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你醒一醒。”春江被唤醒了。她睁开眼,见是中生在焦虑的呼唤,并拿着餐纸替自个儿擦拭脸上的虚汗,就捂了胸窝,四下瞅了个够,才对蓝涟说:“你扶我起来。”蓝涟等中生退让到一边,走拢床跟前,见她虚汗还在冒,一时泪水汪汪的,不忍说:“妈,你有话躺着说,我们都听着的。”春江生烦了,生硬着说:“你是不是想气死我?我要你扶你就得扶!”蓝涟赶紧低下头,俯下身托住她,蓝生绕到另一边,把枕头塞在她背后,脱下西装替她披上,说:“妈,何苦呢,有话日后再说呗!”
春江坐稳后,双手捏了身上的西服,环视着说:“只有紫紫没有来……”蓝生慌忙俯身说:“嫂子……她刚才来过了,她不忍心叫醒你,要坐下来等。我说,你忙着要出国,快回家收拾行李去吧。她这才没有在这里守侯着你。”春江勉强一笑,扭头对蓝生说:“是吗?唉,我这一生对你比对中儿要好,可有一件事对不起你,可我又无能为力。”蓝生脸蓦地通红,说:“妈,你……”就说不下去了。
春江苦笑道:“我知道你对中儿一直耿耿于怀,是中间隔了一个紫儿,当哥的总是要幸运。”屋里人都“啊”出了声,只有中生还懵懂着的。春江歇了一口气,叹道,“蓝儿大紫儿二岁,也算得上青梅竹马,可他俩没有缘份,可痴心的蓝儿……唉,直到他挤竞出酒楼,都是冲着紫儿的。”
听蓝生要办出国留学,君姬一个下午高兴得如云雀,这当儿一听春江提起姹紫,心里涌进了酸,低低抽泣说:“我是说,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蓝生仍红着脸,忙陪着笑对君姬说:“不挤兑楼房,哪有钱替你办出国?”君姬破涕为笑:“哼,口里甜如蜜,心里黑如漆!”摁下了这一头,蓝生扭头俯回身,尽往高兴处扯,说:“妈,我心里一直是喜欢……嫂子的,这辈子是没有机会了,兴许她来生是一对双胞胎,那时候,我和哥哥就不公平了?!”
春江笑了,思忖一会,说:“我要说的话头,并不是想说这件事,只是蓝儿替他嫂子打掩饰,使我想这也是我一生里的遗憾,只是顺便提一提。我真心想说的是,我一生里有好多好多的忏悔,你嫂子听不到,也是我的遗憾。”中生本来就懵懂带有紧张的,听弟弟说到只是“喜欢”,就放下了心,暗自说,不说是你,就是行路人,见到了你嫂子,都免不了回头望几眼。他心一定,话也多了,就弯腰对春江说:“妈,你放心好了,你尽管说,我带话回去给紫紫听。”
蓝涟倒了一杯可口可乐,喂给春江喝了,说:“妈,时辰不早了,你有话就长话短说,一会儿探视时间一过,我们就是想留下来陪你都不成。”春江抿了抿嘴,凄凉说:“我这一生受到良心遣责的,就是对不住你们的爸爸。”屋里人又是一惊。在徐家,包括中生都知道一点,爸爸徐想冲是有负于妈妈春江的,不曾听说妈妈还对不起爸爸的,而且对不起到了一定的程度,需要用“良心遣责”。
对一屋子人面面相觑,春江视而不见,自顾说:“要说起来,话很长,还得从咱俩的家世说起。我贺家与徐家,都在湘西大山沟里,都是大户人家,大户到什么程度呢?土改那年,贺家定为富农,徐家比贺家更大户一筹,地主兼资本家。那时结亲兴门当户对,为攀大户,我一生下来就收了徐家的聘礼,这辈子注定就成了徐家的人。到了我懂事的年龄,我只知道这门亲事的三点:我男人叫徐想冲,大我十岁,原先在省城读大学,后来就没有了音讯。直到宣传婚姻法的那一年,我爸爸告诉我,说你家的男人还活世上,在一个好看的……国家做科学。我没有读过书,什么都不懂,说,好看的国家隔这里有多远?爸爸说,我哪里知道,我也是刚听亲家说的,那好看的国家……对,叫美国,在什么江……好像鸭绿江的对岸,我想也不远。我说,远不远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美国是哪一边的。我爸压低嗓子说,跟我是一路的人,是打倒的对象。我说,那我和他分手。我爸爸说,你敢,不说他还活着,就是死了,你也要替他守寡,何况共产党长不了,老蒋的队伍近来在云贵川活跃着呢,天下还是咱们的。我说,你反动。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就挨了我爸爸一巴掌,又听爸爸说下去:你叔父替你们作了主,拿了结婚证呢!哼,就那么一张纸,咳,还花了五十个老人头!我还能说什么呢?叔父是我爸爸的同宗亲弟弟,他同样有一份家业,还没有等到共产党来,他就破落成了闲汉。轮到打土豪分田地份上,他在这一带有文化,又是无产者,所以他叫得最响,捞到了实处,又重新有了土地,也有了房子,还当上了乡长。搞‘五反’那一年,我爸爸被镇压了,我也听说了:想冲回到了北京,还叫人捎信给我,要解除婚约。当时我想,肯定是给人俘虏回来的,嫁鸡随鸡,你说解除就解除了?我日后怎么见人?十七岁那一年,当了县长的叔父突然回到家里……”
“就是近二天住在三0三医院的我三爹嘛?”蓝涟截了她的话问,“他身体还是好的,七八十岁了,还老不死。”“涟儿,吃错了药你?你三爹对我是有恩的,以后不要再咒他。”春江横了她一眼,说,“你三爹带我去了北京,我第一次见到了徐想冲,也就是你们的爸爸。”蓝涟陪了小心说:“是这样的,三爹是你和爸爸的大红媒。”
春江气喘喘停顿下来,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蓝涟又喂了饮料上去,被她推开。君姬是第一次听徐家的陈芝麻烂事,觉得新鲜,就稚稚说:“妈妈,你那时正是如花的年龄,准是来京城与爸爸结婚的。”春江轻轻闭上了眼睛,沉重地说:“不,我去当接收大员,把你爸爸接回了乡里。”君姬白牙一闪,笑道:“啊,我忘了这一茬,他是从美国被俘虏回来的。”蓝生瞪了牛眼睛,恨声说:“闭上你的乌鸦嘴,你嘴不痒没有人说你是哑巴的。”春江脸上滚下二行泪,众人心里想,兴许这就是妈妈忏悔的事。屋里鸦雀无声,空气像是凝固了。
春江十七八岁的时候,也是不大好看的,但生得结实,头不很大,杏眼,肉鼻子,两条眉很短很粗,额头凸起,腮上没有多余的肉,唯独好看的是双嫣然动人的眼睛。可就在这双眼睛里,老是有着一抹忧郁,令她从小不爱讲话,不爱笑,孤独,不爱理人。她的出身并不好,好在那个反动的爸爸被镇压了,妈妈跟人走了,她过继给叔叔,照样过着跑红的日子,可她的婚事就是红不起来,她不得不忧郁。
反右派那一年,她跟着叔叔,大闹了北京,带回了大右派徐想冲,要他住在叔父家改造,因为婶婶随叔父进了城,只有她一个看护着家。那天,她和想冲走了好远远的山路,回到她的家,一间上好的三户头木屋,有堂屋、厢房和天井的那一种。不顾一连数天的奔波,她进了家门,匆匆烧热了水,端到想冲跟前,放开了一直扳着的脸,温柔说:“你……洗个手脸,我这就给你做吃的。”说了,麻利抓了一把瘪谷,撒向围着她转的鸡群。她不住的喘着气,额上,一绺头发被汗水濡湿了,静静的贴在那儿。脸庞也因奔跑而红润,眼睛却兴奋的一抹亮。
想冲正收拾自己的行李,头也不抬说:“谢谢,不用劳驾了。趁天还亮着,我要赶回家。”春江听不懂“劳驾”是什么,猛一愣,但从想冲的动作里知道了他的意图,就说:“家,这不是你的家吗?”想冲抬直头,像不认识她的,看了她半晌,才说:“这不是我的家,我的家在山那头。”一路上,他与她不曾说过一句话,快到村口时,她领先他前面七八步走着的,怎么一到这个家,她就像是主妇的,话也多了,也敢说了。
猛然间,春江踢飞了围着她的鸡,扭头瞟着向他,欢愉立即从脸上消失,嘴唇也跟着变得苍白了。她颤抖说:“不是和叔叔说好了吗,你只住在这里……改造,那些民兵就不会找你的麻烦?何况,山那边你父母都过了世,你的几个姊妹都分光了家产,你在哪里能安下身吗?”可她的脑海里,飘浮着一个婆娘的身影,那是个相当美丽的婆娘身影。她第一次见到那个身影,是在他家里,恨得自个差点咬落牙。第二次见到才要命,是在火车站,临他们快要上车,又横冲出那个不要脸婆娘,竟敢当着自个,还有那么多人,和自个的男人又哭又抱又啃。她气得骂:世人日的臭婆娘。骂了要上去扇那婆娘的耳括子,却被叔叔拉住了,听叔叔说国外兴这……个。她说这是北京,不是在好看的国家。她叔叔说,儿叔叔说,咳,哪个男人没有一个二个的?她才罢休。哼,叔叔也是的,堂堂的一个县长,对一个俘虏,竟像对待省里来的大官般的。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当儿,想冲妥协了,手停了下来,讷讷说:“我回去看看,行吗?”她没有回答他,进里屋拿了一大包罐头和红糖之类的东西,出来塞在他手上,说:“快去快回,天黑了山里有狼。”他感激她想得周到,他是从办公室直接被带到车站的,他的衣衫和几本书,都是星儿闻讯送到车站的。而阔别多年的家,空手回家是叫人耻笑的。但他什么也没有说,放下手里的礼品,洗净了手脸,才提着礼品出了门。
天抹黑,他回到村里。春江手抬着额头,倚着门张望着,见到他的影子才缩回屋里。想冲进了屋,见堂屋中央摆放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摆了二只红蜡烛,蜡光下七八盘子晃来晃去,盘里净是腊肉腊鱼腊野味,旁边还对放着二双筷子,和二杯倒好了白酒的酒杯。他一脸馋相,凑到盘子里吸鼻子,说:“好香啊,可惜我吃了二碗腊肉鸡蛋粉条。”春江知他不是托辞,乡下来了贵重的客人,都是拿它待人的。她率先坐下来,指着对面的椅子说:“坐吧,一杯酒还是撑得下的。”他依言坐下来,说:“你不知道,我从来不喝白酒的。”她说:“那你喝什么酒?”他说:“我只喝葡萄酒。”她说:“啊,就是山野果子酿出来的酒,改天我跟你酿。”他说:“谢谢你。”她说:“但这杯酒不寻常,你是一定要喝的。”他说:“哦,就这杯白酒?”她说:“嗯,你知道是什么酒?”
中生拿起杯在鼻子下闻了闻,说:“好醇香。你不是说它是白酒,粮食酿的?”春江直截了当说:“对,是白酒,也是你我的交杯酒。”他听懂了,手里的杯“咣当”掉在地上摔碎了,酒撒了他一身。他站起来,艰难说:“我已经是有老婆的人。”她也跟着站起来,泪跟话一起迸出:“她是坏婆娘,她跟你没有拿婚证,她不是你的婆娘。我有婚证,才是你的婆娘。”几乎声嘶力竭。
中生反唇相讥说:“那张证来路不正当,我也不在场,没得用。而星儿跟我虽然说没有结婚证,但咱俩情投意合,是事实夫妻。”她胸起伏着,说:“星儿,在火车站的那个坏婆娘?”他莫名其妙说:“是啊,她怎么坏啊?”她说:“她是路边的破挑桶,赶路的行人都能够坐上!”说着就操起桌上的一碗腊肉汤,泼在他身上,说,“连这种人你都敢要,可见你也好不到哪里去,难怪人家要把你赶到乡下改造的。”
嫌说了还不够,春江拿起他的行礼,丢进厢房里,说:“这是你的住屋,吃饭过日子你自个单另过,没有人侍候你。”厢房是正屋里另行加的盖的偏房,大户人家一般用它来养牛。天井与厢房间的过道里,不知什么时候点了一盏马灯,灯光摇拽着,一会儿红,一会黄,游移不定。地下有好多稻草和瘪谷,给人一种打谷禾场的印象。中生跟着进来,里面很暗,好一会眼睛才看清楚,屋子二十来平方,倒也宽敞干净,屋里东西不多,有一张床和桌子,桌上有煤油灯。他很满意,想到起码能够看书,就说:“谢谢你。”等他车过身,已不见她的身影。
没有被褥家什,他在煤油灯下勉强过了一夜,一大早,他跑了一趟自个的家,要他的兄弟姊妹帮忙,掏了钱在集市置下了能生存下来的物品,开始了自己养活自己的营生。第一顿饭,吃的是糊锅巴饭,第二顿饭,吃的是夹生粥,到了第三顿饭,他琢磨出来了,做了黄喷喷的一锅饭,吃得比美国的西餐还要香喷。
三天之后,这屋来了一位不俗之客:一个二十多岁的后生。这后生浓眉大眼,眼睛长得如轴,能轱辎轱辎转。那后生把他叫到堂屋后,大咧咧往八仙桌后面一坐,说:我是民兵连长。眼睛却在春江身段上转。春江坐在小板凳上,身子倚在房门口的柱子上,低着头一针针锈着鸳鸯枕头。
想冲以为连长在跟春江说话,就拿眼四处瞅着前几天来不及细瞅的地方。这堂屋上方有一条老长而窄的神案条桌,上面只有一个空香炉。条桌正上方,贴了毛泽东主席和朱德总司令的画像,兴许时间久了,画像发黄,上面沾了一层蜘蛛网。他想,哪天我得扫扫扬尘。哪知一个声音突然吼道:“徐想冲,你听到我是民兵连长没?”想冲吓了一跳,不知所措,忙乱说:“我听到了我听到了。”
民兵连长从八仙桌里走了出来,背着手踱到他跟前,怪怪说:“你既是听到了,啥就不回我的话?”眼睛仍留在春江的身上。想冲静了下来,说:“连长先生,我以为你在跟……她说话呢!”特意拿手指了指春江。连长脸涨得通红,气急地吼:“胡说!……我是连长,连长就是连长,不许你后面再叫我是先生,要叫,也只能叫连长同志哥。”直到想冲叫了一声“连长同志哥”,才轻了声问:“你啥就以为我在跟春江妹子说话呢?”想冲想也没有想,老实巴交说:“因为你的眼睛一直绕着春江……同志哥在转,我就……”
“啪啪”想冲的脸上就挨了二耳光。他眼睛找到连长的脸,见连长血红的眼珠子瞪着他,心一怯,色厉内荏问:“你看看,你怎么动手……打人?”连长揪起他的衣领子,用力一勒,说:“打你狗日的是轻的。”想冲目瞪口呆,说:“怎么的怎么的,放手你?”连长用力一紧,见勒他背弯成了大虾米,哈哈笑起来,末了眼珠子又回到春江身上,学着想冲的腔,说:“你看看,我的妈,他还弯管子跟我说普通话,还怎么的怎么的呢!”
“够了,你撒手呀!”一直没有吭声的春江斥道。她把膝间的花线搁在身边的蔑筐里,站了起来,一只手里仍拿着绷得圆又紧的白枕头,一只手拨开连长,对想冲说,“‘打你还是轻的’这话你还不懂吗?”那语气比连长大一级,像营长,对,兴许她是营长,她叔叔是县团级,比她大一级,难怪一路上她对她叔父唯唯诺诺的。想冲这样想,心里也开了窍,说:“我懂我懂,春江……同志哥,打是次要的,重要的是改造我,斗争。因为我徐想冲已经不吃公粮了,官没了,就要给公家劳动,就是劳动改造。春江同志哥说过的,人是可以改造的。牛并不是天生下来给人耕田用的,马也不是天生下来给人骑的。就算是野牛野马,经过人的一手改造,牛可以耕田挤奶,马可以骑了,人难道不能改造?春江同志哥还说,反党的人,总有那么一点特别本事,如果一点本事也没有,他怎么能当反革命、特务、右派?为什么不改革他一下,把他这点本事利用起来?”春江眼里添了一层辉,说:“哦,你还记得我说的话?”一瞬间,脸又扳得如手里头的绣花绷子。
“妇女大队长,狗日的是欠揍!”连长承颜候色说,“后天又是牛鬼蛇神集训日,我看是不是拿这狗日的当靶子用,让他狗日的适应乡下的气候,晓得什么是改造。”春江迟疑一下,心一横,说:“这样也好,要不然他还不知道他姓什么,什么是斗争专政。”想冲在北京已挨过了好多次批斗,说起来也很简单,往台上一站,头一低,听人揭发批判自己。就不知这乡下的斗争是不是这样的,看样子,乡下的斗争要复杂的多,挨耳括片子还是小儿科,轻的。
“你狗日的还楞着啥的?”想冲听到连长在骂他,忙回过神来不及瞅他,又听他呵吒说,“还不滚你的。”他慌忙退回了自个的房间,想到那连长一口一个“狗日的”,心里唤起儿时的记忆,和乡情的亲切。原来这“狗日的”并不真正是骂人,只是这一带人的口头语,跟“他妈的”用途差不离。
“你也跟着滚!”他听到堂屋女人的呵吒声。男人涎着脸的声音:“嘻嘻,我的姑奶奶,你叫我哪边滚?是床上还是草垛堆里?”女人慌乱的声音:“你……拿开你的爪子,要不我叫人了。”男人的声音:“你叫啊,东道不请,客不饮嘛!”女人更慌乱的声音:“哎呀,你……短寿的……不得好死。”不知怎的,想冲想也没想就大声说:“是贺县长你呀?!”就把房门摇响了一下。随之,他听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大门咣当的关闭声,和女人低泣声。
又一个三天之后,想冲被人带到一个禾场边的土台子上,台后面有一棵老高的苦楝树。树下横站着一排低着头的中年男女。台下没有观众,只有几个民兵拥着连长,手执着火口粗的红缨枪,人模狗样,指手划脚的。老远老远,一群孩子探头探脑观望着。想冲第一次见这场景,挺新鲜的,拿了城里人优越感的神情,漫游着四周。突然一个孩子尖啦着嗓子哭泣着,一个苍老的声音说,新四军来了!孩子嘎地不哭了。想冲笑了,他妈妈就这样吓过他,二十年过去了,想不到这句话成了孩子们的座右铭。他想寻找这古老的声音,却看到远处,有一个小孩手拿着蜘蛛网圈,蹑手蹑脚走向一个歇在绿色枝头上的红蜻蜓,伸手去捏它的尾巴。他小时候常爱这样玩,用篾皮做一个圆框,绑在一根竹杆尽头,然后屋檐下网上蜘蛛网,拿它去粘蜻蜓,再把蜻蜓从网上揭下来,用细线系上它的尾巴,任它像放风筝般的飞着……
“啪啪!”他脸上挨了二下,火辣辣的。他定下神,原来是自己脸上的感觉。再看,他跟前站着一个瘦个子的后生,手里正捏着一块干山羊板皮,虎视彤彤瞪着他。脸上的火辣辣,可能就是羊皮的杰作。他正怔着的,手臂倏地反在背后,被指头粗的绳子几缠几缠,胳膊一紧,脚步就落了空,身子吊在大楝树上了。他乱蹬着双脚,愕然大叫:“喂,我怎么成了蜻蜓了?”
连长一伙轰堂大笑,有的说:“狗日的,到底是从北京来的,自个把自个这副熊样说成是蜻蜓,好有形容词的!”有的说:“那当然,北京来下放的烧火佬,也比人家县长大,当然是文化,口一张就是形容词!”连长铁青了脸,吒道:“胡说,这狗日的本来是中国人,却做美国人的走狗,叫共产党俘虏来的,怎么跟烧火佬比?”有的说:“是不是呀?”有的说:“谁说的?是他脚头上的婆娘说的吗?”连长心一动,眼睛就亮了,仰着头问想冲:“你跟春江妹子睡了一个屋吗?”
想冲此刻没有蜻蜓的感觉了,有的是手腕如刀在割,肩膀肘子如竹签在穿,身子如山在沉,豆大的汗珠滴成了线。他吃力说:“是的,我跟春江……同志哥们睡一个屋……”一个火口粗的杆子打在他脸上,顿时鼻子就与汗水混在一起了。众人轰笑说:“嘻嘻,这文化人没有文化了,同志哥跟同志哥,啥能睡一个屋?能睡一个屋的当然是同志姐,是他的婆娘啊!”想冲顾不疼痛,暗自呼不好,知道他们误会了。这里的人爱把老婆叫婆娘,也有叫同屋的。而他嘴里的屋,是一间房,并不一定是同睡在一张床上。
所以他嚷道:“我在北京有老婆,我和春江同志哥不是夫妻,只是同屋不同……床。”众人先是一怔,后愤怒了,边拿红缨杆头在他身上戳,边说:“你狗日的把春妹子当小的使,还说不同床,老子拿你的命换她的清白。”“狗日的,看你老实巴交的,还有来作风的。我把你那东西骟了,叫你有作风去。”想冲先还能“哎呀”出声,到后来,连气吭声都没有了。躲在远处的春江暗自喝声不好:这年头,虽说是唱山歌的地方,男女间打情骂俏,并不在意,但特在意男女的贞操,男女间往来管得紧,所以坏女人少,男人也老实。谁要是在男女关系上犯错误,马上就臭,再也抬不起头来,作风问题猛于虎,人人怕。可人终是活人,若再是打下去,真是打缺了身上的哪一件,岂有不心疼的?她冲过来抱着想冲的下半身,声嘶力竭骂:“日姐的们,还不快跟我解下来!若是打坏大件,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我抱着他回到他屋里时,他一直没有醒过来,我趁他没醒的功夫,脱了他的衣服检查一遍,还好,还没有伤着骨头。我给他上消炎粉,贴纱布,绑绷带,盖好被子就退出了他的屋里。”春江停顿下来,一脸懊悔说,“其实,我哪舍得叫人去打他。为了得到他,我给连长布了局,目的是要他知道不跟我结婚的厉害关系。哪知那连长一直在追求我,利用了我在求他,公报了他的酸醋,把他害惨了。”中生第一次听到父母的私生活,心里愕然,紧张问:“妈妈,这就是你要忏悔的事?”春江只摇头不说话,良久才说:“这比起后来发生的事,算是小巫见大巫。”跟中生比,蓝涟常听春江提起过去的事,但也只是鸡毛蒜皮的,此刻听说设局打了爸爸,而且是小菜一碟,便吃了一惊,说:“哎呀我的妈,这次只算小意思?那大意思就是打缺了大件什么的?”边说着,边给春江喂饮料。
“是的,这次仅仅是让他落了皮肉之苦,后来并没有打缺什么,可叫我忏悔的,是良心。”春江说,之后拿过蓝涟手上的易拉罐,仰脖猛喝了几口饮料,继续说下去,“我心里对他一直是矛盾着的。一方面,我看到他像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的样子,我就气得直咬牙巴骨,巴不得人家打残废了他,由我收拾破烂,照料他一生都行。可另一方面,一看到他被打得皮开肉绽,浑身没有一快好肉,我心疼得直滴血,恨不得替他去挨揍……”哪知蓝生截了她的话说:“既是这样,你少出些馊主意不就行了?”
春江惨淡一笑,说:“一开始是我出的馊主意,可是到了后来,不说我不设局,就是我保护他都不顶用了。”蓝生说:“啥啦?”春江说:“后来的运动一个接一个,他看不惯的东西也跟着多了,你说还有他好果子吃?”蓝涟说:“你就不能劝他改一改臭脾气?”春江说:“我和你爸爸同屋不同床的日子,一直相持了十多年,我哪能劝他,他又哪能听得进我的劝?”蓝涟说:“是什么东西,又使你们同睡了一个床的呢?”
春江又喝了几口饮料,说:“是我的叔叔从地委书记垮了下来,跟你爸住一个牛棚的时候。”中生说:“还是小妹猜对了,他是你们俩的红娘。”春江说:“有他的因素,但主要是紫紫的妈妈。”中生说:“紫紫的妈妈不要他了吗?”春江说:“不,是他们间十多年既没有通信,也没有见面,渐渐疏远了感情。而从叔叔来到之后,一下改变我和你们爸爸老死不相往来的局面,咱们三个人开始同一个锅吃饭,渐渐吃出了互相的同情和可怜。所以你们三个,并不是什么爱什么情的结晶,而是怜悯的产物。”说罢,往事烟云如梦。
春江的叔叔叫贺贵州,据说,春江的爷爷平生去了一趟贵州,回来的当天就生下了他,就取了这个名字。贵州生下来就爱动,讨家里人的嫌弃,可爷爷说,这孩子将来有出息,小孩不动,长大无用。到了娶婆娘的年龄,他不娶爷爷给他说的娃娃亲,偏生看上了同村的一个女孩子。这女孩子叫桂林,是从广西那边过来的,脚大手巧,还能识几个字,常跟他一伙做家家,与村里另一帮男孩子打架。他跟爷爷说,这叫青梅竹马,二小无猜。爷爷不识字,平生只认得扁担倒下来是个“一”字,对小儿子百依百顺,说,什么猜不猜,什么马不马,只要娶个堂客盖酱缸,过好日子就行。竟然答应了他的要求,成全了他。不过,那个“娃娃亲”也不能蹬,等长到十四五岁,接过来做偏房。贵州只要能得到桂林,一点也不委曲地答应了。娶了桂林之后,他俩就分灶单另过,他俩不是捣鼓山地的料,变卖了田地,捏了铜子,成天往山林子里钻,有时十天半月不回家,嘴里尽说些新鲜词,“新民革命”啦“打鬼子”呀。爷爷听不懂,看到他家产快玩没有了,匆匆把那个娃娃亲汤环儿接了过来,好笑的是,接新娘的那一天,新郎居然没有到场。等新郎知道,事情不好收场了,好在桂林心比船还要大,能容得下那个汤环儿,居然说,男人嘛,财多情广,力到恩浓。有了妻妾,好让男人止足于花街,禁狎于柳巷,保爱尊躯,既上光祖宗,又下绵瓜瓞,书香自有承接。贵州愕然,说,这怎么行,对你多不公平。桂林说,收起你的公平吧!你知道不,为啥男人可以娶几个女人,而女人则只能委身于一个男人?贵州为之语塞。桂林说,一个男人拥有几个女人,在这种时代像呼吸般自然,只觉得天经地义,从没有人去怀疑那是否不公平,尤其对女人。贵州说,这或者……是一个强弱和多寡的问题。桂林说,没有那样的事,世上有几个女强人,拥有几个宠男了的?这有妻有妾的日子没有维持几年,新的婚姻法叫他废了汤环儿。汤环儿无儿无女,却就是不嫁人,说,祖上说的,女人三从四德,谁困了我身子,我就是谁的堂客。所以汤环儿一直没有另嫁,只身一人守活寡。
贵州下放回来,住进了春江屋里。春江说,你不是还有备用的,啥还住我这儿的?贵州说,你不要哪壶不开提哪壶。春江说,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人家着你,还常念叨你呢!贵州说,你千万别跟我结外生枝,仅一顶“走资派“的帽子,就够我戴的了。说完,问起想冲,见春江虎起脸,就没有再问下去。临到坐在桌边吃晚饭,仍没有见到想冲,说:我那侄女婿呢?春江突然嘤嘤哭泣起来,断断续续诉说了这十年来的苦愁,末了把泪一抹,咬牙切齿叹道:挨千刀的,害了我十年的光阴啊。
贵州心如刀捅,与其说又是一笔难了的姻缘,还不如说自己就是罪魁祸首。他含着筷子思忖半晌,问:你活的也不容易,那他呢,轻松吗?春江垂下眼帘,好久才说,他呀,活得更惨!怪哪个?狗子坐椅桥子,不经人抬举,要是他稍活泛一点,日子又是一个说法了。贵州心一动,说,你是说,他跟我一样,死不悔改?春江嘴一撇,说,可不是吗?冒进,反冒进,反击反冒进,前四清,后四清,文革里保皇派造反派,哪次不是拿他来批斗?!就是自然灾害饥荒年,也是拿他来出气的。
贵州猛喝一口酒,说,那他的生活呢?春江说,那还有好?山里人,靠着山吃饭,庄稼人,屋前屋后,就是菜碗。他,除了接受批斗,成日跟庄稼人干活,有点空闲,就看书写字,那玩意还能生出米粑粑来?贵州一愣,说,哦,他看什么书?春江说,我哪搞得清楚?有几次我偷着遛进他屋里,那些书不是鸡肠子就是哈蛤链子,看得我花眼睛。不过,我也看出里面的蹊跷,除了书,再就是扑在棺材上捣鼓什么的,有时,屋里的灯亮一夜呢。
贵州大奇,放下了手里的杯子,说,棺材?春江说,是呀。起先我也闹不明白,寒了脸进他的屋,说你是怕人家斗死了你,先就把棺材预先备好了?他赔着小情,笑着说,斗死我是革命的需要,用不着买棺材收尸。我说,那你年轻轻的,屋里停一口棺材,还养了一箱子白老鼠和毒蛇,你当然不忌诲,因为这不是你的屋。他哈着腰解释了,说是拿白老鼠做试验,研究人如何去死……
贵州更是奇怪,说,研究人的死?春江说,是啊。我当时就哈哈笑,笑弯了腰,说,难怪人家三天二头拿你当出气筒的。人的生死由天论定,你活腻了,想早点用纸盖上你的眼睛去做判官,掌握人的生死权?哪知他作古打劲回答我,说,我导师说,我研究的是死,师妹研究的是生,俩人合迸起来,就是人的生死门。我吓了一大跳,也顾不上妒忌他那个小妖精,提了心问:你导师?就是那个伟大领袖?他先一怔,说,不是毛主席,是我美国的老师。我没有趣了,跟着点着头说,啊,就是你当俘虏之前的先生。他瞪大眼睛,说,俘虏?我当谁的俘虏了?我说,共产党的呗!你是从美国战场上被我们俘过来的。他哈哈笑了,这是我第一次见他笑。他见我跟着他傻傻的笑,接下来告诉了我好多他的事,他不是什么俘虏,而是真心实意回来报效祖国的,研究人的死亡,叫人舒舒服服的闭上眼睛,是他在美国的专长。真逗,人死还要研究?还是专长?唉,美帝国主义就是美帝国主义,二百五哩,吃多了撑着没得事做,还不如把砖头搬到河里去洗哩!
贵州听得入了神,没有听进春江后面叨唠些什么,醒悟后就吩咐她再摆上一副碗筷,请想冲一道喝杯酒。春江求之不得,折身进屋里拿了碗筷,出来时眼里有一抹辉,嘴里却说,要请你去请,我这小庙,是请不出他那尊木疙瘩菩萨的。贵州坐着不动,说,你去跟他说,走资派回来了,请他一起喝杯酒,保证不谈政治。
春江半信半疑,苦笑说,你说“还乡团”回来也没有用。他和我同屋十来年,我给他送了无数次的菜和饭,他一次都没有接受过,革命与反革命的界限都没有这般分得清楚。说罢,返手后抹了头发,身子还是朝厢房那边走去。没有一盅茶的功夫,春江屁股后面跟着一个四旬的男子。贵州起身迎上前,说,看来你这老九还不太臭,还知道走资派还在走。说了,眼睛落在他身上。这人络腮胡子很短,头发也并不长,衣服又简单又寒伧。他很脏,褴褛不堪,晒得很黑,那是一个炎热的夏夜,可是他身上还穿着一件长到膝盖的上衣,最上面的扣子扣得严实实的,这人就是想冲。想冲哈着腰还了礼,说,这是什么事啊,几天几天之前还是专员,几天几天之后就成了“旧旧人类”?!
这时,月亮从天井窗里一泄而下,春江异常高兴,不待贵州说下去,说,得得,别见人拿筐箕,你就翘上尾巴了,口一张就说反动话,隔壁有耳呢!二个男人顿觉无趣,蔫了头不说话。春江心怜,瞟了那柱月光,盎然说,夜色好着呢,不如挪到天井里吃饭着。不由分说,她就把桌子挪到天井下。上仰望,月亮比十五的时候还圆还大,围在月亮的周围,有一圈金色的、完整的月华。
坐毕,贵州抓住想冲的手,叫着说:“快告诉我,你研究的生死门。”想冲身子一抖,手如筛糠的,眼瞅着桌子角,说,什么死呀活的?我这点身份,这点身价,还敢去做那番梦?贵州放开他的手,心一动,故意说,你明白这一点就好。我就怕你读书读蒙了心,去做那些无用的功。想冲的脸变得比月色还要白,说,无用功?贵州微微一笑,说,是呀,自古生死是天来夺掂的,你却养了毒蛇和白老鼠,研究什么死,这不是搬着砖头用水洗吗?
想冲的脸又变成了血红,气粗的说,我没有想到这你也……这般俗气。一个学者,靠的是不懈的韧劲,靠的是良知与科学……春江说,不对,靠的是思想政治工作。想冲没有理她,继续情绪高昂,说,我研究的人死,就是让一个痛苦不堪的病人,舒舒服服去死,俗称安乐死。
春江哈哈大笑,说,你真是读书读呆了,人死哪有不痛苦的?贵州没有吱声,默默端起杯喝了一口酒,拿起筷子去挟野兔子肉。想冲眼睛跟着他的筷子头转,咽了一口口水,说,随着社会文明的进程,人,不仅要计划生育……春江忍捺不住,说,计划生育?说着,挟了一块兔肉送到他碗里。想冲拿起筷子掂了兔肉送进嘴里,嚼了几下吞进肚里,缓了一口气,说,计划生育,就是不让人敞开肚子生,而且生一个优良一个。
春江更是笑弯了腰,笑出了泪,说,你反动。自瘪古开天地,人就跟猪狗一样,能生就敞开生,能生几个就生几个,哪能像煽鸡一样成了腌鸡公?想冲苦笑一下,一副对牛琴的样子,无可奈何双手一摊,说,若是都敞开生育,人口多了,土地就那么一点点,人就生存不了。春江说,你就怕多了人,开了棺材铺子,让人安安逸逸死去?想冲哭笑不得,说,怎么跟你说呢?井底的青蛙。
春江咯咯地笑,说,井底的青蛙,少见阳光吗?我可不,天天晒日头,晒得黑不溜啾。贵州一旁对春江吼道:你少说几句,不说这一声,不当哑狗卖。说了又车头问想冲,看宇宙是多么奇妙!什么是开始?什么是结束?何谓生?何谓死?谁答得上来。所以又何必为已逝去,或自己根本不知道的事而劳作一番?他这番话,本是要想冲知务实识俊杰,因为想冲也可能不知道,上头一个马庚初,上书说了人口论,也是这副腔,结果被最上头的人点名批斗得体无完肤。所以他就含蓄说了这番话。
想必是想冲根本就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更不会懂得贵州的用心良苦。他像第一次见到贵州似的盯着他,忽地仰望天井外壮人观止的广袤星夜,嘴角逸起一丝淡淡的笑意,油然说,我可以不把自己的生死放在心上,却不能漠视我对生死的研究,我想我决不会有错。贵州摇了摇头,说,你是没有错,只是好多人不会理解,生生死死算那一回事?自然而来,优存劣汰,宇宙就是这般不断循环和重复,而且每次重复都生出了变化,由盛至衰,衰而至盛,故有生必有死,有什么值得研究的?
想冲说,有研究的,那就是优死,就像人有优生一样。你知道吗?大专员……贵州说,我是走资派。想冲说,好,我的走资派,我学的是VC技术,浅一些说,是安乐死,更深层次,就是虚拟现实,将一个死亡人送到极乐树,也叫光辉树、天堂树。说完,不由分说,拉了贵州,进了厢房,点燃了煤油灯,揭开桌子旁边蒙着的一块破被,指着一具棺材似的长方形木盒,说,贵州说,这是极乐果容器模型,只要人往上面一躺,人的感受就像吃了鸦片的,忘记了一切痛苦。
贵州愕然说,鸦片?想冲没有回答他,从模型里提出二个笼子,一个蛇笼子和一个白鼠笼子。想冲从笼里挑出一只活蹦乱跳的白鼠,放进蛇笼里。蛇笼里只有一条赤火蛇,见了白鼠就叶出了红信。想冲不等那蛇去缠白鼠,就将白鼠又拿了出来,说,这是一只受了蛇毒的白鼠,它此刻痛苦万分。
贵州一切看在眼里,还是拿眼瞅了过去,只见那只白鼠一面浑身抽搐,一面扭头用嘴舔那被蛇嗤过的伤处。想冲按摁了一个电钮,再看那白鼠,身子猛抽搐一下,四只腿跑开了,沿着模型的墙壁,蹿来蹿去,活欢的很。贵州不相信自个的眼睛,一直搅扰着他大脑的吃惊,立即戛然而止,仿佛自个尝到了极乐果,生死之争正给了他最需要的生命体验,心里头顿时浮出一种难以言传的安详和宁静,而在他的周围,有好多光团上下纷飞,如同有着无穷的活力要迸发出来。
他揉了揉眼睛,伸手摁回了电钮,见那只白鼠又是一面浑身抽搐,一面扭头用嘴舔那被蛇嗤过的伤处。他才回到了现实,仿佛自个是在光的海洋里跋涉,每前进一步都要费越来越大的气力,几乎筋疲力尽,已经没有时间喘息了。一直跟着他后面的春江惊呼着:我这是怎么哪,我怎么会像白鼠般的,一会痛的,一会又像升了天的?鬼打死的,难道你对我使用了巫术?
贵州这才清醒过来,就在心里也跟着直呼怪事时,耳边听到想冲的声音:我才不施巫术呢。巫术是通过巫师的精神力量,催动充塞宇宙之间的、普通人无法利用的多种能量,来达到巫师所要达到的目的。而我使用的,通过现代医学和VC技术,使人的大脑产生自然诡异绝伦的力量。你刚才是身处在磁场边缘,随着感知的流动,心灵深处都不曾留意过的美好,与那陌生的存在越来越强地产生共鸣,一种莫名的幸福,使你的眼角有了一丝温暖的湿意,心中充盈着无法言表的喜悦,头顶上有一团柔和的蓝光,仿佛这是最终极的归宿,就要解脱了!
贵州虽说似懂非懂,但相信感知的流动,忍俊不禁叹了一口气,对想冲说,这里没有通电,你是如何制造磁场的?想冲笑了笑,从桌子下面搬出一个肥皂箱,揭开箱盖,里面竟是十几对干电池。贵州目瞪口呆,楞了半天,才伸手揽了想冲的肩膀,说,真有你这种……精神。我还是有不懂的地方,咱们边喝酒边聊。
三人在一起吃了第一顿饭,下面就有了二次、三次。十来天之后,突然见不着贵州在桌上吃饭了,想冲问她,是不是走资派到了期,回城了。春江说,没有,去了他娃娃亲的家。想冲说,娃娃亲?春江说,是啊,跟我同一个命运。她这天的话格外多,吃饭的时间格外长,她把汤环儿的故事告诉了他,他听了什么也没有说。那一夜,他到里没有亮灯,床老是吱吱的响。
贵州在娃娃亲家里同住下了,想冲也没有再单另过下去,一直享受春江的侍候,起先还面腼,时间久了,就心安理得。比如说碗里的饭扒完了,他把碗一递,她准会笑咪咪用双手接了去盛饭。渐渐的,他的衣服缝补浆洗,屋里的清洁,都成了她的活。唯独还像以前的,就是各睡各的被褥筒。
把他俩拉进一个被褥筒的,是一次批斗会,也是春江一直良心愧疚的。那时,随着运动日益深入,春江不仅保不了他,自个也是泥菩萨过河,若是不能再立新功,就与右派份子同穿了一条裤子。她不愿在脖子上挂黑派子做小爬虫,在一次全县的批斗会上,春江同他做了一次彻底的决裂,亲自上台揭露想冲鲜人为知的反革命新罪证:他不要思想政治,只要良知,他与毒蛇白老鼠为伍,做害死人的营生,研究什么安乐死,谁都知道的真理,革命就是要艰苦奋斗,临死要学习刘胡兰,怎么能安乐享图?他还把美帝国主义的教书先生,说成是他的导师,喳喳,他这不是攻击毛主席吗?毛主席是亿万人的伟大导师,包括也是他的……
说着说着,她见一伙人朝台上涌上来,手里的“铁证”一松,蛇就从笼子里跑出来咬了想冲一口,使得想冲差点没有了性命。在他养病的日子里,他一句也没有说,她更是没有好说的,只是埋着头替他做端屎拉尿的活儿。就在他下床能走路的那一天,他突然抱住了她,说:要不是你把蛇儿放出来,我早就被革命群众当场斗争死了。她一怔,双手攀住了他的脖子,哭泣说,不是这样的,是我吓得尿了尿,歪打正着……
从此,他俩睡进了一个热被窝,直到他返回北京。有时,他对好多事搞不蒙在鼓里,说,乡下也怪怪的,民兵不斗走资派。她说,山里难得出一个做毛主席的,管它“走资”还是“跑社”,寺庙倒了,菩萨位在。狗日的,派头总是派头,这是命。想冲硬生不服气,说走资派比臭老九危害大,老九只臭自个,走资就是一个国家。春江戳了他一额头,说,日姐的,鸟鸦嫌猪黑,自个不觉得,不是二叔回到旮里头,比革委主任好使,你想冲还沾光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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