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英娥效皇 初试安乐床 17 失意女情退局外

　

　　翌日上午，已习惯于嫣红疯癫的中生，没有把昨夜的事往心里搁，远离就远离了，有奇异就当奇异，深究它是自讨苦吃，不干自个的事。他照常买回菜，与慕容霁交接完，想起昨天嫣红在沙龙的惹事生非，就到新居找到了夏侯婷。她睡眼婆娑，身着一套睡衣，一只手搭在门框上，半个胸抵在敞开的门缘，说：“楼上楼下，用得着接我吗？我有些不适，想休息几天。”一副既不让进去也不愿他离开的样子。那种几分慵慵懒懒，几分薏苡明珠，像不把任何事物放在心上，偏又是绰约动人的风姿，不论男女都给她勾出了魂魄来。嘴角挂着一丝可迷倒天下众生的笑意。
　
　　中生低了头，说：“其实，我找你是来道歉的。”夏侯婷踮起脚，眼睛越过他的肩膀，边瞅边说：“这么说，她在你的动员下，也跟着屁来了？”中生退了一步，下巴几乎挨着了喉包节，说：“她没有来，店里……脱不开身。”夏侯婷苦涩一笑，说：“那就进来吧！”放下胳膊，等他进屋后，勾腿关上门，扣上胸襟二颗扣子，说，“你坐，我给你泡茶。”进了卧室。
　
　　他坐了下来，抬眼四处转了一圈，这屋子是他帮她拾缀的。她要搬到这里，是嫌女生宿舍不清静，来回也麻烦，就在沙龙上面的楼层租了一间二居一室，没有装修，常用的家什也不多。搬家的那一天，中生说，显得空荡，买些什么的好！她说，省了吧，哪里都等着用钱。最后她自个实在瞅不顺眼，看不下去，叫他从沙龙里多余包厢里，挪来了一套沙发和音响电视。加上有爱红的老毛病，里外间被她点缀的总有那么一点红，里间，红色的小台灯，红色的灯罩，外间，几上放着几枝玫瑰花，连她手里端出来的那套功夫茶什，也是宜兴绛红色的，红得发紫的细陶上有一朵圈凹的小玫瑰花。
　
　　她放好茶什，屁股顺势坐上另一侧的沙发上，说：“其实，你用不着往心里搁，红儿还小，我犯不着跟她脸红什么。”中生想起慕容霁跟嫣红论大小填房之类的话，不禁笑了。她见他只笑不说话，先红了半边脸，手习惯摸了摸已扣好的胸襟扣子，望着他显得莫名其妙。中生也跟着红了脸，眼睛落在茶什上，说了嫣红嫌慕容霁说她小斗嘴的事儿，末了说：“你要再说她小，她准跟你表白，说她能屙一窝孩子的话来。”
　
　　夏侯婷跟着他笑，手捏了提梁紫砂小壶，往那十来个小不点的茶杯上轮流倒了几圈，直到一个个都杯满墨黑，才放下茶壶，叹了一口气，说：“她呀，跟这功夫茶一般，小不点，却来劲。”端了一杯滋滋有味喝了。中生总嫌这南方人心眼细，茶杯也跟着小气，一杯水含在嘴里凑不到一口水，与姹紫跟他备好的大咖啡瓶子喝茶，好像俄罗斯与文莱相论，那完全是二个世界，一个是泱泱大国，一个在地图上只是一个点。所以他接连往嘴里倒了三杯，吞进肚子里，再一起吞下，仍缺少淋漓尽致的感觉，说：“什么劲不劲，叫我看，太浓，像墨汁，一喝嘴一咧，苦死人。”
　
　　“实际上这不是功夫茶，我只是用了它的一套茶什，就像戴瓜皮帽穿西装那样的。”夏侯婷说，又喝了一杯，侃道，“古人食茶，讲究的是劲，味甘醇、清香。你说的苦，就是甘醇清香。你看不起茶，看起来似乎是草根文化，农耕文化，喝茶的人似乎没完没了天南海北的侃龙门阵，实际是把现代茶文化，当作一种新的生活方式献给了你。就说我吧，功夫茶用的是铁观音，而我偏用陈年糯山普洱，它来自正宗的西双版纳的南糯山，清胃生津，功夫尤大，正对我的味口。”
　
　　中生再不敢碰那苦死人的玩艺，眼睛落在烟缸上，说：“谁能跟你比？你需要灵感，凡事讲新鲜，热烈，刺激。我琢磨，你出的书，都离不开这些。”夏侯婷脸灰了，说：“你是来道歉还是品头论足？”中生说：“当然是前者。”夏侯婷说：“你说了道歉的话不？”中生说：“我进屋来，本身就是道了歉，若是说出口了，反而落了俗，不就像居委会的大娘们一般的？！”
　
　　夏侯婷心里噗噗跳，嘴上说：“果真被……小蹄子调教出来了！时间再一长，油腔滑调，你还得了你？”中生说：“你要是喜欢我油腔滑调，我就再油腔滑调一次。”就说了嫣红说她的二件事。
　
　　夏侯婷一听“扶我上楼梯”，脸一红，说：“那是魏立，那天他带着摄制组来照顾我店里的生意，说到高兴处，要表演一个，表演就表演，我就当熄了灯一样的。”中生不认识魏立，却听得歪牙咧嘴直摇头，暗自想：时代在变，男女在开化，可再变再开化，也不能落到这份上，男女亲嘴跟拉熄灯那么简单？
　
　　“我知道你看不起我，说真的，眼下有气节的文人不多了，当我与紫紫一比时，我又看到了文学的崇高，想到某一天出卖了自己，但我没有出卖文学，这是我人格的一部分。”夏侯婷似乎看出他的心事，说，“至于私生活，魏立是我眼下最好的男朋友。他那天去你家奔丧，我给你俩还介绍过，可能你在悲伤里，现在记不起他的印象。你不要看我是一个喜爱交际男人的女人，可跟我上床的男人绝对没有超过三个。昨天我想了一夜，准备跟他同居……”中生再也听不进去了，我的妈，眼下第三个男人，还说决不会超过，那以后呢？要是紫紫让另外一个男人碰了，我会怎么办？他没有说出口，只是扫了房子一眼，说：“要是同居，这房子简陋一些……”
　
　　“我到魏立那里住。”夏侯婷截然说，“我这房子腾出来让给……小蹄子。”中生吃惊说：“红儿吗？”夏侯婷说：“不是她还有谁？！我还想，那边拍电视时间紧凑，我分不开身，沙龙就交她管好了。”中生说：“她，一个疯子？”就沉不住气站了起来。夏侯婷又倒了一圈茶，说：“那不叫疯，要说有什么不是，只能说她对人情世故懂得少了一些。我细心观察了的，她大的事有点子，不犯糊涂，所以她敢跟我叫劲说，她来操持沙龙，比我操持得还要好。”
　
　　中生在厅里踱了一个圈子，回到她跟前，双手一摊，说：“看看，你还是没有原谅她，大人不记小人过嘛！”夏侯婷没有动，自顾喝茶，说：“我要是不谅解她，怎么会要她来操持沙龙呢？你以为这沙龙是玩家家，损失的不是人民币？”中生怔住了，显然，她不是说的赌气话，是认真的，回忆她与他的每次单独见面，她都有意无意在开化他：第一次半个胸顶他，在她宿舍里转过身换衣服，等等。难怪她眼睛落了一圈青，烟屁股装了半个烟灰缸，原来是既想让权也想抽身而退。
　
　　“其实，我也想穿了。”夏侯婷说，站起来轻轻揽了他的腰，眼睛离他二寸许，说：“人是很奇怪的，有时千辛万苦的想完成某一个目标，可是当大功告成时，反有空虚失落的感觉。但幸好不是所有事情都是那样了，像人与人间的感情交流就可与时并进，日趋深刻。可是我……”
　
　　“这话太深奥，好难懂。”中生急急说，却一动不动任她揽着，心里头没有任何慌张，只有那种只当是妹妹蓝涟搂着他的脖子般的感受。夏侯婷却激动了，泪水汪汪，搁在腰间的手也紧了，说：“其实，你可能不知道，紫紫走前，是把你托咐给我……照顾的。”中生嘴巴合不拢，好一会才急辩道：“是吗？可她在我跟前不曾提起半个字。”
　
　　夏侯婷泪水流了出来，说：“傻话，这是我们二个女人的心照不宣，她怎么能说出口呢！所以，我拿出了我所有的积蓄，挤兑了这个酒店。可是让我不甘心的是，当你还没有明白我的心思的时候，半路里杀出了一个程咬金，我还没有与她正式交锋，我就落得拖枪而败，所以我悟出，骑驴下坡，我激流勇退，交一个推心置腹的朋友，总比有一天落到反目成仇人要强。”
　
　　中生知道这个程咬金指的是谁，却被这番话感动了，凭心说，他俩在一起，他只是感觉她开放，做梦不曾有个打她的主意，只是曾纳闷过，这女子怎么能听紫紫的，一下子拿出这大一笔钱出来，仅仅是让钱生钱？他这才伸出双手抱住她的背，使劲往他胸襟勒，说：“谢谢你，你这么一点穿，我明白了好多事，真正搞懂了，除了爱人和仇人，实际还有很多好朋友，有比爱情还要难得的友谊。”
　
　　她凄凉一笑，递上嘴亲了亲他的唇，挣脱他，坐回原处，说：“事实上我早应该想通，从颐和园出来，我在家想了几天没上班，就没有想通，直到昨天，我想通了，这小蹄子不那么简单，人力有时而究，总不能事事称心顺意，连做姐姐的都被她气跑了，我又算得了什么？”
　
　　中生正欲坐下来，听她一说，这个话题已不是第一次谈论了，却仍是半信半疑，就愣怔在那里，说：“瞎说，红红干嘛要气走她姐姐？”夏侯婷戳了他一额头，嗔道：“情呗！你还没醒悟过来？那天在颐和园吃烧烤，她公然说：‘傻哥哥，我姐姐去了美国，谁要打你的主意，就得首先过我这一关。’说了还嫌不够，当即就表演，像着了魔的，身子赶紧往你怀里一歪，眼神万种风情。你知道，我心一灰，刻意睇了紫紫一眼，紫紫也像熊猫的，黑了一圈眼睛，我几天没有上班，而她第二天连招呼也没有打，你说正常吗？”
　
　　“是这个理儿！”中生说，若有所思，回忆着，“她说这句话，我只当她是疯子，吓得没有往心里掂。现在看来，她这番话一定是有所指，在场的不只你们俩人是女……哎呀！”就目瞪口呆。夏侯婷紧张盯着他，说：“怎么哎呀就没声了？对，还有三个白毛子，可她们都不认识你呀？”当她一看到他脸也红了，一身芒刺在背的样子，脸就卡白卡白，说，“你这几天在外面吃饭，神兮兮的，想必就是和那人高马大的白毛子搞上了？”
　
　　中生不回答她的话，就往外面走。夏侯婷急了，上前拉住他，甩了他一耳光，声嘶力竭骂：“孬种！紫紫走了才几天，你他妈的就……就骨头生得贱，去捧人家的大腿，做出这种烂事，哼！”中生脸上火辣辣，挣脱了几下索兴站了下来，说：“赵本山怎么说来着的？”夏侯婷一愣怔，火也熄了几分，说：“你说你的烂事，怎么扯到了他？”
　
　　中生放了一个包袱：“只允你们女同胞搂搂抱抱，就不允我们男同胞说说笑笑？”夏侯婷顿时灰了脸，是啊，自个刚才还当着面说魏立是她的第三个，保不准还第四第五呢？为什么就不能让他有第二？可是这外国女人掺合进来，醉翁之意不在酒，人高马大的男人哪里都有，怎么就会恰恰在这疙旮头找上蔫哩巴叽他的？
　
　　想到这里，夏侯婷放开了手，回到沙发里，叹道：“的确，我是没有资格打你，因为我需要男人。但我打你不是那种打，是兄妹间的敲醒，你那该死的VC技术，已经引起很多人的青睐，蓝生敢拿一亿美买你一句话，你就不觉得里面有蹊跷？仅仅是男人的需要，犯不着去润那洋味，何况那洋……”哪知中生不领她的情，冷嘲热讽说：“我干脆替你说了，洋篓子没有人性，却是有心眼。只是你要清楚，什么VC技术与我无缘了，就算西妮娅用的是美人计，她也是白搭。”就昂首阔步离去。
　
　　夏侯婷苦笑关上门，呼来魏立，先跟他说了那个西妮娅与中生的事，要他背后抹那女人的底，然后要他收拾东西，就下楼来当众宣布决定：因有事在身，沙龙由嫣红操持。她进来时，沙龙里本来就叽叽喳喳的，一听她这一宣布，众人更议论纷纷，有的说：“她呀，是那个料吗？一会儿孔夫子的烟荷包，斯文呆呆（袋袋），一会儿牛犊子叫街，懵里懵懂，饭碗捏在她手里，过年的猪，早晚得杀！”有的说：“就因为一夜间她做了美容，像她的姐，靠漂亮的脸蛋，颈项上插蒲扇，走上风啊？”
　
　　夏侯婷本是心思重重，自顾打发了这一头，好上楼再奔那一头，没有多留意店子里的事，听有人这一议论，这才在柜台边上找到她的影子，不禁大吃一惊，不是人们有言在先，她一定认为是姹紫从美国回来了。真是怪事，嫣红不仅装束扮着跟姹紫一样，甚至身材丰韵的三个圈点，一夜之间，也成了姹紫的：头盘成一个圆髻，瓜子脸上肤色光莹，一对大眼睛，尤其清亮有神，眉毛秀气，鼻梁挺直的下面，那色泽红润、棱角分明的小嘴在嚅动，随着嚅动，两腮酒窝便相应地时隐时显，时深时浅，完全没有人工雕凿的痕迹。
　
　　夏侯婷也不知道是如何交接的，直到心里涌上莫可名状的失落时，嫣红这才走到她跟前，歉疚一笑，说：“婷姐，其实用不着这样，我做不做临时主持，都是次要的。”夏侯婷出了店门站住了，说：“别推卸了，再推就假了。其实，从你建议购进自动洗碗设备那个时候，我就有心退居二线。”暗知啐道：得了便宜放哑刁的东西！
　
　　嫣红没有往日那个“嫣红”纯粹，也不像姹紫寒酸，说：“你退的正是时候。”夏侯婷打了一个寒颤，说：“什么意思？”嫣红淡薄说：“内困外患，周转金没有了，签单的钱收不回来，而且十五万的高利贷就要到期……”夏侯婷截道：“不要说了，我一口气拿出五十万，我不该回收。”脸就红了，这段时间，从柜台收回来的现款，除了第二天要采购的钱外，余下的她都收走了。嫣红有意无意瞟着她，一副善解人意的样子，却古井般的说：“原来你有这个想法，那我还能说什么。”转身就进了屋。
　
　　夏侯婷搬进了魏立的住处，朝阳区的商业小区。她对这里并不陌生，每次走进里面，总喜欢把它与他的工作性质连在一起，老想的是公家给他供及的。这是比常人豪华得多的三居一室，位于三层楼上，向阳，房子虽不大，布置得却富丽堂皇。客厅中央围着一圈米淡紫色真皮沙发，一挨屁股就像跌进床上的感觉，眼皮子老爱打瞌睡。墙上，裱着古董色带金线的壁布，正中央墙上，悬挂的一张巨幅水彩画，画中是一鹰一虎，一个飘渺在一片隐约的空气中，像一朵黑色的云。另一个却蹲在山崖上，虎视彤彤瞅着那朵黑云，是清晰的，恐慌的，脸上带着张牙舞爪的咆笑。
　
　　有了女主人的感觉，以往的那种紧迫烟消云散，她似乎拾回了一些失落，被一片温暖包围。然而，魏立给了一个男人应给的一切温暖，却在剧本的合作上留下了谁也怨不着谁的阴影。原来魏立的想法，这部影片，最好学人家河南的，主要人物不要演员，以原形人物为主，实地拍摄，更具有真实感，末了还举了一个例子，说：“姹紫是那种天生就上镜的料，纯情毫不捏作……”她赶紧截了话头，说：“那好，发一个伊妹儿到美国，看她愿意不愿意贡献她的那份纯情不捏作。”魏立听出了话头，说：“啊，她去了美国。难怪送她妈妈出灵的那一天我心里挺纳闷，她怎么变丑了，变成了力量形，泼辣辣像川妹子，原来那不是她呀！”
　
　　她轻轻“哼”了几声，心里却酸酸的，说：“可就是那个川妹子，把我都击败了！”魏立变得酸溜溜的，说：“那我还得感谢她，要不，你不会这么顺当来到我身旁。”她声厉内荏，吼：“你……胡说！我说的是……她把沙龙给占了。”魏立不屑说：“是吗？你来，我求之，可我不得不说，你来了，千万别把另一个男人的影子带过来！”她冲过去要抓他的脸，却被他捏紧了手腕，动弹不了。他揽过她，把她搂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说：“别闹了，咱也是血气方刚，有那种体会。”她果真不闹了，小鸟伊人躺在他怀里，半晌才说：“实地拍摄也行，但就是不能用她。”
　
　　这件事虽然过去了，可就从这天起，不知怎么搞的，夏侯婷心里就莫名其妙爬上失魂落魄的感觉，开始以为是魏立走了，一个人在家里生闷，是极正常的。可随着一天天的推移，事情并不是这样的简单，而且还是新问题，连坐在电脑前都走神，在同魏立生活这段日子里，都不曾有过这种硬是抹不掉的感觉。这种感觉究竟来自何方？
　
　　隔了几天，她放心不下沙龙，就给慕容霁打了电话，问那边的生意怎么样？慕容霁幸灾乐祸的声音，说：“这几天没有做生意，还能有怎么样！”她大吃一惊，说：“咋啦？”那头说：“一朝君子一朝臣，中生他在重新装修，把沙龙的包厢恢复到了你接手时的那么多。”这头说：“中生？他一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与他相什么干？”那头说：“啊，你可能还蒙着的，那小蹄子等你一车身，宣布中生做了老板，辞去了一部分人……”这头说：“怎么会是这样？他太实在，这不是赶鸭子上轿吗？！”那头说：“可不，酒壶里打跟头，胡（壶）闹。”这头这才明白，她的铜子真的在打水飘飘。
　
　　隔了一段日子，她实在是无聊，也忍俊不禁，又给那头去了一个电话，那头回答又使她大吃一惊：沙龙开业了几天，每天的营业额都带上了草帽呢！她不相信自个的耳朵，她在的时候，最高也只是六千多，这个憨憨的中生，使了什么绝招儿，让沙龙一下红火了？她急促问：“到安徽芜湖招了陪姐儿？”那头说：“没嘞，还是你那在时的阵容。”她说：“那诀窍在哪？”那头说：“我起先也以为有诀窍，实际上，不是什么诀窍，只是把沙龙落实到了实处，这里成了白领的真正沙龙。”她说：“你这话费解，直截了当说。”那头说：“要直截了当说，就是包厢对社会承接各种红白喜事，免费提供乐队和摄影录像，对各所大学承接各类研讨会，提供优质服务。”她说：“我听懂了一半，只是大学的研讨会怎么会找到沙龙？沙龙怎么优质服务？”
　
　　那头“喂喂”二声，显然是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好一会说，我们向外贴了告示，公布什么时间组织某一个政治新闻、时事焦点、音乐争议等等、欢迎学生自动参加，结果呢，事先预约的学生不少呢！搞了三次之后，不少学校的学生会主动上了门，选题来我们的沙龙举办。我们的优质服务，就是不收场地费，供应茶水，看起来没有收入，可名声在外，那些学生说，这才是我们说话的地方。因此，来这里吃饭的学生就多了三倍。
　
　　她在这头喃喃说：“这应该是我老早就想到了的地方，如今的大学生，什么都不缺，就是缺少说话的场合。你能跟我说一说，他们选择了什么话题？”那头说：“多呢！就说今天，是清华学建筑的学生，兴许他们读多了砖头瓦片，说是讨论怎样做良家妇女，与他们的专业八杆子打不着。有个女学生激动了：X，做良家妇女又能如何？看看我，中国头块牌的大学生，中央政治局好几个是咱的校友，可我像过了时的花瓶，问问价的都没有。就是说，现在不是良家妇女时代了，总不至于要我站在街头喊：来爱我吧！早知这样子，五年前不进这大学的门槛，就该跟那个广佬走，哪怕是做伴舞女郎，做大众情人，也终是被人爱够……”
　
　　她实在忍不住，说：“政府没有干涉吗？”那头说：“又没有反党反社会主义，人家干涉啥？”她放下心，却却扔石头的：“我知道，这都是那小蹄子的馊主意！”那头说：“才不呢，都是中生嘴里说出来的，人模狗样，像一个做老板的料。如今是跛子拜年，翘得很，一天下来，还能平均收到大学生五六封求爱信呢。”她说：“是不是啊？那小蹄子也甘愿寂寞？与他合得来？”那头说：“那小蹄子不仅人变了样，性子也温驯多了，再也不是那个神兮兮的红孩儿了。我起先也挺纳闷，有没有搞错哇？可事实就摆在那里，她不像姹紫那样咄咄逼他，搞得他灰不光溜啾。她像他的女秘书，走路总是落后半步，开口说话，总是请徐老板定夺，把个他练就得霸气多了。”
　
　　她还能说什么，只是感觉脸上有些黏乎，忙抹了一把，才知是泪水。她想结束电话煲，随意说：“只要他俩和睦，咱这沙龙红火，我在外面也就放下心了。”哪知那头说了一句，吓了她一跳：“舌头与牙齿，哪有不磕磕碰碰的。昨天，他俩还差点打了起来，今儿个好像还不说话呢！”
　
　　“咋哪？”她心提到了喉节管，急忙问，“真是打起来，那憨货不是要吃眼前亏？”那头说：“我只是说‘差点’，并没有动真格。起因也不简单，人怕出名猪怕壮，中央美院有一个班的学生，不知吃错了什么药，竟然开了介绍信，在这里画人体画，指名要红孩儿做模特儿，费用五千元……”
　
　　她失声嚷道：“光着身膀儿的那一种？”那头说：“可不？！中生一听脸红脖子粗，捏了拳头就要与人家干仗。哪知红孩儿莞尔一笑，满口答应下来，说教育经费紧，咱一分钱也不收你们的。中生一副要跟人玩命的样子，坚决不同意，红孩儿淡薄说，你是不是爱上了我？中生脸涨得像猴屁股，说，你胡说，我是你姐夫，怎么不顾伦理……红孩儿不屑说，这不就得了吗！我不是你的人，你就干涉不了，况且，我一身的艺术美，不能随着伦理的包装，带进棺材。那些大学生齐喊一声万岁，把红孩儿举在半空里转了一圈。中生摔手气愤地离开了沙龙，我实在是忍俊不禁，等画了一半的时候，我去看了，只见套间包厢内有十多位学生都竖着画架，正从各个角度，在中央围着红孩儿。她斜躺在一张长沙发上，放下了发髻，长发披肩，胸前裹着一条白色的轻纱，那轻纱只能遮掩一小部分，她那两条修长的腿，就完完全全裸露于外。弯着腰，她笑得好开心，手捧在胸前，生怕那轻纱会落下来，她正如她大言不惭说的，真靓真酷，一身都是艺术。甚至连我都嫉妒了，女人，总是从漂亮开始，以温柔作结，你看她，光滑晶莹的肌肤，美丽玲珑的曲线，生动细致的五官和一头飘逸柔滑的长发，无一不在展现她的最佳风景。同时我也激动了，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我从没有接触过这样的一群人，这么放浪形骸，无拘无束。我却感染了这一片欢愉的气氛，不禁油然生出一种羡慕的情绪。她生活在这样一堆男士之间，是万绿丛中一点红，能得到这么多‘画家’的‘欣赏’，真是太幸福了。”
　
　　她不知是怎么放下电话的。但是她终于弄明白了，那丝抹不掉走神的感受，愈来愈浓，不知是现在才感觉到，还是现在才有时间去感觉，现在才用心去感觉，不是来自魏立的斗嘴，而是来自对嫣红的嫉妒，和来不及对中生表达的情愫，或者说，她不服这口气，就听了那小蹄子二句话，她就拱手把能勾住人寂寞和时间的饭碗，让给了“帮她倒忙的人”。
　
　　的确，人的生命中偏偏会有许多转弯，有的是令人惊喜的转折，有的则是令人神伤的变挂。正因为生命中充满了种种不确定性，她才会惊讶发现，自己所能掌握的，竟是如此稀少可怜。她抽烟的量增大了，平常一天十来支，现在一包烟还不够数。她开始喝酒，今朝有酒今朝醉，明天有愁明日当，连魏立见了直皱眉头。她喜欢逛街了，大把大把的花钱，恨不得把王府井大楼搬回家。
　
　　一日，她逛街行至国贸大厦门口，恰好碰见田间躲在柱子后面给行人塞什么，就好生意外说：“田间，怎么是你？”田间胳膊弯子托着一摞子广告，顺声抬头见是她，挤了笑说：“是夏总啊，你好！”夏侯婷疑惑说：“是替沙龙揽生意的？”拿过一张广告一看，那上面尽是推销电子鸡之类的豆腐干大的文章。
　
　　田间头扭向街心，说：“你还不知道吗？你走的那一天，我就……炒了徐中生的鱿鱼。”夏侯婷说：“是吗？”心里陡地想慕容霁曾跟她反映过的，中生妈妈逝世那几天是田间采购肉菜，蔬菜比往日贵一毛，肉食贵三毛。因中生没有在班上，她当时并没有处理田间。中生嫉恶如仇，绝对不会对他姑息养奸。
　
　　田间似乎知道她想什么，慌乱转了话题，说：“早就该走的，一是徐中生那小子够……黑，二是打这份工也窝囊，鹭鸶腿上劈精肉，没有油水，再耗下去耗不起。”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扁平的铁烟盒，殷切献给她一支烟，掏了打火机要为她点火。夏侯婷接了他的烟，却拿手挡了打火机，四下瞅了瞅，说：“走，我们喝杯咖啡去。”
　
　　他俩走进一家麦当劳店铺，夏侯婷要了一杯咖啡，替田间要了一份牛奶面包夹鸡腿，抿了一口咖啡，从一团雾气瞅着他，说：“我一个月给你六百元，你还嫌少？”田间把牛奶和面包推在一边，拿起鸡腿啃了半拉，边嚼边说：“六张大票能过得下日子？”夏侯婷听出他口气很大，重新打量他，说：“这么说，你今日发传单，收入不薄？”田间吞下另外半拉鸡腿，唤来服务生要了一杯咖啡，诡谲说：“发传单是记件活，发得多就收入多，一天下来，也有百儿八十的。但也只是混混嘴，要想发大财的，还是做私活？”
　
　　夏侯婷下意识说：“私活？”田间翻起西装角内侧抹了抹嘴的秽物，得意说：“鱼有鱼道，虾有虾路，我这行的，捎带销点紧俏货。”夏侯婷放下咖啡杯，说：“你平时捎带点什么呢？”田间看了她左手一直拿着的那支烟，说：“你看看手上的是支什么烟？”就燃了打火机送到她跟前。
　
　　夏侯婷没有立即凑上嘴，眼睛落在那只烟上面，见“熊猫”二字赫然显目，做工却不很精致，就吐出一口气，说：“是邓小平抽的那一种？”田间没有明说是还是不是：“上海卷烟厂生产出的熊猫烟有两种，一种是二十支装，软包装，另外一种是铁盒装，才十支，是专供邓小平抽的，连生产烟的专用线，都是一级战备的。”煞有介事，又掏出那个印有熊猫和纤竹的扁平烟盒。
　
　　夏侯婷暗自好笑：吹牛皮也不打草稿，却也是相信他的话，含了烟凑过去点燃了烟，深吸一口，不辣嘴，也不呛喉，又吸了一口，仍是同样的感受，就青烟和话一同吐出：“淡淡的，不过而已。”田间说：“平平淡淡才是金。”夏侯婷吸到第三口之后，头开始放轻了，胸膛里仿佛伸进了一只巨手，摘下心扔向了空中。于是她说：“你在哪里上班，我日后怎样才能找到你？”
　
　　田间眼睛成了一条缝，指了对面的国贸大厦说：“我们总部在那里面，你有用得着我的，就柯我。”递了名片给她。夏侯婷瞅那名片是一家国外电子企业，说：“能在国贸大厦办公的，都是跨国大公司，你是怎么钻进去的？”田间头一扬，说：“可不，全世界五百强企业，这楼里就占了三分之一多。至于是谁介绍这碗财路饭，恕我无理了，但有一点，人家在中关村走黑白两道的。”
　
　　两人分开不到一个时辰，夏侯婷就连柯田间，回柯时打着哈欠说，你把熊猫烟给送一条来。田间说，夏总，亲兄弟明算帐，一盒烟五百元，小费免了，就像我还在给你打工。夏侯婷每一个细胞都灌满了甜水儿，笑骂说：乡里人进城都成了精！你尽管送过来，该怎么的还怕少了你什么的？田间答应得连声音都跑了调。
　
　　讨论小说主题，请到飞卢小说论坛本部小说来自：飞卢小说网 b.faloo.com
新英娥效皇小说网址:http://b.faloo.com/f/18090.html
飞卢小说网 b.faloo.com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飞卢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