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净土干了不属净土的事儿,中生提前回到了北京,对姹紫只字不提他的艳遇。要中生先回来,是考察团里的意见。据孙沂解释,团里没有发现野人的踪迹,你那化验派不上用场,闲在这里也是闲,还不如先回家做你的正经事。中生临行前的那一天一晚,是在山洞外面的草坪上渡过的,伴着他的自然是野女子和那只通人性的猴子。临别之际,他揪心的是她的安危,眼睛里总是流露出不放心。野女子似乎看出他心里的疑惑,单薄瘦弱女子,在这飞瀑危崖里如何生存下去?白天,她也不言声,带他翻越了不少山涧,来到虎狼入没的地方,把他安置在一棵树上,说:“你别怕,有猴儿看着你,我下去烧烤狼肉给你吃。”下得树来,引颈长嗥一声,不一会,一对头野狼朝她扑过来,往她咽喉噬去。她大喝一声,右脚撑出,正中野狼胸口,岂知野狼竟低头咬在她的腿,她顺手一抹,击中野狼双目,野狼惨嘶跌撞在树上,但她腿上已多了两个齿印,可知狼牙如何锋利。她一点不怕疼,不但丝毫不惧,还大喝冲前,手脚并舞,跃上树杆,借着树的居高压下之势,把另一只抢上来的野狼硬赶回去,然后抓住那只瞎狼,使出狠性,硬把整只野狼抛飞往树杆,狼撞在上面,惨嘶声中动弹了二下,蹬腿死去。她从容点起火,烤好狼肉,跃上树来喂给他吃。他抖着身膀儿,面容惨白,说:“我要回去?”她瞪着眼珠子,那神情是问他为什么,他说:“我……尿了裤裆!”她哈哈大笑,提了死狼,背着他回到了山洞。晚上野女子把狼肉架在火尖上烧烤,烧得香气四溢,一大堆的篝火,把洞口的空地照得温热火红,猴儿在一旁泡制野味,不时喁喁细语。他偿到了刺激,有趣,不再害怕,相信她过得更好,用不着他瞎操心。他们闻着香味,在一起看星星,说闲话。他发现野女子对天空特执着,有时仰望天空,半天都收不回眼睛,有时嘴里还自言自语,有些话叫他似懂非懂:看!这天空是多么迷人,与大地森林裹在一起,跟咱们是多么密切。喏,全靠她怀抱里的星辰,咱们才可认出路途,知道季节时间。人死了後,便会回归到她深幽之处。她象徵着我们最崇高的理想,冥冥中主宰着大地上每一个人的命运。中生茫茫然,对她的抒情,可以理解,可她为什么要善愁多感,他就觉得莫名其妙,心想,她要嘛还停留在小学生的水平阶段,说了上句,不知如何连接下句;要嘛就是脑筋有问题,侃起来天上一句地下一句。可中生还是不愿意破坏她的情绪,就随了她的话头,说:“同样看到的都是天空,不同的人就有不同的感慨。有的人感到天空太恒久长存,而人类生命太渺小太短暂。有的人很可怜,活在人世上,忘不了钱财权之争,甚至为了眼前浅窄的利益,朝夕不让,争个你死我活。”野女子听他这一说,就鱼跃跳起来,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他,眼里泛着光亮,说:“看不出,你这人就像这夜空,假若只看一眼,可能一无所觉,但假若定心细看,就会看到愈来愈多的星辰,愈来愈深的黑夜,每粒星辰都有她们的故事。没有开始,也没有终结。”中生虽说又只是听懂了半句话,可心里热乎乎的,却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她好。哪知野女子微嗔道:“我在和你说话啊!”中生的心差点溶掉了,伸手轻握野女子的玉手,憧憬地道:“我看着这无尽无穷的苍穹,一颗一颗星去数它,累了就睡,看看能否在梦里采访天上的星辰。”野女子拍着说:“你好有学问,说中了我的心思,我常常做梦上了天,漫无边际的游逛,里面的确是没有穷尽的。”中生微笑道:“你真认为梦里所见的是正确的?”野女子说:“自然是。苍穹若是有穷尽的,那界限是什么东西哩:若是一堵墙的话,墙後又是什么东西?”一句反问,中生更回答不上。野女子然秀眸异闪闪,凝望夜空,轻轻道:“妈妈在世时,常坐在夜空下乘凉,告诉我,说我们每一个人都是天上下凡来的星宿,死了後就会回到天上去,这个想法好美啊!”中生见野女子正仰望星空,美丽的轮廓像嵌进了天空去,在月色下脸肤像丝绵般洁滑柔亮,心中一热,忍不住探出另一手揽了她的纤腰,感觉自己忽然间拥有了整个美丽星夜,一切像梦般实现了。
姹紫终于盼回了中生,又带回来了一张能当被褥的虎皮,还有大补身子的灵芝类的滋补品,恨不得割下身上的肉喂给他吃。当她大惊小怪问到胸前红痕疤是不是母怪物搔的,他也仅仅是心跳了一下,脸却没有变色,说:“是母猴子搔的。”略去了与野人的见面那一段,细说了那天的意外。
姹紫听得挺仔细,突然问:“这么说,你在那世外桃源独自过了一夜?”中生红了脸,吱唔说:“是啊,太贪念了风景,那晚赶不回帐篷,爬在树上过了一夜,害得孙沂他们四处寻找,生怕我碰撞上了野人。”姹紫说:“孙沂是谁?”中生说:“考察团搞后勤的,那家伙有钱,山货带了一大堆,连珍贵动物标本都收了不老少。”姹紫指着他带回来的老虎皮,说:“你不花一分钱,不也带回来了一张吗?”中生色厉内荏说:“碰上了好猎户,说是做一个留念。”姹紫迟疑了一阵子,说:“世上真还有好人,不认识有啥留念的?跟我上国际一条街,把它卖个好价钱。”他眼中射出明显的不满,欲语还休,怕她深究下去,转瞬后回复了平静,陪她去了一条街,卖了一个好价。买家是一个白毛子女子,出手挺大方,还掏的是美元,这是后话。
姹紫之所以再三盘问,是她太敏感了。自他回京后,她猝然发现他表面上对她仍是逆来受顺,可背着她的时候,总是心不在焉,一愣楞像失了魂的。她这种担心不是多余的,的确,中生自从和那野女子相处十多天后,总爱拿她与姹紫相比。那女子虽然没有姹紫长得美,可身段和结实的味儿,是原始自然的,更有动人之处。令他另有一番感受的,同样是拥抱亲嘴,可得到却不尽相同。如果说在姹紫那里是背动的,仰仗着的是她心情好坏的施舍。那么面对那女子,他像一个真正的男子汉,他主宰了她,他俩谁也不知道谁,甚至连名字都不曾问过,可野女子为了欢悦他,动不动轻嗔薄怒,似嗔似喜,卖尽了风情万种,令他其乐无穷,像一个真正的男子汉。
他的内心开始变化,最大的来源,还是姹紫要去美国。他听说之后,说不出是喜还是忧。倒令他愠怒的是,这大的事先前不透露一点风声,就像人常说的,风在雨头,屁在屎头,屙屎临到了屁眼头,才允许去找厕所的那份感受,他好受吗?他不好受也得受,谁叫他看惯了姹紫的眼色?!
他不好受还在继续呢!北京的四月天并不像净土那么春,灰蒙蒙天地里,城市不免还有臃肿的包装,虽说有了一抹绿一抹红,但也跟着添了一屏风沙,落在人身上,仍是乍暖春寒。所以节假日里没有大事,很少有人出门。这日,偏生中生一大早就被姹紫从被窝里揪起来,他眨巴着眼睛直看着她。姹紫着了一身的橘黄色交际套装,袅袅婷婷。她以为他又在吃她的豆腐,就拿了白衬衣往他头上套,娇嗔说:“好色的大懒虫,太阳都晒着了屁股,你还贪睡,把我昨晚给你的嘱咐,都当了耳旁风?”衬衣是事先扣好的,他俩成了习惯,拿它当T恤衬使。
“老婆,不是耳旁风,而是枕头风。”中生头裹在里面戏谑说,想起不动,又献殷切说,“我知道的,今儿个我是绿叶,当护花使者,陪你到美国……大使馆。”说到美国,他很吃力。严格说,他俩只是未婚夫妻,还没有到老公老婆那一步,一是还没有去拿婚证,二是她太传统,始终没有对他全部开放到底,即便是俩心相悦到了最乐处,也只限止他的手在她豆脐眼以上活动。可如今社会流行,男女见了一、二次面,管它真真假假,家的野的,老的少的,嘴一张就是“老公”前“老婆”后的。
可姹紫听在耳里,心里涌进三分的甜蜜七分的苦楚,脸上却盈溢着爱意,说:“少跟我耍贫,我真是到了美国,你嘴里的老婆,还不知落在哪个女子身上呢!”中生的头如泥鳅钻出来,欣喜说:“那你不用去美国呗!”她把头扭到一边,边替他穿衣服,边黯然说:“你是知道我的,我有一身的虚荣,经不住富贵的诱惑。何况,我去那里,是接受妈妈的那份遗产,怎么能不要白不要?”
她的外公和妈妈程星儿死了多年,一直没有听说什么遗产不遗产,还是一个月前,俄亥俄州一家律师事务所来了涵件称:姹紫的外公的试验室要解体,他的财产进行了分割,其中中国的后人有二个继承人,一个是程星儿的,一个是她姨妈程月儿的。她对妈妈了解甚少,只知道她是从美国回来的,也知道她一生下自个就离开了人间。而对涵里的程月儿,更是孤陋寡闻,第一次听说。没办法,她的这处家事,她的身世,就像古埃及迷一般的,神秘着的。她只好拿来着这封涵件来问中生的妈妈,也是自个的养母贺春江,现在的公婆。春江与她的四室一厅同一个楼道口,门对门。她掏出钥匙打开门,对正在擦拭茶几的春江说:“妈,我那个……死去的妈妈,在国内还有一个姐姐吗?”贺春江一怔,抬了头懵懂的,眼睛却落在那张纸上,轻哼说:“我同你生母一向是豆渣贴年画---两个不相粘,死不往来,有关你们娘俩的事,我那死鬼呀,嘴严着的,滴水也不肯对我漏的。连他出了车祸那伙,等都等到你和中生赶回来才闭气。你说,我能知道什么?”姹紫哑然了,春江的话不假,她嘴里的死鬼是指养父徐想冲。他健在时,这个家的七个人,打她还没有懂事就分成二个家,一个是养父、中生、她和一个只有户口而不见人的嫣红;另一个则是春江、蓝生和蓝涟。徐想冲不幸遇难之后,春江有意要她和中生回归大家庭,她一笑就过去了,还是独立生伙好,这是四年前的事。姹紫什么也没有问出来,就颓废退了出来,用那张信涵办好了出国护照,今天,又凭这张信涵去美国大使馆签证。
中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一触到他俩要离开的话头,就再也没有吱声,直到她替他全部扮着好,洗漱完,才怏怏进了厨房,点燃气炉子。姹紫边想着事,边跟着他看着他,突然双手从背后搂着他,酸楚说:“这世上你是我唯一的亲人,我这一走不知何日才能见面。我这一走不打紧,只是放心不下你的生存能力。”中生仰头在她脸上蹭着,强打笑颜说:“什么呀,哪一天不是我做给你吃的?”
“你,真是傻孩子。”姹紫说,那语气如姐姐般的,“我把一切都准备好了,你只是掌个勺,那还不容易?可生活,不止一个勺,衣食住行,出门七件事,你知多少?”中生的后脑勺离开了她的脸,他听惯了这种语气,总觉得没有劲,更没有那种野女子身上碰撞的激情。起床后直到他往锅里倒油,才说:“我是不知道多少,可还有妈妈呀。”姹紫在一旁打下手,车身从冰箱里拿出二个鸡蛋,放在他跟前,说:“哼,她当你是后娘生的,压根没把你当长子待。”
中生待油烧得冒烟,才拿起蛋在锅沿上一磕头,双手一掰,蛋黄落在锅里,吱吱作响。他说:“她一直恼着我跟阿姨长大,你不要往心里记。”姹紫车身来到餐厅,摆好牛奶黄油面包,探出头说:“我才不往心里搁呢,她是浮滑市侩之人,干嘛跟她计较这个呢?”中生端出二个生煎鸡蛋,坐在她对面,说:“吃饭吧。她是俗气点,可她终是你我的妈……不谈过去的烂事。”她瞟了他一眼,欲言犹止,把牛奶面包重重往他跟前一蹭。
默默吃完了饭,姹紫麻利收拾碗筷,整了衣冠,挽了中生,至美国大使馆跟前,拿出相关文件递了进去,不一会,见里面的人冲她点头,就松了中生的胳膊,歉意冲他笑了,就进了高墙里面。天上的黄沙还在下,把天上的日头吹得破碎支离,给天地和行人抹上了灰蒙蒙。中生为了当好护花使者,只在二件内外衣中间夹了一件羊毛衫,陡地一失去姹紫身上的温度,顿时冻得没有了风度,如淋水鸡缩着头,背靠在使馆大墙下。当然,候着的人不止他一个,一遛线就像排队买原始股票的,而且全是清一色屙尿往外走的大老爷们。
一个说,嫂夫人去了美国,一点消息都没有吗?另一个苦着脸说:“电话也没有来一个,妈的!这不,又上达新指标,办她妹妹的。唉,我为了她去美国,累得把我的积蓄都给赔光了,穷得就只能遮住二个屁股。”一个说:“嘻,这是你的福气,小姨子是姐夫的半拉屁股!只是我提一个醒儿,如今办出国,钱是小事,闹不好折了兵还要赔夫人呢!”另一个说:“我还没有落到那份上,可下场又有什么区别呢?”一个说:“哦?另一个说,就在我办好一切手续,最需要听她几句好听的话,哪怕是假情假意也行,她妈的竟一声不响走了,除了半瓶安眠药外,拖鞋都没半只留下来,好像认为我除了自杀外,再不应做任何其他事。”一个说:“夫妻就是这份上。”另一个说:“唉!老大不说老二,我比你更没用,起码你没有焦头烂额!”
中生听了,脖子都没了。他是一个很帅很酷的小伙子,一米七八的个子,有五分的魁梧,有五分的健壮,发育得很均匀对称,仪表堂堂,落落大方。最吸引姑娘的是,他有一张令人不忘的面孔,姹紫为此把他叫做漂亮的磨面人。但他不大讲话,高兴时,只是憨憨笑一笑,这一点,恰恰与他下面的二个姊妹相反。于是姹紫又说,东方式的女人,就最爱这一点,老实巴交,怎么也不会花心,刁钻美女黄蓉爱上郭靖,就是那副憨福相。
他今年二十六岁,还有二个月就硕士毕业。毕业之后,他也想出国留学,可拿不出钱,父亲死时留给他的那几千元的遗产,勉强让他和姹紫成就了学业,并没有多的闲钱,以致姹紫这次出国,原想拿专利抵压贷款,可专利没有消息,最后想以“出国留学”的名义,在银行贷这笔款,不知银行新开辟的这项业务,对他俩是不是青眯。
姹紫小他四岁,却没有选择她妈妈的专业,而进了北京大学,学的是中国文学,主攻古代爱情史。从一懂事起,他俩就知道是“一对”,是属于对方的。兴许他们从小青梅竹马,吃住在一起,又金男玉女,他们并不憎恨“包办”这个糟粕,而是事事按“包办”来做着,众人面前不多说话,走路相差一二步,没有人的时候,那份劲儿可浓了,一个说,喂,买酱油醋去。另一个说,哎,钱呢?一个说,这是买酱油的,那是买老陈醋的。另一个说,知道了,我这就去。他俩就这样循规蹈矩,以至迂腐,从不把买酱油的钱与买醋的钱混在一起的。就是在他父亲死后,他俩也只是在对方身上犯点小规,而且还要看眼色行事,当然是他看她的。
与其说他俩迂腐,倒不如说是姹紫在塑造中生。尽管中生大她四岁,但女孩子的成熟来得早,且三口之家只有她一个女性,她自小就料理了他的生活,充当了他人生的向导。也不知什么的,姹紫从穿开裆裤起,就熟谙传统得掉渣的“忠孝仁礼义”一套,《论语》《烈女传》看一遍就记在心间。所以从孩童起,她规范他的是修养,老爱拿《论语》里的话来左右他,一会儿说,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这是孔子说的;一会儿又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他几乎茫茫然,却挺有君子风度,爱这样回答她,是吗,孔老二说的?在他高中那伙儿,他就练就成了一个豁达潇洒、雍容自得若、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准男子,一直是青春少女所仰慕的君子风度。到了他进入大学,言谈举止里,她要他“注重”中国传统的人文精神,一个学医的虽栖身于理科范畴,身上也要泛着浓烈的传统人文精神,末了还说,你看华罗庚先生,杨振宁先生,李政道先生,竺可桢先生,哪一个不是卓有成就的大科学家?哪一个又不是对中国传统学问有相当高的修养?!外国的爱因斯坦,达尔文老先生们,他们哲学上的造诣……他不再是茫茫然,嬉皮笑脸说,我知道的,科学在理,素质在文,有你老人家的薰淘,我恐怕……还超过不少科班的什么家们。
就是这种不是夫妻的生活,无形炼就了他俩间比夫妻还要深厚的夫妻感情。听说她要出国那伙儿,心里虽说有气,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但到了来签证这一刻,他才忽然省悟到自己其实是深爱着这以为一直没有得到的她,他觉得如同万箭钻心,心中掠过一阵剧痛,倒好像她这样一走,他就再也见不到她了似的。也许这就是他的爱情,她给他的魔力。至于净土那几天撞出的浪漫火星,一下子就被姹紫的魔力给抹没了。
“想什么呢,老公?”就在他心中泛起即将离别的情绪,脸上黯然时,耳边响起了姹紫的温柔声。他瑟抖的身子又有了温度,即刻醒悟过来,还没有想好怎么回答,又听她说,“只是这一刻,我才看到了我在我老公心里的位置,怕我不回来了是不是?”他就嘿嘿笑了二声,说:“这么快就出来了,都签好了吗?”姹紫噘了嘴说:“哪那么快?还得候几个小时呢!”其实,美国人签证,是众多国家里最快的,当日就有结果:要嘛拒签,要嘛放行。而其它国家,少说也得十天半月的。
姹紫说完话就拉了他四处走,说着走后要他过日子的话,直到重新返回去拿到签好证的护照,往公共汽车方向走去,上了车也不落座,任由他挽着,从窗外瞅了瞅,掠过的大使馆门口立正的哨兵,肃穆之威慑,自非别处可比,不免为刚才没有意识到的感受,独自抿嘴笑了。
他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说:“看你得意的,忍俊不禁偷乐了。”哪知她脸一红,说:“那接待我的美国人,真逗。”他下意识说:“逗?逗你什么了?”她瞟了他一眼,扭捏说:“那人……他说,你真美,像是从画里走下来的东方……美人。”他身子放轻了,慢慢推开她,作古打劲打量她,不言声,眼光却如在市场挑什么的那种。
她的头盘成一个圆髻,瓜子脸上肤色光莹,一对大眼睛,尤其清亮有神,眉毛秀气,鼻梁挺直的下面,那色泽红润、棱角分明的小嘴在嚅动,随着嚅动,两腮酒窝便相应地时隐时显,时深时浅,完全没有人工雕凿的痕迹,是原始的。正是:
袅娜腰肢淡薄妆。
六朝宫样窄衣裳。
著词暂见樱桃破。
飞盏遥闻豆蔻香。
春恼情怀身觉瘦。
酒添颜色粉生光。
此时不敢分明道。
风月应知暗断肠。
他看呆了,距离产生美,可能他离她生活得太近太归于平淡,压根儿没有去光顾她的辉煌光彩一面,正是这种只因错过,才显美丽。一个车刹,姹紫踉跄一步,跌进中生的怀里。他顺势拥她在怀里,一时情不自禁,说:“我真傻,不如那高鼻子的眼光。”嘴就盖在她唇上。她身子没有动弹,唇却躲开了,眼睛四下瞟了瞟,娇嗔说:“看……你,牛涎得没了个样子。”他怕她跑了似的,揽着她纤腰的双手一紧,说:“我听说美国人签证很挑剔,凡是去美国的未婚女性,有移民之嫌,不下于中国的政审,盘问起来,连祖宗几代人都不放过。就因为你东方美人,他们轻易放过你了?”
“才不呢,他们原则的很,喜欢与办事,与国人不同,从不混在一起。”姹紫说。汽车靠站,她拉他下车,又说,“大概我是旅美华裔后人,他不但没有多问,还提醒我,律师涵里的另一个人怎么不跟着一起出去?她若是不一起去,写一个委托书,你在美国才会办得顺利。”中生说:“就是邀请涵里的那个人物?”她说:“是的。我对他说,我出生时,我妈妈就死了,一直是养父带我长大的,不收到这份律师涵,我还不知道中国还有一个姨妈,也没得法子找到她。他灰谐说,中国不是实兴户口管制,你不妨在那上面寻找。”
“对,看户口本去!”中生心里豁亮,拉了她就跑,可不到二步,就停下了,疑惑说,“这是哪里?离家还有好几站,怎么你一高兴就下错了车?”她不回答话,一手拉住了他,一手从坤包里掏出户口本,递给他,说:“这上面的确是有一个人,可不是我大姨,而是另有一人,叫嫣红。”他从来不管财米油盐,没有见过户口本,听她一说,半信半疑接过来一看,果真,那上面共五个人的名字,程星儿徐想冲先后注销死亡,排在中生姹红之后的,实实在在写着:程嫣红,女,出生的年月,竟然跟姹紫是同一天。他一时目瞪口呆,好一会才说:“有没有搞错,电脑多打出了一个人?”心里突然松动说,会不会是那个野女子?后即刻否认,哪那么巧?
姹紫哪知他的心思,跟着他的话说:“没有错,办新户口本是我去的,当时他们要嫣红的照片,我说,我压根就不知道这个人……”中生急忙截住她的话头说:“这么说,你早就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姹紫摇了头说:“我只比你早四年,是在你爸爸逝世之后,户口本落到了我手里,这就是全部。从日子上来判断,‘她’可能是我的孪生姐姐。”他说:“她为什么就不能是你的妹妹?”她说:“嫣红姹紫呗!”
“人精。”中生恍然大悟,点了她的鼻子,说,“可你瞒我紧紧的。”心里噗噗跳,若是那野女子就神了。她接过他手上的户口本,凄凉说:“就这一点点,告诉你有什么用?”他一口噎住,半晌才讷讷说:“起码我能够帮你去寻找啊!”她说:“我怕分你的心,你突然接手VC技术很吃力,连奖学金都没有争取到手。”他哑然了。他之所以放弃他的医学专业,是他父亲的VC技术已进入尾声,临终一口气要他承接下来,申报国家专利。平素他知道VC技术与医学有相关,义无反顾接受了他爸爸的遗嘱。
他心里很感激她这份心意,他俩人不仅没有一分钱的收入,而且正是需要花消的刃上,她里里外外都默默承受了,使他生活的并不困难,不晓得柴米油盐的金贵。对此,他并没有流露在脸上,只是说:“户口本上突然冒出一个人来,而且这个人与你息息相关,可二十多年来竟然是一个大空白,你不觉得蹊跷离奇吗?”她还要他提醒吗?她淡淡说:“我想了四年,甚至想着想着就飞到了一个原始森林,有种近乡怯的感觉,可一定心,却什么也没有。”中生心又是一阵慌乱,故作戏谑,说:“难怪……我看你常发怔,我还以为你要怀春呢!”她不依他,打逗一会才叹道:“唉,想得多有啥用?怪就怪,见怪不怪,既然这是一个空白,我想当事人,也就是我的妈妈,必然有她难言的苦衷,我何必去顶风弄懂这个苦衷呢!”
他这才感到心回归到位,什么也不想说,埋着头走了几步,发觉方向不对头,忙问:“喂,我们这是到哪里?”她把户口放进包里,随口说:“街办事处。”他叫嚷了:“啊,开始侦探那个空白了?”她脸一红,扭捏说:“不,去拿结婚证。”瞟了他一眼,见他张着嘴如企鹅般的,羞涩一笑,又说,“你我的。”待他明白是怎么回事,心里的怦怦直跳也息了下来,仍有点那个的,说:“临走前给我一颗定心丸?”
她轻打了他一下,嗔道:“省点损劲儿。你妹妹常常标榜说,她十六岁就告别了处女,我活了二十二个春秋,不份该有这么一天吗?何况你骂我冷血骂了好多年,哈哈哈!”把路旁的麻雀惊得往树上飞。他讪讪说:“我妹妹……是运动量过大,才……”没有她那么开心,有一种说不出的反感,却还是跟在她后面进了街道办事处。他长这么大,同她生活了二十二年,就违背过她一次,不听她的哀求,执意到博物馆去看了一具西汉木乃伊的巡回展览,她整整二个星期没有理他,甚至至今都没有闹懂,他究竟得罪了她什么。之后,大凡理解与不理解的,只要是她说了的,他林彪型的,从来都不打折儿来执行。
拿了一对红证,他俩从街道办事处出来,姹紫脸上红晕仍未褪尽,一点都没有商量余地嘱咐他:你先回去,把拿证的事告诉你妈她们,明日请一家子到我们这边吃一个便饭,就算我们婚礼告成了。他当然不会反对什么,嘴里应了一声,心里却感到他俩间总少了一点什么,究竟是什么,又一时说不出来。他怕她生疑,赶紧说:“这般仓促,只怕是太委曲了你?”她莞尔一笑,说:“家景就这个样,咱就凑合过,门一关,四堵墙,委曲不委曲,外人也是不知道的。”言罢,一反常态,搂了他的脖子,给了一个长吻才放开手。
他深吸一口气,四下看了看,心里想,这鬼女人今日倒是不避嫌的,嘴里却关心她说:“你这是到哪里去?”她诡谲冲他眨了眨眼,说:“晚上是我们的洞房之夜,我上市场买些酒菜,八戒对着镜子作揖,好自己祝贺自己,当然,少不了一份结婚礼物。”从她脸上看不出强颜作笑,他反倒泪水汪汪,喉中梗着一个硬块,只好胡乱点了头,车身慌忙离开了她,脸频悄然爬出二行泪水:婚礼的“平安夜”太委曲她了,人家从高粱地里抢亲都有比这强,起码要多一份颤粟的刺激。
中生气喘喘爬上楼道口,没有进自个的家,掏了钥匙开了妈妈家的门,一阵搓牌声扑鼻而来,只见客厅里设了牌局,妈妈春江正与三个人在桌子上砌“长城”。听到关门声,春江从老光镜上头看了这边一眼,拉长腔说:“是中儿啊。”低了眼帘在“长城”上,自顾打出了一张牌。她六十多岁,身子骨结实,脑袋圆圆的,头发少许发白,宽而多皱纹的前额,淡眉下面配着一对非常灵活的小眼睛,向上翘的鼻子和一张生得滑稽的小嘴。这副样子看得出,她年轻时算不上美女之列的。
中生来不及叫妈,坐在春江上家的一男和对家的一女站了起来,齐声唤了他一声大哥,却不落回椅子上,而春江下家的蓝生,背对着他稳如泰斗,好像他是中生的哥。中生习惯了他这副样子,慌忙冲那一男一女说:“稀客稀客,快坐下,你们玩你们的。”男的西装革领,女的着一套破了洞的牛仔服,那样子酷得很。
中生发了话,这一男一女这才坐了下来。男的是他妹妹蓝涟新婚不久的丈夫,名叫孙文琦,养了一台桑塔纳,营生出租车,之前,是跟想冲开车的,是这个家的老相识,大概是开小车久了,他至今对坐小车的一家人,还是客客气气的。女的是蓝生的未婚妻叶君姬,高中毕业在家闲着,因蓝生开了一家“红顶酒屋”的小餐馆,她帮他收银兼当老板娘。就在中生楞着的功夫,从厨房里跑出蓝涟,支离一双油腻的手,先凑了脸在中生两个酒窝上挨了挨,后欣喜说:“哥,我正寻思着叫你呢,小哥从酒屋里弄来了好多‘牛鬼蛇神’,替你改善身子骨。”
中生来不及说什么,哪知春江用鼻子开了腔:“哼,他生得贱,娶了媳妇忘了娘,养生不起!”原来姹紫生性见不得杀生之物,自个不吃不说,害得中生也跟着像怀了孩子似的,闻了腥就作呕。蓝涟本是知道这一点的,只因几日不见大哥,一高兴就忘了这一茬,见妈妈话里夹枪带棍的,叫哥哥下不了台,忙咳嗽一声,身子靠在文琦的身上,偏了话头说:“你们刚才说什么来着的,谁要出国留学?”她长相不是美人胚的那种,却也耐看,头发剪成男孩子式的短发,前额却留着齐眉刘海,天真健康的瓜子脸,眼睛亮得像一汪透明的春水,与脸蛋上一对浅浅的、粉红色的酒涡相应,使她不笑也生动。大冷天里,上身穿着白色针织运动衫,鼓鼓的胸襟印了硕大的“中国”二字,下身穿得更少,黑色紧身短裤,露出鼓着肌肉却修长修长的大腿。外人眼里,谁也不会想到这般苗条的女人,是国家级的老运动员。
文琦不满意她这身扮相,瞟了她一眼,应声说:“没有说谁出国。只是在议论,这世界越来越小,就像一个小村庄,交通发达了,国门也开放了,出国就像去了趟郊游。”叶君姬并不知懂他们夫妇的用意,自顾兴味盎然说:“可不是吗?如今个出国,当然,这种出国可不是跟涟姐出国比赛的那种出国,我说的出国,就是旅游,留学,就像时尚玩手机样的,越玩越小……”蓝生眼睛落在“城墙”上,涎了脸嬉笑说:“还不如说,款爷玩小咪,越来越小。”“去去去,你口一开,都是那些筷子都挟不起来的玩艺儿,德行!”君姬娇嗔说,末了飞了他一眼,“傻冒儿,人家玩的是格调,你呢,牲口的嘴巴,口感粗,夜总会的都不放过!”
哪知春江脸一寒,重重把一张“一鸡”打在桌子上,大声说:“‘小鸟’,会唱歌的。”文琦本是和一、四条的,见岳母娘不悦,不想惹事生非,就埋头没有搭腔。偏生蓝涟擂了他一拳,高叫道:“你耳朵打蚊子去了?和了牌你不要?”说着就把文琦跟前一堵墙推倒。文琦讪讪说:“不是我不想和牌。一、四条没有见面,自掳就加番,小鸟在歌唱,那不是更好吗?”蓝涟不再言声,喜孜孜帮丈夫收三家的钱。
文琦看出君姬一脸的不悦,忙把话头转到刚才的话题上,在行地说:“嫂子说得对,时下出国,中学生最牛气,去的国家,也是挑小的,什么马来西亚,文莱这些国家香气得很。”叫君姬为“嫂子”,显然是跟着蓝生的名份走的。君姬一听,脸上陡然抹了一层辉,说:“是呀,总听到人家说,某某去了欧美,谁谁又在加拿大定居了,我就寻思,到底是人往高处走。叫我看来,读书生活干嘛要找欧美?日本韩国嫌近了,美国签证又难,你就不能到小国家去?那里有那里的太阳,自有独到之处。”说了,刻意瞟了坐在对家的蓝生一眼。
春江听出她的味道不正,忙扭头问已坐在她身边的中生:“中儿,无事不登三宝殿,你没有事是不进妈的门槛的。说罢,有啥指示要妈去执行的?”中生脸一红,说:“没什么事要妈妈去做的。只是想请你和一家人,明天晚上到我们那一边聚一聚。”春江嘴一抿,抓牌的手也跟着停了下来,寒了脸,说:“哟唷,这太阳从西边升了!你出差不跟娘打招呼,报专利也把咱当外人……”
蓝生硬帮帮说:“要说这专利,是爸爸的遗产,不是哪个捏在手里就是哪个的,捏在手里的也只是个保管员,我和小妹照样三一三十一。”春江脸色一变,倾身蓝生,低首下心说:“二子,这话不对。这专利是大子所有,这是你爸爸在世,和我有说道的。”撤回身子面对中生,目无余子,哼道,“有奶就是娘的东西!”
中生脸涨得通红,一副千随百顺的样子,说:“妈,我这不是来跟你……陪罪的。”看到儿子这副熊样,春江心就怜了,手背也是自个的肉,脸色也缓和了些,嘴一撇:“稀罕,先斩后奏的东西!”骂了,气跟着没了,又笑道,“中儿,你说说,这小蹄子啥就想起还有我和一家人的?是不是手头上遇上了什么甘难?”
中生见她的“老三篇”过去了,心也松了下来,轻轻叫了声妈,又腼腆说:“她要去美国……留学……”“哎呀我的妈!”不知是哪一个惊讶声打断了他的话,之后,屋里反而又是一片寂静。姹紫出国的事没有张扬过,一家人此刻听了,无疑是一个震撼。春江素知这个儿子憨厚,不会撒谎,甚至在她面前说话连弯都不会拐,却仍是难以置信,问:“是吗?你没有跟妈提起过?”中生低下头,不敢说出自个都不知道,只好说:“她怕办不下来,叫我等她办好了再给你汇报呢!”
“唉!”春江心一抖,酸楚地叹了一口气,言不出声来。中生是自个的亲生骨肉,她并不是不喜欢他。只是她恨那个先占有了丈夫,后又把儿子从身边抢走的女人。今天那女人死了,可那女人的女儿仍理直气壮占着自个的儿子,并且把儿子训练得像个机器人,使得自个在儿子的心中,始终是第二世界,所以不由得她不酸楚。但毕竟出国是件大事,也不是人人都有的份,她顾不得心里搁了什么,一手把牌墙推倒,起身坐到沙发里,就说,“你们哪来的钱?”
中生跟着她来到对面的沙发上,半挨着屁股,小声说:“银行贷的款,三万。”春江心一疼,竟然生了气,凄凉说:“你们也是把娘太当外人了。尽管我不如人家鸿儒硕学,你们一个是我的儿子,一个是我的儿媳妇,遇到甘难处,我会袖手旁观吗?”一说就想到了伤心处,二滴泪也落了下来。文琦也埋怨说:“大哥太生分了,出国是人生的一个大事,也是难得的机遇,不说咱手上捏了几个钱,就算我们今儿个帮助垫付几个,等你们手头活泛了,还给我们还不成吗?!”
一直不哼声的蓝生仍坐在麻将桌上,硬生嘣出一句话:“他是怕咱沾了光,日后要他弄一个出国指标,不好推。”蓝涟也不让劲,说:“推?做兄长的帮这点忙,那是王婆子卖了磨,没的推了。”中生大窘,一时也难得辩解得清楚,只是说:“哪里哪里,八字没一撇的事儿。”春江心酸一阵,后想到儿子不再受人支配了,脸上反倒有了笑,手冲蓝生一摆,说:“捎棒挟棍的话没说头,明晚咱们过去祝贺。不过,今晚叫紫紫也过来,我们替她洗尘。”
中生只得把如何领了结婚证,俩人今晚怎么喝交杯酒的始末说了出来,惹得几个年轻辈的又是大惊小呼。蓝涟说:“啧啧,真想不到大哥这么传统,二十六岁的人,二人又是朝朝相夕,干柴烈火,居然还是童子身!”蓝生说:“不看他长得比我俊,却没有我坏,所以得不到嫂子的爱!”君姬说:“去你的,大哥是正人君子,干事业的,专利都上报了。你是什么?色狼,坐家的女儿偷皮匠,逢着的就上。”文琦说:“这世界真是不平,大哥大嫂固然有一身的正气,也有一身的文化,可日子就没有我们几个过得开心。”
恰这时门外有姹紫的叫喊声:“中中,我手上没闲空,你开开门。”中生朝春江瞅了一眼,赶紧立身拉开门,只见姹紫手里抱着大包小包,旁边还跟了三个扛纸箱的年青人。他返身把这边的门拉上,掏了钥匙开了那边的门,一边接姹紫手上的东西,一边眼落在三个年青人的身上,询问说:“紫紫,这是……”
姹紫见他从对面屋里出来,脸上添了疑神疑鬼神色,避过他的手,边往屋里进,边盯着他,问:“你跟我分手一直没有落屋?”中生后退着身子,说:“我这不是请妈妈他们明天吃饭吗?”姹紫粗了嗓门说:“打一个招呼就像开庐山会议的?”城里的媳妇乡下的婆,中生如风箱里的老鼠,对这种脸相早已司空见惯,婆婆和媳妇都是一个德行,只要他在哪边多呆一会儿,这边就把不悦写在了脸上。反过来,他在这边呆久了,那边的嘴巴准会挂得住油瓶儿。每每这样,他就装傻卖乖,面对哪一边,打三个恭,唱二个喏,谁见来?直到烟消云散,他才松一口气。
今天顾不得笑脸相迎,中生看清那箱子里装的是电脑组件,又见姹紫正在指挥来人摆弄着,就捏了她到一边,轻声说:“怎么啦,中彩券还是梦见马吃夜草了?”马不吃夜草不肥,人无横财不肥,他的话姹紫自然懂得,她一把甩开他的手,说:“什么都不是的,是从咱俩牙齿缝里抠的,也是我送给你的结婚礼物,好不好?”中生苦笑说:“当然没得说,可代价太大,恐怕值一张到美国的飞机票。何况,教研室里有现成的,花这个钱不值。”
姹紫这才消了气,伸出手拍拍他的腮窝,柔声说:“那毕竟是公家的,而且我离开了你之后,一切的联系都要靠它了。”中生下意识说:“‘伊妹儿’?”伊妹儿是网上对e-mail的昵称,是快捷通信的工具。姹紫点头说:“对,你每天要把你的活动,用电子信箱给我汇报。”中生眼窝热了,苦涩说:“我每天给你写封信,也是能汇报的。只是你这一折腾,那三万元又掉缺了一个角儿。”
姹紫也是好生感动的,又不想让他太伤感,就佯着嗔道:“别叽叽歪歪,只要能到美国,我厚着脸皮去洗盘子刷碗,用不了几天,那个角儿准能……祸石补天。”面对夸张的“祸石补天”,中生还能说什么呢。他一向闲不住,就离开了她,跟着那几人一起组装电脑。待电脑摆弄好了,来人一走,姹紫已择好净菜,中生掌勺,一大桌饭菜一气呵成。
酒席摆在茶几上,几上点了一对粗而短的红蜡烛,室内悠扬着《高山》《流水》古典器乐,和四溢着烫热了的酒香。姹紫笑盈盈把中生摁在一边的沙发上,跪在几下的地毯上,拿起法国红葡萄酒瓶,斟了二大杯,见他错愕望着自己,就说:“让我以旧时的礼节侍候你一次。”中生这才明白她的用意,复礼。他面对甜甜的笑容,妻子侍候丈夫般的礼节,俨如烛光晚会,一种淳朴而纯真的人类原始理想、返朴归真油然却上心头,并不得不佩服,姹紫就有这个天赋的能耐,无论何时何地,一经她的手拨弄,一些再现代的围氛,都能与丰富历史渊源连在一起,都能被营造出另一个意识的空间,和某种神奇而捉摸不定的魔力:古朴典雅,宁静致远之意境。
姹紫斟完酒,身子仍不动,一手拿一个杯子,先在左手杯里轻抿一口,递给了中生,柔和说:“你这么用心,在想什么呢?”中生从恍惚里醒过来,按她的摆步,接了酒杯,却伸头在她右手杯子重重喝了一口,说:“这是古代人的交杯酒吗?”姹紫抿嘴一笑,说:“权当是吧。”中生顿有所悟,说:“其实,古典的礼节很谐调、高雅、和典范,是一种难得聆听以追求的意境。”姹紫眼里泛上一层辉,说:“是吗?”说了就站起来,挪了屁股挤在他一堆,附在耳边娇艳艳说,“我总是说我老公不在乎生活,没想到你还能品赏得出,一种唾手可得的古典,不只是把它当成点缀摆设、显示象征,更要有天作之合的意境。”
好一句唾手可得的古董,说得中生好心领神会的,他几乎词不达意说:“实际我很傻,这种境意每天就在我身边,只是今天才突然才发现似的。”姹紫身子如软骨的附在他身子,鼓励说:“说说,你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中生的身子跟着发了热,说:“那就是家,任何语言也讲不清道不明的家,真的,我现在才懂的,那个渗进骨头缝的家,那个平淡的,平和的,无风无浪的家,真正意义上的家。”
这个老蔫,居然还……姹紫听得心潮直涌,言不出声,却半含着接受他热吻的嘴唇,等待着的,见他慢慢贴近自己,眼睛落在他酒杯上。他心领神会抿了一口酒,紧压在她嘴上,将口里的酒用舌递了过去。她全部接纳了,吞进肚里,离开了他,娇态媚妩说:“这就是我俩的交杯酒,从此,我就是你的了。”当他欲要抱起她时,她又如遇蛇般的闪跌回原座上,笑骂说,“没出息,给你盖个庙儿,你就立起个旗杆来,慌(谎)了神爷的。”
春夜里,寒风袭来。街心公园里头,白发老者老妪,唢呐阵阵,红绸摇摇,秧歌掠影,飘渺的京曲民韵依稀可闻。中生如捉贼的低下了头,闷着喝手里的酒,走到窗子跟前,没话找话说:“他们也是一种活法,微风拂发莫须理,笑淡人生八百年。”姹紫赶紧放下酒杯,双手从后面搂着他,头搁在他肩膀上,柔情说:“我不是不理解你,而是要你记住,天乾地坤,日阳月阴。阳先四海,阴照九州。坤居女位,乾位男纲。女不肃,则生内乱;男不正,则侮外奢。夫为天维,妻系地轴,天高地卑,地生万物,仰天滋露以化生,妻卑夫尊,女承夫庇以终身。这就是古人说的,内贤外安,和粹生祥……”
又是三纲五常之类的说教,真他妈的没劲,这还是新婚夜哩!中生暗自骂道,心里陡地一灰,他俩间少了情趣,多了一份礼教。他硬着身子,没有言声,以示抗议。姹紫拿下他手里的杯子放在一边,扳正他的身子,面对面只离二寸许,呵气如兰:“我说什么来着的?”他定了定心,低下眼帘,扮着诌媚:“您老人家说了好多好多,之乎也者,最要紧的,我记住了,男不正,则侮外奢。”
“这还差不多。”姹紫亲了他一口说,“你知道我在想什么?”中生一怔,想了想,仍作重态说:“内贤外安,和粹生祥。”她亲呢打了他一下,说他就这份贼性,没有猜对,末了引导说:“我做新娘子,少了一点什么?”他这次悟出来了,赶紧陪着笑,说:“少了一份迎娶。走,我这就叫出租车,拉你到皇城跟下遛一圈再回来。”他们住在中关村,属北京外城,是新兴的科技城,与内城、皇城相隔老远。
“你呀,拍马有个架,先笑后说话。”姹紫心花怒放说,接着用力搂着他的脖子,脸贴脸附在他耳根,神往说,“我好想你迎娶我,但要的是花轿来抬我,我坐在花轿里摇呀晃呀,吹鼓手一旁吹呀打呀,抬花轿的轿夫,跟着鼓乐声,一边唱着‘摇花轿’,一边就随着节奏,拚命的摇着花轿,摇得新娘我七荤八素……”说着说着,就把他当着了花轿,摇得如踩水鸡蛋似的。
中生像跟着受了感染的,迎合着她的摇晃,竟然用浑厚的噪音,大声的唱:“摇呀摇,摇花轿——
“红巾轻裾头上飘,
花轿摇曳闪肢腰,
撩帘绮陌回眸处,
瞥见君马在哭笑。
零乱佩环人兴旺,
飘摇罗带兴致高,
黄昏未识早结子,
枉着龙蛋往下掉。”
姹紫被摇得脸红眼酡,花枝乱颤,跟着中生胡天乱地喊:好一个早结子,好一个龙蛋掉。我坐花轿你来抬呀,你摇花轿为我闹。我坐花轿你来摇呀,你摇花轿为我好。摇得骨头嘎嘎的响呀,摇得我蹦蹦跳,摇得我东歪西倒……
嘴里还没有喊完,俩僦跌进了她的那张大床上。正是:最怜妆卸背银虹,斜溜娇波印玉郎,臂藕未曾输作枕,唾花先已谑生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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