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多年后的光景,徐想冲程星儿已先后作古,在世时终是没有做成夫妻。而揪斗想冲离开北京的一男一女仍然健在,像铁姑娘的那个姓贺名春江,她倒成了想冲有名份的妻子,生下了二男一女,同一个锅里吃饭的只有小儿子和女儿,大儿子跟他分勺过,跟了人。被跟的主儿,是她最近的邻居,门对门,在美国就霸占了她丈夫的程星儿。那男者叫贺贵州,是春江的叔叔,一个离了休的老干部,住在皇城下的一个胡同里,与老妪汤环儿安度晚年。他膝下只有一个女儿贺冬江,女儿因家里多了一个汤环儿,而记挂着死去的母亲,收拾日常用品就长住了学校,好多年都不跟他来哉了。
他过八十岁生日那一天,冬江也没有回来,唯有春江携了小儿子蓝生,和女儿蓝涟来祝寿。他感慨世态炎凉,昔日门道若市,如今连女儿都走了样,还有几个人能把他往心里搁?所以他扫了蓝生蓝涟一眼,对春江说:“还是你好,越有饭吃越有汤淘,蓝儿大小是给自个当老板,蓝涟说起来也是体育名人,创过世界纪录,中生更……”春江眼贼,不待他提起大儿子,趁环儿不在跟前,撇下了话头,说:“叔叔,我知道你心里有着冬江,你放心好了,她好着呢,一周好几次都住我那里,你揪什么心呵你?”
贵州正中下怀,虽然闹心女儿冬江,却也为她担忧,三十多的老姑娘嫁不出去,又是长年不落门槛,终不是一个事儿,若是有一个闪失,怎么对得起他的原配?这时他一听侄女儿唠起,朝厨房里瞟了一眼,低声问了冬江的事,放下了心,脸活泛了起来,话就多了,问蓝生:“你酒店还开得红火吗?”蓝涟直看手腕上的表,说:“红火哩,比夕阳红还火着呢!”贵州一口气噎住了,说:“涟儿,那你呢,下一个冲刺,是走出亚洲还称霸世界?”
蓝生不怀意的笑,说:“下一个目标是背回五百公斤银子呢!”汤环儿端了二碗腊肉粉丝荷包蛋,放在春江和蓝生的面前,说:“哟,涟儿改行挖金窟窿了?”舔了舔溢在手指上的汤。蓝生见了腊肉汤就眼珠子圆了,一边抓筷子,一边挤兑说:“她没有改行,还是做女铁人,只是人家改了规矩,奖金不发美元,发白银了!想必那赞助商生意不怎么样,库存的尽是银子!”
“白银也是钱!”贵州听懂了才说,“当代体育不仅只是竞技,还有甜酸苦辣的情感,中国要与世界体育对话,必须要有冲击力!”蓝生嘴里嚼了腊肉津津有味,说:“她什么都不缺,甜酸苦辣咸很丰富,缺就缺临场的冲击力!”蓝涟嘴挂了壶儿的,做着说:“太伤自尊了!”汤环儿又端了二碗上来,蓝涟看也不看,说:“油了吧叽,拿去哄乡下新姑爷,没劲儿。”蓝生说:“你这就错了,正宗湘西的腊肉,如今城里最时尚的是乡下菜,换胃口!”蓝涟说:“要不是你这般善谙饮食,你那红顶酒楼成了夕阳红!”
“咳咳咳”贵州一阵咳嗽,显然,他听了“夕阳红”的字眼不悦,说:“我那吃高新技术饭的大孙子呢?”春江本是满面春风吃着多日来没吃上的正宗湘西腊肉,听叔叔问起中生,脸即刻放阴,嘴翘得能挂油瓶,说:“不说是你老,就算是我与他门对门,十天半月难得见他一面。”
贵州呵呵笑,说:“那敢情好,我年青那伙儿,打土豪分田地,也不是这样不落屋的?!”春江没好气说:“他哪里能跟你比?他是天天正点回家,回家就呵护那一朵插瓶花,从不敢挪步来看妈。”贵州说:“正点回家?这一说,我就揪心了,如今的人都在说,正点回家的男人没得用。”春江说:“可不是吗?小来不动,长大无用,我总说他是空心菜。”。“空心菜”是湘西一带最寻常的蔬菜,粗生粗长,菜茎的心是空的。那一带的人常给老实巴交的人起这个绰号,春江用在中生身上,笑他直肚直肠,没半点机心。
哪知贵州说:“这样我就放心了,没有本事不打紧,若是花花心,孩子就丢了。常言说,笨鸟先飞,想冲留下那项‘安乐死’也不是搞一辈子,到头来留给了他,只能说是半成品。四年都过去了,他出得来成果吗?”春江说:“他哪能跟他爸爸相比,他爸爸睡着了,都比他站着还清楚哩……”
贵州截然说:“我是问你有没有进展?”春江说:“我哪里知道他的事?那小蹄子对我封锁哩!”贵州沉吟半晌,说:“我看好这孩子,前庭饱满,头又大,我说了,头大是君子,脚大是小人……”蓝涟说:“二爹,我腿子特长,那又是什么呢?”举了手作了再见状,向门外走去。蓝生一抹嘴,说:“小妹,你等等我!”
北大的初春,乍暖还寒,姹紫匆匆走在校园小路上。春江口中的插瓶花,就是指她。她是文学院大四的学生,刚才在课堂上,她的好友夏侯婷又缺课了。她要找她,什么都不为,只是借她的手机打一个长途电话,打给她的未婚夫。她身置在一路行来往去的人流之中,陡地发现有了一些什么人驻足张望。她收回了目光,低头落在自己一身厚实的穿着上,就抿嘴笑了:她落伍了,赶不上时尚一簇。喏,那是些忍耐了一个冬天的女学生,养护得特别洁白与细腻的手臂,在寻找常人刚刚感到一些暖意,迫不及待要将身体的某些部分,从厚重的衣服里解放出来示众。不少青春玉女开始穿短袖衫了,是一支时尚大军,里面不乏老面孔,但更多的则是新脸庞,她们可能是白领未来一族,可能是校园的学子,也可能是校园的打工者,她们的背景可能有着根本的差别,但此刻却不约而同选择了短袖衫,并穿上它走在北方的阳光里。
姹紫落伍了,不跟春。跟姹紫不一样,夏侯婷是时尚一簇。姹紫站在学生宿舍门前,屏声侧耳默候,只听里面有人笑声,就敲开了门,见夏侯婷穿了短袖衫,和一个男人说话,就站在门口一时进退两难。夏侯婷一照她的面,双手抹了一下头发,车身对那男人说:“魏立,你过来,咱学府的校花,名叫姹紫。”却不跟她介绍魏立。魏立人高马大,穿得花花绿绿,像一个京油子。他过来哈下腰身,说:“不错,像古画里走出来的。名字也好听,是嫣红姹紫的那个姹紫吗?”眼睛骨碌骨碌转。夏侯婷侧身拿了手机塞在姹紫手上,说:“去一边去,给你上色就来大红了,油腔滑调没一个正经儿。”
姹紫捏了手机,下意识看了魏立一眼,说:“他,就是那个安全部门的?”夏侯婷推她一把,说:“可不,哪像一听就令人心怵的那种人。刚才还说,要找一个校花拍电影呢,这下好了,你送上门来,他要打你的主意了。”花枝乱颤地笑了起来。姹紫身子一抖,偏开飞红的脸,说:“我给我家中生柯机。”来到了楼外。
姹紫立在树丛里传呼中生,好像是第十九次了,连传呼台服务小姐都不耐性子了。第二十遍里,不等她说出中显内容,传呼小姐就主动重复替她说了:北京的紫紫请你速回话。可是,半天过去了,中生就是不回话。姹紫第二十一次拨通“191”台,说:小姐,我柯了7310839无数遍,怎么不见他复柯?那小姐柔和说:对不起,柯机不是电话,不能保证你一柯就一定能够通上话。姹紫说:那要这劳什子柯机干啥子用?服务小姐说:柯机有用啊,准时送达你的信息,若是柯主不想回你的话,我们……也只是无奈。姹紫噎住了,悻悻放下了电话。
她说了外行话。之前,她一直以为柯机虽不及手提机,但一定要比电话强。正因为如此,中生要到外地出差,她借了同学夏侯婷的中文显示柯机,来保证中生这几天与她的联络。中生是她的对象,在离别的这几天里,她正好收到美国遗产律师事务所寄来的全套文件,要她速到美国。所以她发柯向他讨个主意。而之前,美国方面曾与她有过联系,而她对他,马蹄妯木勺里切菜,水也不漏,一点也没有透给他听。倒不是她想给他一个惊喜,而是她做事一向有原则,任何事没有做到百分之百那一步,她都不会对人漏一点风,包括这世上唯一的亲人。还有,中生的功课很吃力,她怕分他的心。
中生是她唯一的亲人。当然,在她的户口薄上还有一个叫“嫣红”的人。四年前第一次掌管这个家,看到户口上有这个名字时,惊诧里她拿不准嫣红是她的什么人,既然是成语有“嫣红姹紫”之说,她凭直觉,这“嫣红”一定是与她有密切的关联,否则,这个人怎么会落在她的户头上?看日期,跟她是同一天入户的,偏生这二十二年来,她一次也没有见过,这里面难道有蹊跷?所以,她唯一的亲人就是中生。
“191”是全国联网的传呼台,照说中生应该能收到姹紫的传呼。可是,中生出差的地方,是有野人出没的神农架,偏生“191”台在这里就没有用武之地。中生并不知道姹紫在柯他,也不知道“191”在这里没有用。这天夜里,他同随行来的野人考察团十多人,移师山下的小镇,住进了原始深林。他钻出了帐篷,静静享受大自然。树林茂密非常,月色通过树叶照下来,化作一点点的金黄,左右不远处都传来异声,往日的阴影,倏地逝去:回归大自然,返古回真。在这儿,远离了“人”的抨击,山林草木是他最好的朋友,因为它们不懂得嘲笑。
是的,中生常常受到同事们的嘲笑,嘲笑他这个研究生,是驴唇安进了马嘴上,学医的却成了冷门VC技术的研究生。他爸爸自他懂事起,就要他学文科,可偏生狗子上不了花轿,高考时他进了北京医科大学,学脑神经。四年前,父亲猝死,他不得不捡起他爸爸的“VC”理论专业,以满分的专业成绩,考进了中国XY生物基因研究所。尽管他勤奋学习,毕竟他是半路出家,专业基础课很吃力,常在研究室闹一些笑料。而且,在很多人眼里,他虽然是个性格温和,不善与人主动交往,更不喜欢参加宴会,喝酒,搞应酬的人。但跟他在一起呆久了,觉得他寂寞有些乏味,累。
就说这一次跟随野人考察团出差,偏生要压根挨不上边的他随团而来,这里都带着苦涩的嘲笑。对神农架有没有野人,这在中国二十多年来一直是一个谜。最初掀起这股考察风的,是在北京开了科学的春天那个会议之后,有人在神农架发现了野人的粪便和毛团。由各路专家组成的考察团,在原始森林跟踪了好多天,得出的结论跟没有考察一样:可能有,也可能没有。
这一次组织考察团,是由沿海一家企业赞助的。起因是在神农架蛇虎山,有人找到了野人的粪便,粪便经过化验,发现了一种不可能属於任何人或动物的血型,血型里居然含有氖基因,在现行血库里,居然没有这样抗原的血液样本,科学家最合理的推测,是一种没法分类的血型。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人体是不具有氖基因的。电影《超人》里的超人,据说是天外来星由氖基因培植出来的。有些文学小说也有外星人的描写,但都只是科学幻想。也许这是天方夜谭,也许这次考察成了“狼来了”,当团里要一位懂生命基因的专家时,他的导师王光晶手头上的课题太重要,脱不开身膀儿,就把他应付进了这个考察团,还说,数专业对路,你去是最好,VC理论是虚拟现实,赶明儿开发氖基因,也还得VC理论在先。
他回家把这些委曲诉说给姹紫听,姹紫一时泪水汪汪,说,你一个人学了二个人的专业,跟不上大伙儿,甚至连讲学金都得不到,他们嫌弃你,不理解你的专业,我不会,我会永远爱你,爱你的专业,让它发扬光大。中生听她把自己的弱点一挑明,心里灌了更沉的铅,更添了抬不起头那一份窝囊劲儿。
这是他心里头的阴影,一直从北京带到神农架山区。哪知今天早晨一钻进莽林,走在狭谷里,眼里到处是古树、峭壁悬崖、杂花草丛、钟乳石、飞禽走兽和边角处的积雪,他感受到了林荫处阴冷神秘的气氛,和充满原始山野的气息,完全被这山野的气势所震慑了。行了整整一天的山路,他们终于在目的地蛇虎山坳里驻足下来。
就在他不由自主陷进一种恍惚和忘我的境界时,跟他住一个帐篷的孙沂,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的左侧,望着只有一片星星的夜空,说:“真是归路烟霞晚,可惜山蝉无处吟。”他三十来岁,是中科院一个研究所里的付处长,负责这次考察团里的后勤服务。中生回神过来,说:“是啊,要是再过二个月,山蝉就会打破这份安谧和悠然自得。”这团里除他二人外,来的都是老学究,而且都是成双捉对,在外人眼里,以为是哪里老年协会组织的“夕阳红”旅游团。
所以,孙沂说:“冲着都市难得有的大自然,我真后悔,没有要老婆一起来。”中生顿时有了灵感,说:“没错,要是有老婆在身边,一块儿去丛林深处拾掇朝露,或研究日出,别有一番诗意。”孙沂好诗情画意,仿佛老婆就在身边,陶醉说:“我们摆脱了都市的烦扰,过着鲁滨逊飘流记里的生活,一起在林中漫步,让山林草木分享着欢乐,倏然记起了这世界上还有其他的人类,除鸽巢和丛林之外,还有其他的一块净地。”
中生破坏了他的陶醉,说:“只可惜你老婆在北京,在柴米酱油茶。”孙沂回到现实里,一时无趣,皱了眉说:“徐硕士,你说这世界真会有野人?”中生本来就不感兴趣,迟疑了一阵子,说:“对不起,我不是学古人类学的,对这方面没有发言权。”孙沂笑了,拍了脑门说:“你看我这记性,听你的导师说,你是学的……赶明儿你搞不好,是中国的第一富翁。”中生吓得连退二步,张口结舌,说:“你……怎么个说法?”孙沂一脸羡慕,说:“你的专业叫VC……又称第三鸦片。”
中生更是吃了一惊,说:“第三鸦片?”孙沂作态说:“是啊,你导师亲口跟我说的,说你的什么技术,比‘金三角’还要来金,是继植物鸦片和电子鸦片之后的另一种精神鸦片。”中生哑然了,孙沂的话一点没有错,虚拟现实,说白了,就是通过VC技术,把人的精神调换成一种癫狂状态,就像常吃了白粉那样子,飘飘欲仙。
他来不及解释,孙沂反而替他开脱了,说:“看你,背思想包袱是不是?其实,咱虽说是搞行政的,但一向是为促进科学鞍前马后的,做科学的理儿我还是懂的。”中生大惑不解,下意识说:“做科学有什么理儿?”孙沂说:“科技兴国,有科学才有社会进步。但有些科学,其成果体现出法律与道德的强烈冲突。无论如何,研究与发明本身都没有错,错在人们拿它恶意滥用。就像钱可能用来犯罪,但人们不能因此而不发行货币一样。”
中生这次听懂了,却不禁跟着发怔了,因为他从来就没有考虑过VC技术的负面,包括他运用这种技术研制出来的“安乐床”申请专利。当然,这项专利是以个人的名义向国家专利局申报的,到现在还没有拿到专利号。姹紫催他问过好几次,那里的人说,你别老来问,到了工作日,我们会有答复的。
孙沂以为他没有听懂自己的话,眼珠子一转,问:“你知道‘魔术麻将’吗?”中生老实巴交说:“没有听说过。”孙沂说:“就是隐形麻将,香港澳门那一边,俗称出千麻将。它肉眼看上去跟普通麻将并无差别,若是戴上一副特制的眼睛,能从背面看见……”中生说:“啊,你说的是用物理学上的偏光原理,特制成的魔术麻将。”孙沂说:“你见过了?”
“这种麻将没有见过。”中生说,稍微思忖之后,又说,“但是,这个原理很简单:利用光学原理,让自然光线进入二道过滤层,一层是透明层,另一层是偏光片,之后就到了图案层,也就是‘条饼万东南西北中发白’。从图案反射出来的光为偏振光,这种光是人的肉眼无法看到的,只有戴上偏光眼镜,才能将偏振光改变成肉眼可见到的自然光,也就看到了图案。”孙沂肃然起敬,惊喜道:“这么说你都会做,也会打麻将的?”
中生茫茫然摇了摇头,又不好意思笑了,什么也没有说。孙沂像不认识他似的,浑身上下打量一番,嘴里啧啧啧,说:“哎,看不出,你真优秀!可是,就你这样的优秀男人,可在女人眼里,不一定就是熊猫国宝。”中生却像听无字天书的,喃喃说:“我优秀,国宝?”孙沂说:“是呀,女人判断一个有本事的男人,最简单的折儿,就是看他不能正点回家。”
中生又愕然了,他的一天,就是二个“二点”,和一条线连接的:正点出门,起点是家,终点是实验室;正点回家,早晨的起点成了终点;连接二点的自行车,画出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直线。姹紫常拍他的腮窝,说,你这二点一线,比几何学里的还要叫真。他当然明白,这是表扬他,几何学里的“二点一线”,距离最短。可这孙付处长怎么把正点回家与有本事连在一起了?
孙沂见他这副样子,诡谲说:“女人眼里,男人光有不正点还不行,还得喜欢打麻将。”中生说了话:“为什么?久赌神仙输嘛!”孙沂说:“你就不懂女人心,麻将是一根拴住牛鼻子的绳子,就像兜肚断了带子,没的绊了,不正点回家的男人,不是在外面打麻将,就一定是给野女人挂上了。”这道理并不深奥,中生却是第一次听说,觉得新鲜,麻将里的“魔术”,就是拴住男人,不要他红杏出墙。他回家还得问一问姹紫,为什么不鼓励他去抹麻将?妈妈那边屋里经常是麻将“三缺一”,就没有一次拉动他上了牌桌的。
可是,他还是问:“所以,你孙处长就认为,魔术麻将固然有负面,但从挽救男人方面,是可取的?”哪知孙沂一番话令他目瞪口呆:“不,通常的人若是买了它,用它与其它三个人玩,三归一,赢家大满贯。而你拥有‘精神鸦片’这项专利,一转手儿也是赢家大满贯。”尽管孙沂绕了一个大圈子,但中生终是弄清楚了他说的意图,他的技术一旦拿到专利,出手就是钱。若是跟法律和道德来点冲突,他就是中国的首富。可是,他比他清楚,安乐死只是VC技术最基本的应用,要达到“精神鸦片”那种程度,人类还需一个世纪。
孙沂见他呆得如企鹅,拍了拍他的肩膀,说:“看你,眼睛勒得像猪尿泡的。你把心放到兜袋里去,咱不会眼红。赶明儿用得着我的,你尽管来找我好了。”不知怎的,中生突然感到身上在发颤,借梯下楼说:“行,只要你看得起我。喂,进去吧,高处不胜寒。”孙沂说:“慌什么,这里开了春,还有好戏看呢。”中生说:“黑灯瞎火的,有什么好戏?”孙沂说:“听山猫子叫春啊。”
中生没再说什么,先回帐篷躺了下来,良久,却没有听到山猫子叫,就说:“山猫子呢,怎么么没有叫唤呵?”孙沂也钻进了被窝,说:“咳,你给人的感觉,好像不食烟火的活佛,完全跟出门七件事绝缘。”见中生没有回应,没好气的说,“这里的山猫子,就是唱山歌的。哼,还是北京好,这正是卡啦OK的功夫。”就拉上鸭绒睡袋捂上了头。而中生在黑暗里瞪大了眼珠子,心里说,紫紫这伙儿在干什么呢?我有好多话跟你说呢!
姹紫越得不到复柯,就越感觉到中生要给她添点乱,具体添什么乱,她又说不清楚。她是在夏侯婷的手提机上传呼中生的,所以她仍在夏侯婷宿舍外面,捏了心等待他的复柯。她和中生都还是在读生,铜子上用的很艰辛,平时有什么要和人联系的,常拿夏侯婷的手机当公用电话使。夏侯婷是她最要好的同班同学,不但知道她在电话上小气,而且吃饭零花,恨不得把钱掰开使,虽然日子过得啬皮,却从不开口向外人借钱。
姹紫见时辰不早了,回到学生宿舍,见不到魏立的身影,说:“他走了?”夏侯婷一边换衣服,一边说:“他不走在这里过夜?”对了床头上的镜子瞅了一眼,抹了抹头发,拿过姹紫手上的手机往外走。姹紫一脸苦愁,心不在焉说:“过夜又怎么样?”夏侯婷瞟了她一眼,就知道她与中生没有联系上,说:“哼,男人都不是东西,在家是条虫,出了门槛就成了龙,不听指挥了。”她不像姹紫有惊人的回头率,嘴一张总是这么直截了当。她是那一种需要多看几眼才感到其风韵的女子:高额头,直鼻梁,细巧而挺秀嘴巴很大,头发很短,短得像个小男生,短发下衬托五官年轻、姣好,生气蓬勃。
姹紫站起来,捏紧坤包,跟在她后面,讷讷说:“他不是这样的人,他只是一个男……生。”夏侯婷轻哼一声,说:“是吗?如今还有这么纯的男生?”姹紫涨红了脖子,急辩道:“有的有的,我们在一起二十多年,他对我都是……尊重的。只是,一听说他要到神农架,我的心不知怎么搞的,就好像什么跟我连在一起的。这份感觉,像是久久以前便已隐藏在我心底,只不过等到他这次去了,才被引发出来,才叫人饥肠咕噜。”夏侯婷同她非常要好,对她的了解却非常可怜,只局限二点。一是她经济状况不好,把钱看得很金贵,各门功课背得滚瓜烂熟,目的只是为了拿一份奖学金;再就是她的女婿是娃娃亲,世人憎恨的那种包办恋爱,看样子她并不想反抗旧封建糟粕,有几次一提到夫婿,还抿嘴偷偷乐呢!
所以对她的对象和家境,夏侯婷也懒得去问,也用不着去打探。眼下,听姹紫坦言家里的事,虽然夸张了一些,好奇与惊奇之余,她车身说:“啧啧,这才是稀罕事儿!喂,紫紫,你一直没有失身于他,是心甘情愿做包办的败笔,还是他压根儿不合你的味口,准备伺机反戈一击?”
“都不是。是我太传统。”姹紫说,等夏侯婷带上门,同自己并上了肩膀,一脸向往未来的神情,说,“其实,他很……帅,帅得就像世上所有人类最完美的典型。越是这样,我越是对自己说,女人只有守住了本份,赶明儿才有自己的福份。”夏侯婷听她第一次这么完整的提到了他,见她有着抹不了的神采奕奕,就倒吸一口气,心一提,问:“酷吗?”姹紫懂,她嘴里的酷,就是男人的那种“罪恶”,学文学的女人,对不“罪恶”的男人,常常是不屑一顾。姹紫身子一抖,低下了头,白了脸,自嘲说:“这一点,我哭(酷)不起来。”自顾朝前走。夏侯婷眼珠子一转,一把拉住她,说:“走吧,我请你吃饭。”两人走在校园里,各怀心思,再也没有说一句话。
出了学校正大门,街对面是一溜排的饭馆。夏侯婷拉姹紫过了街,指了指饭馆,说:“走,那边有家‘红顶酒屋’,很气派。”姹紫看都不看,只说:“咱们只是准白领,没有资格到那里去露脸。听说,那酒楼黑,斩你一刀没商量。”夏侯婷依了她的,拉她进了一间小门面的酒屋,说:“这里很实惠。”冲里面的人点了一下头,率先在挨墙壁的情侣桌坐下。
服务姐送来茶水,夏侯婷接过茶壶,给姹紫斟了茶水,眼睛却扫着四处,说:“紫紫,再过几个月就跟学校拜拜了,你知道我最想干的是什么?”姹紫一直都是心不在焉,说:“你都出版了几本书,现在有导演要改编电视剧,自然是开一个书屋比较合意啊。”夏侯婷摇了摇头,说:“错了。我最中意的是,有这样一间酒楼。”姹紫虽说有几分意外,仍挤脸一笑,说:“谈鬼,你手里捏了钱,要干什么都是现成的。”手捧了茶杯,脸上又是心思重重。
夏侯婷抿了一口水,眼睛从杯子上面瞅姹紫,说:“你有什么心思就直往外端,别像提傀儡儿上场,少了一口气似的,爱说不说。”姹紫知她是人精,为人有心机,能察细事,善於揣度。于是她说:“我有事有求于你。”夏侯婷放下茶杯,扬了眉毛,一脸料事如神的微笑,说:“你要知道,这世上除了借钱,什么事都好开口,包括上床。”姹紫一点也没有在意,说:“好多人说钱是身外之物,对它不屑一顾,而我,从懂事起就知道它的甘难,每日都为它饥肠挂肚发愁。但眼下,我还能生存下去,还没到向你借钱的那一步。”
夏侯婷仿佛有几分失望,意外说:“那就痛快说,要我帮你什么?”姹紫像害牙痛的,捧了茶杯往嘴边送,唯唯诺诺说:“可这事在我眼里,就是痛快不起来。”夏侯婷却咬了牙,说:“恨人,那就向后转,请回,什么也甭说。”姹紫慢慢抿了一口茶水,说:“我要出美国……”夏侯婷一下站起来,那样子有失小富婆的风度,说,“什么什么,美国?是临时,还是绿卡?喂,今天是不是愚人节?”虽然是语无伦次,但那副模样,仍特有成就感,仿佛南边人的口吻:哇,有没有搞错?出美国的,是我而不该是你。
姹紫却没有敏感到这一点,自顾说:“是长呆还是短住,眼下还不明了,只知道那边要要我去接收遗产,并且寄来了全套办护照的文件。”夏侯婷一屁股坐下来,紧盯着她,说:“我的天,你还有绝活,海外关系?”见姹紫点了头,再次上下打量她,半晌才透出一口气,拿手在她面前晃了晃,说,“紫紫,你是不是来了创作激情,把小说里的故事讲给我听,要我帮你韵色?”姹紫这才看出她的失态,付之一笑,说:“放心,我创作没有你的天份和灵感,所以不能跟你比,出不了大部头,也拿不到稿费,也求你不上。”
“看你看你,鸡肠子心眼了是不是?”夏侯婷说,随即拿起茶壶斟满了二个杯子,连茶壶也没有放下,就端起茶杯饥饧咕噜喝了个够,抹了抹嘴,说,“只怪你平时把自己封锁得太紧,一旦有你的一点信息,就像炸了个原子弹的,你说我不该好奇吗?既是你要出国,想必也是手头上紧……”
姹紫截住了她的话头,说:“婷婷,我确实需要这笔钱,但我想从银行贷款,不准备把债务扯到亲朋好友头上。”夏侯婷自以为是说:“啊,原来是这样的。可是,国家的债不是那么好背的,钱可以贷,但要抵压担保,你有准备吗?回收时像阎王催命,搞不好要你兜着走,吃一场官司没得商量。”姹紫似乎早有算掂,一脸胸有成竹,说:“抵压担保咱不犯愁。咱不放心的是……”止住了话。因为,服务姐端了盘子进来,说:“二位的饭菜全部到齐。”
夏侯婷瞟了一眼盘子里的饭菜,见只有二碗白饭,一盘蒜绒菜心和麻辣豆腐,就气粗说:“服务小姐,再来一个红烧肉,和一个清蒸皖鱼。”姹紫喉结一阵蠕动,嘴里含糊说:“这样很好,用不着再加菜。”夏侯婷手朝服务姐挥了挥,说:“你跟老板说,另加的菜要快上。”见服务姐答应离去,倾了身子说,“是不是抵压贷款还不太落实,放心不下?”
姹紫先一怔,随之面有难色,后咬了嘴唇,挪了屁股坐在她边上,附在她耳边细说了一会。这次,夏侯婷听得惊天动地,末了屏声息气,问:“那专利能够顺利批下来?”姹紫志得意满的样子,说:“听我家中生说,就在这几天呢。”夏侯婷仍悬了心问:“我说的顺利,是指的技术性能,真那么有价值?”
“没得问题。”姹紫说,语气是不容置否,“这个安乐床,原是我公公从美国带回来的,是几代人的心血,中生只是在后期新添了电脑程序控制,重新组合了一下。”夏侯婷更是三分犹豫,七分狐疑,说:“听你这么一说,你老公还是学生,不算是国家的人。可你公公是学部珍宝,国家的人啊,照理说,这安乐床理应归国家所有。”姹紫有几分惘然若失,说:“你说的也不为错。可我公公是个‘老运动员’,运动的日子比做学部委员还要长。他研究的VC理论,死后全部上缴了国家,毫无保留留给了他的学生。而安乐床只是他的私活,VC理论上的一种应用。”
“私活?”夏侯婷下意识说,一会又作状说,“是的,社会常有人说,如今商品经济把人心搞倾斜了,大学毕业当猪倌,教授承包开荒山,穷则思变,搞科学的人是要自己给自己留一条路。”姹紫说:“是啊,他毕竟是一个人,也有平常心和私心。在他倒霉的年代里,他无意识把领先的理论,首先转换成了商品,安乐床就是他在VC技术中里的一个应用,而且是白天接受批斗,晚上私下研究出来的。当然,他也不是完全给自己留下后路,落实政策后,连基本国策都没有出台,优死更轮不上,所以,他承担的课题,与安乐死不挨边,所以,这安乐床一直是用业余时间做的。”
“啊--”夏侯婷拉长嗓子说,想起不动,自作聪明问,“你拿专利做抵压贷款,不放心的是它的产权所有?”姹紫毫不领情,淡谈说:“才不呢!就算这专利有国家的份,这年头哪行哪业不是化公为私,公做私营,做赚了是私人的,做亏了是国家的?”夏侯婷思忖说:“理是这个理儿,毕竟太……那个。嘿,我真是吃日饭拉夜屎,操那份心干嘛?说吧,有什么事要我帮助你的?”
姹紫若有所思,咬了咬嘴唇,说:“我出走之后,请你调教我家的中生。”夏侯婷吓了一大跳,男人还有要调教的?而且要另外一个女人去调教,什么意思?况且,听姹紫的口吻,这叫中生的“男生”,智商很高,掌握了二门的专业知识,在医科大学,都是六年制,其中第一年是强化英语口语,说听读写全是英语化,这种优良人种,还需要她来调教的?而且姹紫比她美丽漂亮好几分,应该是调教男人的最佳选手,为什么还要舍近求远,请她出山呢?
姹紫仿佛看出她的心思,说:“婷婷,俗话说,读书立业,经商成家。从我懂事起,我就知道中生是我的老公,他大我四岁,却一直没有离开过我的照顾,也没有离开过我的调教,可以这样说,我的目的达到了,学业有成。可是,我也觉察出来了,我让他远离了这个社会,落得他太书卷味,怕他适应不了这个物欲横流的社会。就说这次到神农架,他离开我只有三天,我一个在家,三个晚上都没有睡一个好觉。”说着说着,泪水就溢了出来。
总算是听懂了意思,女人要出国,男人经商成家这一坎没有走出来,却又怕另外的女人带坏了男人,败他成功的学业。或者说,男子因长于思维而欠缺感性,女子因长于感性而更富人情。越是纯粹的男子,越是需要纯粹的女子去补充他。而且,她很清楚姹紫传统,她俩常在一起争论,姹紫说,男人当家作主乃天经地义的事,女人总是辅料,纵是违背自我的愿望和想法,亦乖乖奉行。而她说,我是反时代风气的女性,就像墨子般反对极权,和不必要的礼教和奢华那样。姹紫说,那是的,墨子始终是男人,故其论得以流芳百代。她说,他之所以流芳百世,是他思想超卓,而不是因为他是男人。姹紫说,所以女人她们无论如何思想超卓,人们最终注意她们的还是她的美色。把她气了个半死。
夏侯婷这样想,仿佛受了传染的,一时也是泪水汪汪,一面拿巾纸擦拭姹紫的泪水,一面问:“他……还有女人吗?”姹紫难为情一笑,说:“有,他的妈妈,乡下的老妈子。打我初知人世那一日起,我就与她争夺这一个男人。当然,她落败了,但到此刻,她仍然没有放弃。”
原来是城里的媳妇乡下的婆,夏侯婷顿悟这个女人的心计,思忖良久,突然说:“你就这样放得下心,把他交给我?”姹紫莞然一笑,说:“你去领教吧!我敢说这样的话,我原本十四岁就成了他的人。”一脸轻世傲物的笑。夏侯婷轻哼一声,说:“你想没想到,我会不会接手?”姹紫说:“你会的。你生性好奇,我的一家是一部难得的小说素材,你不会放过。其次,待我最终的目的实现,也就是为我家的中生,将他所学的二门专业捏合在一起,建成一个安乐死医院,那时,有你百分之五的空股。”一弯嘴角,却让人放心下来。
夏侯婷动心了,暗自叫好:这买卖做得连本带利都有了,嘴上却谈谈一笑,说:“尽管是一个画饼,倒也不失吸引人的魅力。不过,我还得……照你老公一面再定。”姹紫目指气使一笑,说:“行,我拿到美国使馆签证后,我和中生就结婚,到时请你去,你顺便给我一个准话。”夏侯婷突然来了气,冲着柜台那边吼:“服务姐,快上菜!”
两人埋下头正吃着饭,突听桌上有“笃笃”声。姹紫抬头一看,惊慌说:“是……他二叔。”说了忙站起来,指了指夏侯婷,说,“这是夏小姐,是我同班的同学……”那人不等她说下去,自我介绍说:“夏小姐,我叫蓝生,紫紫是我的嫂子。”夏侯婷跟着站起来,点了头算是打了招呼,心里却说,这人怎么这样粗鲁,既然是大口纳气叫紫紫,又何必再称嫂子?她心里虽是不悦,却支离耳朵听了下去。
对蓝生这样一个自我介绍,姹紫可能也不太满意。只见她涨红了脸,说:“蓝弟,你怎么也到这里来了?”蓝生那双眼睛像没有夏侯婷的,尽落在姹紫的脸上,说:“我妈这几天没有见到大哥,特叫我问问。刚才我在酒楼里正好看见了你,就跟了过来。嫂子也真是的,大禹治水般的,到了我的门槛跟前,都是过门不入,怕我收你的酒水钱?” 瞳孔里像钻开两个洞,什么东西被逐渐剥夺走。
“你这是说哪里的话。”姹紫慌乱低下了头,说,“不是我过门不入,而是夏小姐请我吃饭,我只有宾从主便。蓝弟,你哥出差到了外地,他临走前,没有跟妈妈辞行吗?”蓝生不痛不痒说:“哥哥哪顾得上有娘的?”姹紫说:“中生也是的,他回来我叫他给妈妈陪个不是。蓝弟,妈妈找你哥有什么事吗?”蓝生说:“也没有什么大事。她听说哥哥报了专利,挺担心的,若是怕申请不来,她就叫二爹出一个面,给专利局那边打一个招呼什么的。”
姹紫说:“什么东西报专利的?你不是不知道,你哥的口紧,什么事总是闷在肚子里,拿根棍子也打不出一个屁的。”蓝生说:“是吗?那就当我没有说。”说罢,这才把头车向夏侯婷,点了头离去。直到蓝生消失在门外,姹紫才坐下来,轻“哼”一声,说:“桃子熟了,都成了蒋介石,手跟着伸长了,知道要摘桃子了。早几年干什么了?我和中生手头上这么吃紧,舌头下省下来的铜子,要买这,又要添那,你们伸出手了吗?”一时泪水汪汪。
夏侯婷听懂了这番话,明白了她为啥显得与身份不符的小气,偏说:“你这小叔子像绿头苍蝇,拿眼睛剐你呢!”姹紫擦拭了眼睛,不屑说:“德性。他小的时候,还追求过我,说什么好东西,总是让做哥的先得到,做小弟的,为什么就非得要出让?听听,这是人话吗?好一个混账东西。”夏侯婷好生意外,半晌才说:“咳,瞧你们这一家子!”姹紫说:“山墙上开门,户不来哉。就说隔壁那个红顶酒楼,就是他开的。从开业的那天起,我压根就没有进去过。听说,这店里心黑蒙人,店里亏损着呢!”
夏侯婷对她幸灾乐祸不感兴趣,惦记的是另一桩心事,燃起一支烟,不屑吐了一个圆圆的烟圈,故意说:“这副武大郎,还敢开店的?”姹紫眼睛顺着那个烟圈撞上乳白色的天花板,直到支离破散,才附和她说:“是啊是啊,跟他妈一副德行,瞅一眼就败了味口,哼,还开店呢!”夏侯婷说:“儿子脱胎跟娘长得一个样,准在家里享清福。”姹紫嘴一撇,说:“可不是吗?我家中生,长得像他爸爸,在他妈妈的眼里,仿佛儿子是后娘带来的,从小到大,没有一天享受过她的福,更没有得到过她的呵护。”夏侯婷吐了一口气,摁熄了大半截烟屁股,冲柜头那边喊:“小姐,埋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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