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盛夏·思想的盛果(复选作品） 纯粹与和谐 事物的纯粹与和谐

　

　　
　
　　冬夜，凌晨四至五时。
　
　　一般在这个时段，我几乎是很少起床的，起码近几年是如此。在这个时段，我和大多数人一样：做着春梦、美梦，做着恶梦或噩梦……总之会是形形色色、千奇百怪的梦——灵魂在梦乡游荡；或者深度睡眠，酣畅无梦，生命意识处在休一种睡眠的最佳状态。
　
　　而这许多方式，都不适合此刻的我。此刻，失眠了的我起床后踱身室外。
　
　　这个时刻，四合院里寂静无声，房东的那只狗也没有象往日一样狂吠，只有我身后的窗口透出的灯光，惊诧了这个氛围的安静。
　
　　月亮被屋顶遮挡着，院子半明半暗，颓败的花园，枯萎的花藤，光秃的树干……这些被我在白天忽略了的一些景物，此时却显得是那么突兀。再一一打量这些物什时，仿佛这些物什借着朦胧的夜色与月色厚重起来，粗糙的质感与许多纷呈的意象，突然对我的感观造成强烈的冲击。我如同一个梦游症患者，突然对这些物什发生了兴趣。尔后，目光又触及到台阶上码放着的蜂窝煤：这些堆在一户户家门前的柱状物质，这些被粗糙地加工过了的原生态物质，竟然成了这个院子里最有意义的东西。这种意义是一种关于生存上的意义，是真实的。它的另外指向具有象征性：关于温暖。
　
　　散漶的目光游移着，最后停驻在花园一角被丢弃的一只旧沙发上。这是一只散了架的老式沙发：笨拙的木框，厚重的扶手，结实的背靠架，很不归整地搁置在那儿。关于这只沙发，我猜想最少也有二十多年的历史。也可以想象：在最初的日子里，它曾被主人引以为豪，也被主妇珍爱过——日日勤拂拭；后来，主人觉得它的式样开始落伍了，特别是每有客人们来访时，它的主人更感到它陈旧得不合时宜，于是开始嫌弃它，最后终于买回来新的取代了它的位置。又于是，它从主人最爱的室内家具装饰，成为花园角落里一堆无用的东西。臆想到这儿，我感到了时光的可怕，人对某种事物（包括感情）喜恶变化的可怕……
　
　　寓居于这里几近三个年头，我一直把这里当作自己的家。我的妻子正在这院子里其中的一间房子里睡眠，我的孩子会在每个周末从学校来到这里，还有我的妹妹偶尔也会光顾我“家”……这是我的幸运。因为我无论在那里，家总在心里。
　
　　我是院子里最老的一个房客，而其他的房客们总是一拨拨常换常新。左右侧面还有对面的房客们，从某个超市、某个火锅店、某个酒店、某个我不确定的工作场所下班后，回到这里时往往很晚了。他们并没有把这个地方当成自己的家，而是当成能供休息的旅馆。其实，房子于他们，也并不是旅馆，只是一张床的意义而已，因为只有在睡眠的这一段时间，他们才会呆在房子里。他们一向回来得晚，睡得很晚，此刻正在梦乡。我们的房东，一个信仰上帝的老太太，一向b却是睡得很早，而她此刻也正在梦乡。
　
　　无风，夜很安静，月色很安静。我此刻再无睡意，索性走到院外。虽然对于城市的夜色已是司空见惯，而在这一时段看脚下的风景，还是第一次。
　
　　此刻的城市，灯火已不再璀璨夺目，不再辉煌。城市也正处在一种休眠的状态之中。除了偶尔从远处传来的车辆疾驰声外，城市几乎是安静的。它展现出另外的一面：内敛，含蓄，沉着，如同一道迷，让人无法猜想他的迷底。
　
　　此刻的城市没有早晨的喧闹，没有白天的热烈，没有市井的匆忙。但随之，也失去了让人窒息的那种奔放与活力。这一刻，它不再是厮杀、争斗的战场，不再是卑视者与被卑视者、仇视者与被仇视者较量的舞台。在我眼里，它此刻是物外的。我与它平等地对峙、对话……
　
　　此刻，山脚下长长的铁轨上，好久没有列车通过：无论客车、货车，不管向东、朝西。只有在西南侧矗立着的一幢大厦，每一层每一个窗口都灯光灿烂着，让这幢建筑远远看去十分醒目。我知道，这是正在建设中的一幢大厦，它与其它许多只透出星点灯光的大厦相比，呈献出一种巨大的反差。也许，某些事物一旦固化成型，便会失去一种粗砺的生机，变得僵硬、教条，甚至于冥顽不化，直到被另一种新生的事物颠覆、替换。这就是事物的真相或者说结局?
　
　　那轮月，正在一点点地朝着西边天际挪移。天地间这块超大的画布，正被月光的柔和调色。这个时刻，我感到一切都是那样地和谐：天、地、物、人，一同被盛放在寰宇这只无所不包无所不容的巨大器皿中。不论静止或者位移，不管你裸呈着什么，都是自己主宰。没有谁可以干扰谁，没有谁可以影响谁，没谁对谁的岐视或指责……一切都是原生态的，裸露着、呈献着、凸显出一种纯粹的美质美态！虽然有明亮有隐暗，但一切都纷呈着自然的本性与本色。
　
　　又想到人的本性与本色，想到曾经的一句口号。也许如我们这个年龄，或者比我们出生更晚一点的人都知道：消灭三大差别。消灭这个词，在当时的背景与环境下，很少有人置疑。而若干年后的今天，我们听到的是这样一个口号：建设和谐社会。
　
　　一个和谐社会，一定是多元的：自由的信仰，自主的命运，舒适的生活。当然还有人格的平等，没有贫富之间的仇视与岐视。和谐社会的出现，不只是要有社会工具、国家机器的强力支撑，最为关键的还需要民众素养的提高，道德文化的提升，还需要人们内心高贵的修为与人性善美的光大。
　
　　还记得一代伟人在上世纪五十年代曾说过的一句话：只要有了粮食和钢铁，就什么都有了。自然，在这个商品经济社会，这样的话早已过时。现在只适应这样的一句话：只要有钱，就有了一切。钱并不是万能的，但却能为梦想、理想铺路。
　
　　没有人会卑视金钱，我与我那些众多的房东，就是为了赚钱，才从不同的地方，来到这个城市的。同样我可以想象到，在这个时候，还有许多清洁工正在清扫着马路，还有许多清洁工正在清除着城市的垃圾；在这个时候，在这个城市的车站码头，还有许多人正在工作；在这个时候，还有许多人在各个不同的岗位留守……为了生存、为了生活、为了事业，甚至为了理想。经济社会自有其经济社会的法则，自有其运行的规则、秩序。
　
　　斗转星移之际，脚下的城市开始变得喧闹起来。而当太阳在城市某一幢高楼后升起时，这一切便都不会存在了。我此前所看到的一些事物，也许在另外的时光中会是另外一个样子，但这时的感受，确是最真实的。因为我触到了事物纯粹的内核，感悟到和谐的首先应该是我们每个人内在的思想品位。
　
　　月依旧，而月色正在被天光吞噬：一点一滴，一丝一缕……
　
　　2005-12-16 金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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