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浓稠的雾,铺天盖地弥漫着,把正待从睡梦中苏醒的城市裹挟得混沌一团。
“叮叮当、叮叮当……”只听一串串玻璃瓶颠簸中发出的碰撞声由远而近传来,在无边的空寂和迷茫里显得十分清亮……
少顷,就见一辆带着一横两竖三个奶筐的破旧自行车从浓雾中斜插出来!
骑车的是个刺毛小伙子,脖子伸着,身子趴着,屁股悬撅着,奋力蹬着脚踏向坡顶冲来。
看样子,他应当是往坡下隐约显现着一大片红房顶的住宅小区送奶的,可车到坡顶却没继续向下俯冲,而是一扭把拐向了左边的一扇镂花大铁门。
随着大铁门“吱呀”一声碰开又“咣当”一声合上,车子一头钻入黑朦朦的树丛,在用鹅卵石铺就的幽径上七扭八歪地颠行。
径的尽头朦胧可见一座公厕,小伙子轻捷地抬腿下车,前跨一步,先不管三七二十一拉开裆链对着墙根呼呼就来上热气腾腾的一泡尿,然后激灵两下,反转身将车后座上横放的一筐奶端起,往男女厕所门中间的洗手池上一担,又从缠在车杠上的旧书包里掏出一空饮料瓶和一注射器,开始了闷吭不响向奶瓶逐个抽奶并向饮料瓶逐个注奶的操作。
没要多会儿,筐里的奶瓶无一幸免都挨了一针,但手中的饮料瓶还闪着小半截,他又把针头伸向竖挂后座两边的奶筐,等到饮料瓶的奶涨至颈口、晃荡欲溢,他才满足地咧了下嘴,抹了把汗,狠劲拧紧瓶盖。
远处响起几声咳嗽和咿咿呀呀的吊嗓声,估计是一帮晨练的老头老太太来了。他加快动作,把饮料瓶收进旧书包,又拧开洗手池上的水龙头往注射器里放满了水,对着筐里几个消耗明显的奶瓶胡乱补射一番,然后搬回奶筐,骑车溜去……
2
“嗵嗵嗵嗵……” 这位送奶的小伙子急促的脚步将颐景豪庭小区百八十栋住宅楼数百个楼道的宁静依次践踏完毕,总共费时多少他没闲心去计算过,不过他知道要不是雾天,此时天该麻花亮了。
扭头看了看后座摞满空瓶的奶筐,小伙子脸上掠过一丝得意的神色,这倒不光是因为一天的活儿就快齐了,而且接下来还有美滋滋的事在等着他。
他绕开一辆趴在道中央的大轿车,停留在整个小区已完成开发面积的边缘,这里竖着小区唯一一栋已交付使用的28层带电梯的大高层住宅楼。
他把剩下的三五瓶奶装进旧书包,进楼道上电梯匆忙忙送进各个订户奶箱,返回落地时,颇有意味地瞟了一眼手中的旧书包,却没有走出楼洞,而是拐入了地下室。
踩着带棱的坡道一步步往下走,脚步越走越慢,感觉出他是在暗暗控制自己急切的心情。一层、两层……越往下潮气越重,越往下霉味越浓,越往下脚步的回音越大……
到了第三层,也是最底层,四处空空旷旷、黑黑漆漆,一股逼人的阴森、沉闷和压抑扑面而来……
“咕咚咚……”一个感觉是空塑料桶的物件被他抬脚趋倒滚出好远,他立即屏住呼吸,蹑手蹑脚迅速向地下室西墙角靠过去,一堵 L型的墙依稀可辨,上面放了几张石棉瓦,权作一间屋。
他背贴着霉迹斑斑、潮虫乱爬的墙面,挪近小门旁,眼睛在黑暗中忽闪着兴奋的光,气息在死寂中呼哧作响,伸出去敲门的手忽又抽回到嘴边,吐了点唾液上去,将额前的乱发捋捋顺,又将耷拉在外的衬衫衣襟往裤腰里掖掖好,这才小心翼翼地在门面上轻叩两下,旋及缩手蹲身,片刻没见动静,又重叩两下,并捂嘴憋笑,显然是想逗引屋里人出来好吓他一跳,只是依然迟迟未等到回应,这才有些扫兴地起身去推屋门——
箱盖板改做的门悄然而开!他带着诧异轻脚进屋。
靠着屋里简单几样物件的泛光,可以看出这里是住了人的,尽管很不适宜人居。最有力的证明就是砖头担木板形成的床和床上铺开的浅色薄被。小伙子把手伸进被子,试出被窝有点余温,随及掀起半幅,顿时触目惊心——
床单的中间位置湿乎乎、粘哆哆一大片!
他还没来及判断,忽见膨起的被头似有起伏,伸手按上去,就听“喵嗷!”一声凄叫,一只老黑猫窜出跳上高处,圆瞪俩发着黄色幽光的眼盯着来人。
他稳住神,冲猫跺了下脚,将它吓溜,然后就茫然地呆立,直到额头渗出的汗腌到了眼睛,用胳膊袖擦去同时感到了口渴才动弹。
床脚旁放着只大半人高、底座带轮子的方型塑料桶,上面写着“颐景豪庭垃圾桶003号”,他显然已知道这是改用的水缸,摸到一只碗,去掀缸上的盖子舀水喝,不料手刚沾到盖子,就见盖子突然被一股力量从下面猛地顶起,将他手中的碗弹飞!紧接着“哗啦”一声响——
缸里竟活生生地站起一湿淋淋的男人!
胆在大的人也经不住这一吓啊。他顿时一哆嗦带一个趔趄,跌坐床脚,顿时板斜砖塌,人仰床翻!
……送奶小伙子显然被猝不及防的变故弄懵了,蜷在地上半天才反过愣来。他猛直起身,恼怒地将这由垃圾桶转换成的水缸甩到屋当间,定睛审视,就见半缸水咣当着,上面还漂浮着一只现在稀有人穿的旧解放鞋!
他慢慢抬起头,满脸惶惑,分明听到外面由下往上回响着 “嗵嗵嗵”慌乱的脚步声——
确实有人此时正在上逃!
他愤然甩翻水缸,破门而出,紧追而上。
楼外迷雾扑面,一口气追出三层地下室的小伙子还没再追几步,就被一直趴在道中央的那辆大轿车挡倒,他双手撑起车前盖,见先前撒完尿没拉实的裤链被车头一个凸起的盾形的徽记挂住,在拿手挑开的时候,忽然发觉这辆车的形状好奇怪又好面熟,车头扁扁的,怎么看怎么跟老家鱼塘里养的鲶鱼的头一样,整个一看又像是小时候逮过的甲壳虫。
想起还要把回收的空奶瓶及时送到奶站,送奶小伙子悻悻地回到楼洞口,蹬上自行车离去。
当他在迷雾中消失后,趴着不动的这辆奇形怪状的轿车悄然发动引擎,开始倒车……
3
烦人的雾还在到处死乞白赖地缠绕着,不过薄弱了不少,所以当这位送奶的小伙子交完空奶瓶,再转回到坡顶镂花大铁门时,就可以看出这个街头公园的轮廓了。
“半坡园”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刻在迎门一块巨大的卧石上,石的背面凿平一块地方,刻着几趟小字,大概意思就是这里原是长期无人过问脏乱不堪的垃圾山,是新一届政府为民造福,英明决策,克服重重困难,毅然投资多少多少万元依山兴建了这个供人民群众休闲游玩的好地方,人民群众无不欢欣鼓舞,纷纷表示永远铭记党和政府的恩德,齐心协力干四化等等。
公园四周是起伏的山包,中间凹下去的地方被整理成一个圆形广场,现在正聚集着三五成群的晨练者。可能由于垃圾山本身肥力就足的原因,山包上的花草树木倒还葱郁茂密,确实算是灰朦朦的城区中难得的一块绿色净土。
小伙子此时进得门来,没有再往坡下边角的公厕去,再说公厕这会儿已经开始收费了,他现在还不具备花钱进行正规大小便的高尚觉悟与剩余财力。大概多一步也不想走了,他把自行车往卧石后一靠,接着就少气无力地瘫坐于地,倚着石背发呆……
现在得闲来打量打量他的模样:说他是小伙子似乎不太确切,确切点说应当是半大小伙子,用他家乡的话称之为“小大哥”。因为他看上去顶多也就十六七岁,嘴唇上刚冒出茸茸的黑须,长相还算周正,嘴不歪眼不斜,个头也不矬,而且鼻子还很挺拔,可就是怎么瞧怎么觉得土了吧唧,也就是说,一望便知是个土腥味没脱、刚从农村来城里打工的毛头小子。
他大名丁胜来,跟他差不多大的城里孩子现在都还在教室里接受学费不菲的义务教育呢,可在他老家那块儿比他还小的孩子出来打工都不稀奇了。他出来算是晚的,因为毕竟家里有个在庄子上开了个小诊所的老爹,懂得人要识文解字才能安身立命光宗耀祖的道理,硬逼他在所在果园场中学念到初二。由于农场早已改制多年,名存实亡,今年初化解完债务纠纷后,划归城郊中心镇管理,场中也跟着归并到镇中。镇中老师找他和颜悦色地摊牌:也不是说按你的成绩考高中肯定就没指望,而是现在“高中生拖累全家,大学生拖垮全家”,上了不划算,可一上初三就得拉升学率,上了不考又算流生率,爽直当不如下学期就别来了,只要交几个钱,对外也别漏风,学期结束后学校照样给你们这帮人发正式毕业证,到时应征入伍也好、招工进厂也好统统不耽误,这两全齐美的好事到哪找去?!
就这样辍了学,闲呆不多时,在城里当送奶工的堂哥丁胜起打电话回来,说现在城里人都不喝开水都改喝纯净水了,送水比送奶生意好、来钱快,自己已买了辆二手摩托,改当送水工了,让胜来弟赶紧来顶手里这份送奶的差事吧,白便宜别人怪可惜的。于是两个月前他扛着铺盖卷来到了城里,接过堂哥的破自行车干起了送奶工。
他所主要负责的这个什么景(颐字不认识)豪庭的小区有几百家订一个叫六福奶业公司的鲜奶,送一瓶给一毛二分钱,每天也就忙一个大早,每月可挣个五六百、六七百的。按说现如今连大学生“零工资”就业都或许没人要,他这就算不赖的了,要是顺顺溜溜干下去也蛮不错,可今晨在地下室那个小黑屋突如其来闹得这么一出,还能让他继续顺溜下去吗……
“咚咚锵咚咚锵咚咚咚咚锵……”这时,下面广场中一队扎着红腰带的老太太正踩着一群白发老头敲的锣鼓点,扭起了进一退二的大秧歌。这鼓点对胜来来说倒不陌生,逢年过节镇里村里都敲,此时此刻听到,却不禁让他心头一紧!是啊,两个月前第一次与她对上眼的时候,自己胸口一阵咚咚乱跳,那感觉不正跟这打鼓似的吗?!
那是接手送奶没几天的事——
头两天是堂哥胜起带着跑的,将取奶送奶的程序和路线什么的交代清楚后就让他单飞了。他觉得这活太简单了,简直跟玩儿似的,来回爬楼梯对他来说既轻松又新鲜,因为他在乡下最高也就爬过场医院二层小楼,更何况这里还有个大高层,可以天天坐电梯,来个电视广告里说的“上上下下的享受”。所以他每天都第一个到这个大高层送奶,有时送完了还意犹未尽地专门重坐回电梯,自开自关、忽上忽下着实让他其乐无穷。
哪知没几天就乐不起来了,因为接连几天送到最后都少一瓶奶。开始胜来还以为奶站欺生,故意涮他,就当面反复数对嘴才走,可到头来还是少,而且不少多,就少一瓶。他先纳闷后就开始留意,发现自己在大高层里逗留的时间最长,在这当口可乘之机最大。好在他小脑袋瓜儿还给使,下回就故意倒过来,最后送大高层。果然,送到大高层前筐里所剩瓶数还正好!
次日,他把车子往大高层前一放,窜到二楼通过楼道半圆采光窗往下监视,不多时就发现一个人影从车旁一闪身,待他跑下来早不见了踪影,而筐里的奶瓶正是在这时少了一瓶!第二天同样情景再现,虽然由于这人消失的太快还没当场抓到,但他看清了这个顺手偷奶的是个女孩子,因为她脑后有两个他们那里叫“刷把子”的短辫子在晃悠。
想想:她得手之后是往楼内走的,却没上楼,要上楼的话就照面了呀。对了!一定是到地下室了。地下室也是他后来才发现并同样让他感到新奇的地方。因为和乡下没有这么高的楼一样,也没这么深的地下室。
尽管他是要抓偷自己东西的人,但他感到跟自己小时候钻进果园偷农场的苹果一样的刺激和兴奋,于是第三天他就在刺激和兴奋中躲到楼前面的绿化带内,然后在如约而至的“刷把子”得手后悄悄跟踪到了一层、二层、三层地下室,最后到了那个L型墙边,他才忍不住轻轻咳嗽了一声,所没料到的是“刷把子”并没想象中做贼心虚被吓得慌了爪,她停步、转身的沉稳反倒让本来理直气壮的胜来惶恐,待看清“刷把子”团呼呼、白皙皙的脸,黑亮亮、忽闪闪的眼,象画片上的女孩一样甜净,特别是接受到她眨眼一笑所产生的让人不可抗拒冲击波的时候,他头“嗡”地一下大了,心咚咚咚开始敲鼓,狂跳得快要从嘴里蹦出来,而嘴却干张着怎么也闭不上。他完全是下意识地上前去夺被“刷把子”避在身后的奶瓶,身子却磁石般地贴在了对方前耸的胸部,一阵温柔的热浪让他一阵眩晕,待自己的手被对方的手抓住的时候,那手已经跟刚从水盆里拿出来一样淋漓了……
他跟她就这样认识了。
她说她是从外省山区来的打工妹,就在附近镇上缫丝厂做工,整天要在温度高达40多度的车间里忙碌,双手要时刻不停地在热气腾腾的热水槽中快速地抽丝、接丝,手指因长时间浸泡,都变白变皱变皴了,听同厂的姐妹们说最好的保养方法是用牛奶洗手,但她又买不起,因为工钱很少,有时不仅一分钱拿不到,还要被处罚扣分倒贴钱,所以就……她当时说到这里时很羞惭也很自然地把头低下来,正好埋在他的怀里——
那一刻,他就决定要用从老爹诊所里摸来的注射器每天吸一瓶奶送给她。
开始很正常,每当他把专制特供的一瓶“集合奶”送到地下室,基本上都遇到她下夜班刚回来。后来就不一定了,有时连续几天碰不到人,按她的话,不是因为新茧下来得拼命赶工期,就是因为外贸的活太挑剔常常被打回来返工。上几天她说厂里有个姐妹要回省外的家乡嫁人了,手里有个本地号码的旧手机带回去也没用,她就想便宜买下来送给胜来,联系起来也方便。
对手机胜来向往已久,因为进城后看收破烂的都拿着手机满街转悠心里就痒痒。当然得坚持钱要自己出,不能由她垫,一个月的收入没够,又找堂哥支援点凑上,把手机买下。两人找个公用电话试手机,他“喂”过之后该说“你是某某吗”时,才猛然想起来结识这么长时间还不知道她叫什么。
她说:你就叫我飞飞吧,飞起来的飞。
正想到手机,手机真就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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