或蹲或坐或歪着一些人,随着自发的一片嘘声,这些人显然一下子就认出了胜来,胜来也跟着认出包括刚才抓他抬他两个人在内的这些庄前庄后住着的叔叔婶婶二大爷们,但正对面中间的稻草地铺上半躺半靠着一个留着花白山羊胡子的黑瘦老头倒让他迷惑住了,这老头是谁家的?咋这么面生又这么面熟?而且生熟得让自己紧张得心慌,待这老头开口说话,他才知道这老头应该是谁但自己怎么也不敢相信他就是谁——自己的老爹!
 
  这是自己的老爹吗?以前自私自利吃独食把自己保养得白白胖胖的老爹吗?平日里脸面刮得铁青衣服洗的煞白表现自己军队转业干部(被处理回来的)与众不同仪表的老爹吗?确实是他,几个月来的艰苦支撑让他外形干瘪了不少,但训起人来还是那样中气十足、言语刻薄、态度轻蔑:
 
  “怎么越到要紧要忙时越冒出来一个个摆不上台面的货?一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二歪就够受的了,你小子怎么也蹶咯蹶咯跑来添乱?赶紧给我滚,哪来滚哪去,滚得越远越好,外死外葬,沟死沟埋,这辈子别再回到这里……你耳聋啊?呆痴痴看着我干嘛?快滚啊,这不成器的东西,还让我用棍子赶你走啊?……”棍子没找到,脚上的志愿军老式翻毛皮鞋倒是现成的,脱下来就冲孙子扔了过去,几个乡邻看骂战升级,连忙劝阻劝解。
 
  栓柱他爸把憋屈半天的胜来拉出茅草棚,劝他理解老爹万不得以、一切都是为他好的一番苦心,然后拉到离此不远自家的破帐篷里,吩咐栓柱他妈把剩饭剩菜给热热,先让胜来垫垫肚子,然后忧心重重碎碎叨叨地通报了当前面临的不容乐观的局势——
 
  ……这里拆迁与反拆迁在二歪他父母没吊死之前已进入了僵持阶段,你老爹毕竟是在庄邻中唯一出过国(朝鲜),并见过几国外国人(联合国军俘虏)的人,他也知道硬闹下去不是法子,他告诉那些惹急了大骂政府的乡邻,我们的政府跟外国的政府不同,我们政府挂的牌子无一例外在前面都加上了人民二字,美国就没加,鹅害鹅州政府就是鹅害鹅州政府,没听说鹅害鹅州人民政府,这说明我们的政府是人民政府,他们的不是。再说我们政府的各级头头脑脑也都是人民代表大会选出来的(庄上很多乡亲都不知道这茬,只有胜来老爹知道,就凭这一点就说明他有见识有头脑),人民的政府、人民选出来的头能不为人民服务吗?好经都是让下面歪嘴和尚给念歪的,越往上头越好讲理,就是他们不知道下面内情罢了。所以你老爹拐弯抹角托到老部队的战友、后来曾做过国家领导人保健医师的人找来一位新华社记者,想让他写篇反映这里真实情况的报道,想法在专供大领导看的什么《内参》上发表,大领导肯定体恤民情,看到报道桌子一拍,大笔一挥,限期查实,火速办理,下面厅级处级谁敢不听?他乌纱帽攥人手里了。这记者说来还真来了,人看上去白白净净,说话斯斯文文,烟不吃一根、水不喝一口,认真听认真记还认真拍照摄像,并且亲自到无水无电的帐篷里挨个查看,连说让乡亲们受委屈了,遇到可怜巴巴的孤寡老人还掏出钱表示慰问,就差没像孔繁森那样把老人脚丫巴抱怀里焐了,临走时谢绝一切财物,一筐小枣都没要,并且含着眼泪对送行的乡亲保证,一定在最快的时间写出材料报党中央、全国人大、国务院、全国政协,以及中央军委和国家军委(因为胜来老爹是以受迫害老兵的名义申诉的,事后胜来老爹还说,就凭人家知道我们国家有两个军委,就说明来头不小),让他们派钦差大臣来亲自干预这事。大家伙都以为真的遇上了一个为民请命的好记者了,天天盼着来自北京中南海的好消息,哪知这小子一去影无踪,过个把月栓柱从外地偷偷回来,说前两天在电视上看到新华社领导出来讲话,说近来不断有冒充该社记者的人在基层招摇撞骗,最近就抓到一个只有初中文化的无业游民,将某地拆迁纠纷素材分别寄给当地省市县乡四级政府进行敲诈勒索,如不交数额不等的封口费就在新华社内参公开违规拆迁事实真相……栓柱把在电视上看到的那个假记者的模样一说,一点扯不走,正是来我们这儿假模假势采访的那小子。几个家里有姑娘丫头的娘们这也才跟着说早就觉得那记者不是好玩意儿,到他们家帐篷里试被子问暖不暖和时,手在被窝里趁机不老实,不是摸张家姑娘胸了,就是捏丁家丫头脚了,当时都忍着没说。据听讲这小子在市县乡三级都顺利敲诈成功,被胜利冲昏了头脑,竟想乘胜追击去敲诈省政府,结果栽了。他在看守所接受真记者采访时说,他以为今年是省市县乡四级政府换届年,哪知是市县乡三级,看来光知道国家有两个军委还不行,自己的政治敏锐性还有待提高……
 
  大家伙这才知道现在几级政府都在忙着换届,谁上谁下还不知道呢,哪有功夫理会咱这一亩三分地的事啊。但通过这假记者一掺乎,听说还真有位副省长批了个不疼不痒的示,意思是招大商、招外商没有错,但要依法进行拆迁,不要政府直接干预。这下才更麻烦,市里县里真依法成立了个什么拆迁评估办公室,政府不出头了,拆迁也好补偿也好通通推向市场,美其名曰“有事找市场,不要找市长”。要是政府真要当甩手掌柜的还倒罢了,他们在背后和这拆迁办签了个协议,只要把我们这块地在规定期限里拿下来,一次性给拆迁办多少多少钱。这拆迁办可不是省油的灯,主任是分管政法的副书记小舅子徐小眼儿,成员有嫖不死的王三赖子,打不死的刘二麻子,喝不死的李大肚子,反正个个不是善主,光判二缓三等家牢的就有好些个,这些人一面向县里拼命向高了要,一面向我们老百姓狠命向低了压,这样最大限度地吃补偿款差额。然后吃柿子拣软的捏,先拿在我们这有三代血亲亲属的机关和事业单位那些吃皇粮的人开刀,连县乡老师都不放过,让他们通通待岗,停发工资,撵回来做亲属的思想工作,多会做通多会回去上班。你大娘外甥刚考上县政协,因为报名表上社会关系里填到大姨、大姨夫都在果园场务农,也被撵来做你大娘工作,不然就取消他录取资格,你大娘大爷怕毁了外甥的前程,只好签了字……再就是对这里一些老实巴交、胆小怕事的人家下手,恩威并施,连哄带吓唬,逼他们在拆迁协议上签字。二歪父母就是属于这样的,二歪他爸又是哮喘又是肛瘘,急需住院,拆迁办假惺惺去看望,允诺只要同意拆房退地,不仅补偿标准上调,款子早到手,而且免费将老头子送县医院医治,直到治好为止,老两口稀里糊涂签了协议,结果不是直到治好而是直到砍光拆了,医院这边看病钱一分不免,那边补偿款一分没见,到地里一看养家糊口的果树就剩下孤伶伶的一棵,老两口一时想不开就这样一起走上了绝路……
 
  我们这些被圈在封锁区的钉子户过了一天才得知二歪父母的死讯,拆迁办这时已经派殡仪馆的接尸车来拉尸体火化了,大家伙不顾一切冲破封锁去护尸,拆迁办王三赖子、刘二麻子、李大肚子临时纠集一帮人来抢尸,结果我们人多势众把他们打跑了,你老爹说这两具尸体就是他们强制拆迁逼死人命的证据,估计他们不会就此罢休,还会来抢,箭在弦上,我们要化悲痛为力量,立即把吊丧和送殡活动大张旗鼓地搞起来,这样既可以避其锋芒,又能借题发挥,扩大影响,让全县全省人民都知道这里发生的事,赢得舆论和道义上的支持。于是派人出去偷偷买来大量白布和白纸,悄悄赶做了几百套孝披子和哭丧棒、招魂幡,把吹鼓手队伍也组织好了,准备次日凌晨出发,让浩浩荡荡的送殡队伍天一亮就出现在县城大马路上,着实震撼它一番!哪知当天下午二歪跑回来了。按说这是好事,想吃脚鱼来个憋,本来他不回来,我们都准备将他几个没出五服的平辈弟兄改装成孝子在前面捧遗像、摔痨盆的,现在他一来更师出有名、底气十足了,可二歪你知道偏偏是个缺心少肺的半吊子,横大竖有的,就是嘛事理不懂。看到父母尸体,先精神失控大哭大闹,十几个人都按不住,后挣脱旁人,跑到拆迁办值班室那边打砸,一个腿快些的值班员逃跑,另两个被他打伤捆回来摁在灵堂里要杀要剐,一对一抵命。这样一来,我们的计划搅和了不算,还惊动了拆迁办那帮人。你老爹气得不行,下令把二歪绑了,关他的禁闭,然后召开紧急会议,和我们这帮反拆迁死硬分子商量下一步对策,这不,正商量着,你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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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啊,不早不晚,胜来来了。
 
  大闹胜起婚宴时他没在家,大反强制拆房时他没到场,虽然都是事后听说,但一切场景仿佛就在眼前,仍让他不由暗生兴奋和向往,他不知道,他今晚将要面临的是更大一场风波,一场称得上撕杀的风波,称得上噩梦的风波,称得是血雨腥风的风波(尽管他不懂用这词来形容),他要是知道,就不会先沉沉地睡着了。
 
  先前,和胜来正说着话的栓柱他爸被人叫出帐篷,在外面小声嘀咕一会后进来,进来时背上已多了一件拖到腿肚子的白色孝披,手里还拿了两件,一件给自己老伴,让她现在就带上,很平静地让她带胜来到排灌渠对面的大窝棚去安歇,一件替胜来直接系脖子上,顺带说让他帮着照看下过渠的一帮婶子大娘。
 
  庄上人家办丧事一般都要带孝披,胜来以前见多了,而且他还发现只要带上这东西,不管男女,也不管平时多么不正经、多么不起眼,在吊孝现场都会变的神情庄重、煞有介事,特别是男人,带上孝披,从门口到灵位,要挺起胸,迈方步,绕场一周,完成不知从哪朝哪代一直延传至今的九揖九叩九拜再加一哆嗦,一招一式,有板有眼,中规中矩,显得特洒脱特男人,让胜来每次观看都油生羡慕。现在轮到他也披上这东西了,第一感觉就是自己突然之间长高长大,不是小孩而是成人了,而当他披着这东西走出帐篷时,他的心不轻不重地被敲击了一下——
 
  深重的夜色中一团团白色在悄无声息地匆匆移动,一部分向前,一部分向后,气氛紧张又神秘。
 
  胜来是向后的,跟着一群大婶子小媳妇和被抱着或牵着的孩子,目标是搭在排灌渠对岸堤坝上的大窝棚,和她们挤在用稻草铺的大通铺上过夜。
 
  向前的是栓柱他爸这样一批成年及其以上男人,目标是搭在拆迁废墟中心的灵堂,守护着二歪父母的尸体,并随时准备迎击拆迁办发动的突然袭击。
 
  大窝棚是由反拆迁委员会决定,大家伙儿自己动手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材料搭建的,不太宽但足足有一里多路长,这是如果在废墟第一战场坚持不住,全场人退守在此做第二战场继续斗争用的,没想到现在提前用上了。建这么大的棚、睡这么大的棚对稍微上了些年纪的农村人来说并不稀罕,也就这几年提善待百姓、珍惜民力了,过去哪年寒冬腊月让大伙儿消停过?组织几十万人扒河打堆搞水利大会战是常事,堤下这条宽数丈、高数丈、长不知多少长丈的排灌渠就是连续会战好几年才开成这样的(因为有头无尾断断续续从没起到过什么作用),所以成千上万人吃住在一起早已习惯了。胜来和十来个跟他差不多年岁的人当然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习惯,但是并不反感,这么多人同睡一个窝棚下,而且又同带一样颜色的披风,的确是件新奇的事,他们有的凑在一起说笑打闹了一阵子,更小些的还在稻草铺上翻了几个跟头才睡去。
 
  这样的氛围中,胜来多少时日来第一次没有想着飞飞就睡着了……
 
  “砰!砰砰!”清脆的枪声在黑色的旷野变得沉闷而恐怖,胜来在枪声中惊醒惊坐起来,窝棚里纷纷起来不少人,都稍愣几秒之后跑出窝棚,向渠对岸翘首张望。前方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但阵阵呼啸的夜风里明显夹带着喊杀声,那头出事是无疑的了!
 
  几个以前在场子里寻常人惹不起的泼妇型娘们按捺不住了,摩拳擦掌就要过去支援,栓柱他妈等一些逆来顺受良母型的娘们以保护好孩子为重极力劝阻,正争执和焦虑着,就见一件黑暗中白得显眼的孝披向这边急速飘来,接近一看,是栓柱爸骑着自行车跌跌撞撞地跑来报信,他浑身上下的斑斑血迹已经说明了对岸发生的一切,上气不接下气的讲述更让大家揪着的心揪得更紧——
 
  ……他们到底又来了,来了足足有头三百号人,从几两面包车上呼啦下来,都戴着头盔,穿着迷彩服,拿着皮带、棍棒、铁管、砍刀,反正能打人的家伙都带齐了,一句话不讲,见人就打,看我们抵抗坚决,竟然动用了猎枪……估计他们找不到被扣的两个人,会向这面扑过来,赶紧把孩子们转移到路口果子窖里,胜来呢……
 
  胜来刚到跟前,栓柱爸没来及嘱咐就虚脱地晕了过去。“他们来了!”不知谁眼尖,先看到了一些黑影向这边涌来。这时一股力量一下子把胜来推到了堤面上的最高处,他后来曾回想了一下此时的状况,好象电影里一个年轻的游击队长从银幕上一下子走进自己身体,在鬼子进村的危急时刻,镇定地指挥众乡亲:
 
  一队老弱病幼人马的由栓柱他妈带领向安全地带转移,一队身强力壮人马由自己带领抗击侵略者。
 
  至于为什么大家在情绪十分波动、场面有些混乱的当口真就听了他,是得益于对他老爹的信任惯性,还是栓柱爸这个总指挥特派员晕前的一声呼唤,就不得而知,反正据栓柱他爸后来说,当时喊胜来是想特意嘱咐他别轻举妄动,赶紧跟大家一起躲地窖里别出来。
 
  有指挥跟没有指挥就不一样。带白孝披这边在胜来(准确是游击队长的附身)的指挥下,转移的迅速而有序地转移,抗击的巧妙而英勇地抗击,即先集中人力快速把几块破楼板搭建的危桥拆掉,然后占据堤面最高点,放敌人下渠再打;而穿迷彩服那边无头无脑地扑过来,冲下渠坡,深陷半水半泥半芦苇茬子的渠底,尽情享受着上面摔下来的楼板断面、砖瓦块、钢筋水泥块(拆迁场所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等硬物和污泥浊水、肮脏粪肥(农田原野就地取材)等软器的洗礼,抱头鼠窜不得,屁滚尿流不能,只得不淹没在上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之中,也沉陷在群众开挖的废弃渠塘之中了。
 
  当渠塘内的来犯者东倒西歪、没几个可以直身的时候,就听胜来一声大喊“冲啊——!”堤上的人挺身而起饿猫捕鼠一般奔下堤去,痛打落渠狗。是娘们的连撕带咬带骂,是青壮小伙子的把武侠电视剧中学来的什么九阴十八掌等招数通过现场发挥全部用上,最笨的也知道按住头就往渠水里闷,由于人数占优势,几个对一个还有拾帽子的,加上怒火满胸膛,心里都想打败拆迁野心狼,结果在天麻花亮时分,这场撕杀终于以迷彩服先逃离、白孝披战到底而告结束……
 
  在警方接到报警(第一战场失利后)迟迟没赶来之前,原场中学几个被清退民师在晨曦中先粗略统计了一下伤亡情况:我方死亡8人(均在第一战场),重伤56人,轻伤无数;敌方死亡5人(均在第二战场,其中二人被攥破睾丸而死),重伤(失去自主逃离能力被俘获者)19人(一、二战场均有,以第二战场居多,从渠水里好不容易捞上来的),轻伤不详(能跑都跑了)。
 
  尽管天空阴霾密布,但初升的太阳还是艰难地散放出一点点鲜红的光辉,原本就荒凉一片的废墟在经历了一场血腥的残暴侵染之后,显得更加丑恶更加惨淡。一个也是被清退民师模样的老者,扶着断了腿、碎了片的眼镜,望着东边黑红相间的霞光,脱口吟咏出“哦,残阳如血,朝阳也如血啊……”的诗句。
 
  胜来几个在第二战场搏杀并没有什么损伤的青壮小伙子们被劝立即出走避避风头,因为留给警察看的必须是腿断胳膊折的受同情者,更因为不能给渠里的五具尸首在我方找到产生的理由,到时要问就说是他们自己人杀红了眼黑灯瞎火中误伤的。
 
  有胆小怕事的懊悔把事情闹大了,说要是胜来不喊一声冲或许不会发生近身肉搏也就不会死这五个人,我们不就更占理了吗?胜来说我没想喊啊,可嘴没张声音就蹦出来了,我也不知道打哪蹦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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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胜来就这样急匆匆的再次离家而去,没来及亲眼得见老爹是死是活,也没来及打听二歪是去是留,在他走后没安顿下来的一段时间里,他也无心思去获悉老家后来发生了什么情况,而老家恰恰就在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不小的情况——
 
  事发当天,果园场所在的县就成立了专案组;事发第三天,场所在县的所在市成立了专案组;事发第四天,场所在县的所在市的所在省成立了专案组。
 
  事发第五天,县对镇党委书记、镇长进行了查处,做出了撤消职务的决定;事发第六天,市对县委书记、县长进行查处,做出了责令引咎辞职的查处;事发第七天,省对市委书记、市长进行查处,做出了停职检查的决定。
 
  与查处决定相呼应的是,新到任的代理镇、县、市党委和政府领导人到任第一天第一件事就是到果园场看望群众,吊唁死者,慰问伤员,并表示一定要将此案彻查到底,严惩凶手。
 
  在没有预先打招呼的情况下,果园场有史以来来了最大的官——省委书记,他表情沉重地查看了拆迁现场,躬身走进窝棚向受害群众表示亲切的慰问,眼含泪花说:“我们来晚了,让乡亲们受委屈了……”
 
  省委书记最后站在最高的一堆烂砖碎瓦上(估计是全场最高建筑场医院的废墟),向聚拢过来的干部群众铿锵有力地说了五句话:
 
  一、果园场所被打致死、致伤、致残的群众都是受害者。广大群众是善良的、无辜的;
 
  二、有些群众过去做了一些不应该做的事,是一时冲动,被逼无奈,完全可以理解;
 
  三、果园场拆迁问题的形成表面上是由征地引起的,实质上是个别人挖空心思寻求个人利益,处理重大问题不公正、不公开引起的。群众看不惯、看不公,从不同渠道反映合理的利益要求,没有得到满足、得到解决,使干部和群众之间的感情没有了,距离拉大了,形成了严重的对立,使问题由小拖大,由大拖难,由难拖乱;
 
  四、这里大多数群众是好的,不存在“刁民”闹事问题;
 
  五、要从重从快惩处犯罪分子,查清干部腐败问题,并要勇于向群众承认错误,赔礼道歉,落实对死者家属及受伤人员的经济抚恤、赔偿办法,对少数村民以前的过激行为一律既往不咎,不搞“秋后算账” !
 
  省委书记每说完一句话,就赢得下面欢欣鼓舞的群众一片由衷的热烈掌声,而最后又强调一句雷霆万钧的话,更让大家感到震撼,让大地感到震撼——
 
  “违法拆迁,拆的不是房屋,迁的不是果园,而是在拆共产党的党旗!迁共和国大厦的基石!”
 
  下面立刻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更有激动不已者带头振臂高呼:“共产党万岁!万万岁!”
 
  后来栓柱爸向在医院疗伤的乡亲们描述这一情景时还忍不住涕泪直下:“……好久没看到领导人不要稿子不要麦克风在群众中讲明明白白让老百姓都能听得懂的话了,好久没听到人喊口号了,你们都看过电影《南征北战》吧?那天的场景、那天的气氛就跟电影最后师长站在坦克上发表讲话一样……”
 
  省委书记都发话了,各级专案组还等什么,上下联动,快速出击,抽调精干警力全力开展案件侦破工作,很快查明,这是一起由县拆迁评估办公室负责人徐某及工作人员王某、刘某、李某为达到强行拆迁目的,而组织纠集社会闲杂人员实施的严重暴力犯罪案件。目前,组织策划者、骨干分子等主要案犯已全部抓获,共有307名犯罪嫌疑人到案。公安机关依法刑事拘留128人。经检察机关批准逮捕34人。
 
  与此同时,由此牵扯出的市、县、镇三级干部腐败问题的查办也取得积极进展。经调查,果园场征用土地过程存在严重违法违规问题。所谓韩国投资商金昌洙实为吉林省延吉朝鲜族自治县二道岭乡蘑菇屯村的刑满释放人员朱昌金,被公安机关抓获后,对冒充韩国客商假借投资办厂之名,骗取工程承包保证金近百万元,并企图转手倒卖国有土地使用权等犯罪行为供认不讳,同时交代先后向镇、县主要领导进行金钱和美色(在县委书记参加省委党校培训期间,为其介绍俄罗斯籍卖淫女)贿赂的事实。县原县委书记、镇原党委书记现已被依法刑事拘留,正在进一步审查中。有关部门表示,对他们的问题,不管涉及什么犯罪,都将一查到底,依照事实和法律严肃处理。县委已将二人开除党籍。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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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命垂危的胜来老爹躺在病床上,一天天地听着栓柱爸向他报告着一个比一个值得高兴的好消息,但直到听到县委书记被开除党籍、依法拘留了,他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两眼整天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就是不肯咽下最后一口气,胜来大爷大娘哄骗他,说胜来他爸妈有音讯了,在新疆那边过的很好,就是路程遥远赶不回来了,胜来也去找到他爸妈了,一家人团圆了,你就别焦着了,放心上路吧……怎么说都没有效果,这老头依然顽固地等待着什么,或者说在一种信念支撑下坚持着什么,直到有一天,栓柱爸捧来一张包过油条的《人民日报》,把头版头条的报道一字不漏地大声念完,这老头才两眼放光,突然坐直身子,嘴翕张着发出几声无法听清的声音,然后安然离世……
 
  这篇报道主要内容为:新华社北京某月某日电 国务院总理温家宝某日上午主持召开国务院常务会议,研究控制拆迁和征地规模、严格拆迁管理的有关问题,同意某某省对某某县果园场拆迁事件中违法违规有关责任人所作出的严肃处理。会议指出,加强拆迁和征地管理工作,关系到人民群众的切身利益,关系到经济发展和社会稳定,关系到中央宏观调控政策的落实。各地区、各部门必须站在贯彻"三个代表"重要思想和落实科学发展观、构建社会主义和谐社会的高度,从维护人民群众的利益出发,深刻认识做好拆迁和征地管理工作的重要性,采取有效措施,解决存在问题……
 
  胜来大娘十分关心孩子老爹临终前究竟说出的是什么字音,或许心想要是存折密码就好了,栓柱爸费劲地模仿半天口型,才依稀推测出——
 
  “到、底、是、人、民、政、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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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黑九 [特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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