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姹紫那段电脑留言,中生的确是好多天不高兴,也不曾对别人说起这事儿,把不乐闷在心里头。与夏侯婷原先说好要搬家的,他推说身膀儿不舒适,要等几天。她研究似的瞅着他,说,好吧,那就等你没了好事才动手。中生心事重重,自然不懂那好事是什么。直到第四天里,姹紫来了伊妹儿,中生满腹狐疑,依着网址,拨到美国去,响了才几下,姹紫的文字在屏幕上出现:“中生,对不起,我悄悄遛走了,什么都这不为,只怕你送到机场,我下不了决心离开你,你千万别往心里搁。”
话变着花样重说了一遍,中生就放下了心,在屏幕上“叹”道:“咳,你这狠心鬼,害得我几天没心情。你与卖木梳的舅舅接上了头吗?”姹紫阴沉说:“卖桃木的还不知在哪里,律师那边倒是有消息,他叫我忍着一点,等。我好想你,恨不得这会儿回到你身边,你说我等得下去吗?”中生心倏地热了,灵气也来了,煞有介事说:“是了是了,你等不了,是你肚子饿了。”姹紫“噗哧”一笑道:“饿?饿了又怎的?远水解不了近渴。不要以为我骗你,只是吃饱了才写信?”中生啼笑皆非,失声道:“你若在我身旁,我定会把你脱个精光,将你的屁股打扁,算是对你的惩罚。喂,小家伙!美国还过得惯吗”姹紫娇笑道:“还好,有一些时差反应。唯一的过不惯的,就是你不在我身旁。现在我暂住在旅馆里,与外公家还没有联系上。”虽然只说了几句话,而且是不痛不痒,但他终是解下了一个疙瘩,放下了心,虽说隔山隔水,用的是文字在表达动作,他奶奶的,反而少了那种在她面前的束缚,像是跟嫣红在一起,有一身的灵性和霸气。
从姹紫身上找回了心情,他首先要嫣红学文化。嫣红正歇着的,手里不知拿了什么东西往嘴里送,与几个服务小姐说天道地。她说:“学什么?这样挺好。”中生说:“什么挺好?”嫣红说:“女人没有文化,男人照样听话。”中生说:“这不是你关心的,眼下你先补文化。”嫣红说:“不,先学做女人,对你发号施令。”中生说:“你爱发指示,喜欢招呼……人?”嫣红说:“那是自然的。发指示与打招呼,为体现一个人握有权柄的两在方式。所不同者,发指示多为干工作,办公事,打招呼多为徇私情,谋私利;指示多发于公堂上,招呼多打工私邸之内;指示只能对下级发,招呼则不但可以对下级,且可以对所有关系网中人打。个人目的可以靠打招呼达到,权钱买卖可以在打招呼中成交。有人靠打招呼左右逢源,有人靠打招呼平步青云,有人靠打招呼聚敛钱财,有人靠打招呼敲诈百姓”
中生愕然,说:“这些……你都懂?”嫣红说:“我懂的多着呢!打招呼,也如烟鬼之爱鸦片,财迷之爱金钱也!招呼无禁区。无论政军,还是公检法;无论是自己的势力范围,还是朋友的辖区之内,爱打招呼的内容,也可以闭眼猛打。而打招呼的内容,也可谓无所不包:侄子要入党,儿子闹提拔,女儿搞调动,媳妇请长假,外甥想当兵,侄女待分配,小舅子杀了人,大姨子犯了法,老战友要承包工程请予照顾,老同学要开办公司请予免税……”
中生浑身一震,目瞪口呆地盯着他,接着露出冷厉之色,沉声说,“我要你学习,是文化和知识,你怎么尽学这些乱七八糟?!”嫣红说:“这就是你笨,不如我的。你有装几萝筐的知识,屁用,还不如人家一个招呼。”中生说:“没用就没用,但我不需要招呼。”嫣红说:“那你就办不了事。”中生说:“我不需要办事。”嫣红说:“安乐死医院要办成,没有人打招呼,你就办不成。”中生说:“啥啦?”嫣红说:“民营医院,难,不信你走走。”
在这里碰了一鼻子灰,他就帮夏侯婷搬了家,回家洗了一个澡,饭也没有吃,折身赶到快餐沙龙,接下班的嫣红回家。夏侯婷也是头发湿淋淋的,想必也是出了一身汗,刚冲完澡。她坐在临窗的台子上吃一份快餐,早已瞅见了中生,招手而至,说:“喂,来接小姨子,不嫌早了吗?”中生斜靠在她对面壁上,随便说:“等呗!”
“没有搞错?下班还有好几个时辰嘞!”夏侯婷说,察言观色直看着中生,暗自想,平日坐如钟走如松,今儿个是不是搬家搬累了?嘴里说,“哇,搞科研的人在这里泡二三个时辰,要命啊。唉,可惜夫人说了,又不得不遵命。”中生就怕人家说“妻管炎”之类的话,心中即刻添了反感,话也粗了,说:“遵个屁,此刻她住在美国的一家小旅馆里睡觉呢!”夏侯婷大吃一惊,唤来服务员要了一份快餐,说:“这么说,你夫人早走了,这么说,你夫人是不告而辞,这么说,你夫人是被你半拉屁股气走的?”
快餐被送到中生跟前,他也没有推辞,坐正身子,说:“半拉屁股?谁?”夏侯婷愉悦说:“嫣红啊!小姨子是姐夫的半拉屁股,能掰开使的。”中生狠狠往嘴里塞了一大勺饭,说:“你放屁,吃饭塞不住牙。”夏侯婷说:“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中生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其实,前几天在颐和园,嫣红看起来是有点装疯,但我感觉她是做给人看的,把紫紫闹了个连憋气带窝火。”
“王八钻灶窝,这词用得损。”夏侯婷说,一副看戏不怕台高的样子,眼珠子一转,自言自语说,“做给我看的?可我对你……并没有兴趣,照说嫣红还不懂尘世,还是小学生,也构不成对她有威胁啊?!”中生果真没肝没肺的,把勺子“叮当”丢在饭盘子,站起来就急眼,燥燥说:“我不是这意思,我是说,我是说,反正,她做给看的那人不是……你。说实在的,我自惭形秽,空有一副衣架子,配你不上……”
“哇,搞错没有?紫紫还没有走几天,你衣架子就耐不住,想挂其它衣服了?”夏侯婷截然说,走过来摁他坐下来,一屁股坐在身旁,“你不要看不起自己,要说嘛,你穿棉衣摇扇,不知春秋,做女人的老公,差是差一点,若是玩玩,两横一竖,干就是……”哪知中生重重摔下手里的勺,拨开她,头也不回离去。
夏侯婷要的就是这种效果,姹紫既是要她来调教他,自必有自己的一套方法。所以不顾多少双眼睛瞅着自己,她忙不迭迭跟在他后面,说:“中生你慢走,以后晚上这里都有你的饭,明儿个见。”慕容霁虽然听不见他俩说什么,但早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她从柜子里走出来,对夏侯婷说:“热脸贴上了冷沟子?”
夏侯婷脸红眼姹的,头也不回就说:“才不呢!紫紫才走不到几天,他拉我我就跟他上床了?”同窗六年,慕容霁还有不了解中生的?但有一点是可疑的,姹紫那天早晨送嫣红来了这里,怎么没有听她说起要走?于是她说:“紫紫走了吗?真是走了,人家在之前定会像生死离别,你再动心,人家也没有这份力。”夏侯婷这才把眼睛从中生背影上收回来,扭头冲她作恍然大悟状,说:“怎么把这茬搞忘了,要排我也只能是老三!”
“老三?”慕容霁没有听出她话里的话,莫名其妙瞅着她,下意识说,“谁人不晓,你是这里的第一,咱沙龙的夏总。”“是啊!”夏侯婷不怀好意的笑,扳起手指跟她计算,自顾思路说,“你虽说是他的初恋,可不要忘记了,半拉屁股可不只是小学生,她心大着呢,前几天当着她的姐姐的面,还有白毛子……在场,往中生怀里滚,大言不惭说,女人想闯关,首先得过她那一关。所以你这初恋情人,只能排在我的前面,充其量也只能是排行老二。”慕容霁这才明白了原委,红了脸啐道:“呸,你别把人家当成是你?”臊眉耷眼缩回柜台子后面。
说笑完了,夏侯婷却楞在原地没有挪身。她决不会跟慕容霁呷醋,慕容霁是本份人家,她俩说些犯酸的话,也只是和尚娶婆婆,讨嘴快活,开开心而罢了。说真格的,即便是中生想跟她上床,她还嫌他没有灵性,起码现在是如此,一个学文学的,巴不得上床都要有“文学”。她之所以发楞,是因为自己无心的一句话,勾起了中生刚才说的一句:她做给看的那人不是……你。她心里豁然了,当时在场的还有三个白毛子女人,其中那二个读细胞生物学的矮个子女人,同嫣红在说话,眼睛是剜着中生。嫣红虽然不涉尘世,可就是不涉尘世的人,才有最鲜明的第六感观。可那白毛子女人没有来由,人家也只是邂垢之遇。
九点多钟,嫣红从后厨出来,站在大门东张西望。夏侯婷拢过来,生奇说:“你吃饭啊,怎么跑到门口看什么?”沙龙一般是晚上九时停业,之后工作人员还要吃一顿饭才回家。嫣红身子没有动,眼睛朝她家的方向瞅着,不屑说:“我肚子是饱的,哪还撑得进。”平时,在后厨的红案大师傅,闻久了油烟,就吃不进饭,所以夏侯婷更奇怪,一个洗碗的,怎么闻了油烟味,就嫌肚子撑饱了?她小心问道:“你也跟着闻多了油烟子?”
“烦人不烦你?”嫣红说,一脸悻悻扭转头,“什么油烟子不油烟子,我压根儿在后面就先吃了饭。”夏侯婷心一缩,更小心说:“那些剩菜,你也当饭的?”嫣红哈哈大笑,说:“你真当我什么都不懂,自己去做猪?真逗,那些做菜的大师傅,一个比一个绿头苍蝇,恨不得掏了心肝炒给我吃,这种事可求不可遇,你说我能拒绝吗?”
夏侯婷倒抽一口气,脸就跟着阴冷下来,却一时不知跟她说什么。夏侯婷早已领教了她,你说她白痴,她精明得令你目瞪口呆,你说她精明,她又白痴得叫你啼笑皆非,人精般的姹紫,都被她气走了,眼不见为净,自己对她又能怎么样?何况她这种特殊关系,能对她说什么?
想到这里,夏侯婷换了一脸的笑容,亲昵说:“随你的便,只要你开心就行。不过,你一连几天下来,连门槛都没有踏出一步,你不感觉累?”这点没有说错,她好多次进后厨,嫣红都在埋头洗碗,那认真劲像自个第一次刷洗心爱的摩托车。嫣红不管她心里怎么在想,又把头扭开,边踮着脚张望,边说:“累倒是不累,只是我觉得奇怪,你为什么不买一套洗涤设备?”夏侯婷说:“什么洗涤设备?”嫣红说:“洗碗机,电子消毒柜……”
夏侯婷不等她说下去,截然说:“你洗了才几天碗筷,就生厌了,动员我买下这些玩艺儿,你就可以心安理得做别的什么的?”嫣红轻哼说:“别的事都也都是事,我不做这,就得去做那,我拈轻怕重就不要我动手哪?我想提醒你的,是饮食卫生,手工洗出来的碗,岂能跟机器相比?若是时间久了,服务质量再好,可卫生跟不上,这沙龙的生意也不会长久下去。”
夏侯婷心一动,这话没有说差,自个以前到外面吃饭,最讲究的是卫生,手一触到油腻腻的碗筷,不要钱也是不会吃那顿饭的。将心比心,那些北大学府的准白领,难道说就没有这个讲究了?只是这些话由嫣红说出来,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就说:“你也懂这个理儿?”嫣红反问道:“就因为我是在森林里长大的,我就把‘木头’当作了我的母亲?前几天咱还讨论了的,与人群隔绝久了,只是对外面的世界不懂,并不能说智商低下,起码有思维和记忆嘛!”
夏侯婷噎住了,几分与她较劲说:“这么说,你记忆里有用洗碗机这一茬?”嫣红说:“你以为用一个洗碗机就不得了是不是?洗碗机是家喻户晓的玩艺,只是中国人穷,又邋遢,还抠门,把无知当勤劳。”就拿眼睛瞅着街头。夏侯婷被气得胸襟起伏着,却又不敢惹她,越是人精,就越不会与二杆子周旋,免得被对方轻不轻重不重柱上一句话,落得一脸灰。
但她知道嫣红在盼什么,就说:“你那憨哥哥刚才来接你,我说没有到下班的时辰,他又回家了。”嫣红眼睛陡地亮了,说:“他骑了摩托车的?”夏侯婷懵懂懂,说:“是啊,那又怎么样?”嫣红陶醉说:“我就能跟你一样,坐在摩托车的后座上,搂着他的腰,长头发飘舞,那才是兜风呢!”夏侯婷被她柱了一个红脸,话噎在喉咙眼吐不出来。说真格的,她坐在他后面好多次,肌肤擦触是下意识的,并没有那种期待的兜风感受。而面前的小蹄子,那颀长的身材,不盈一握的腰肢,窄窄的肩,和那披垂着的如云长发……天!那才是真是兜风!
她脸热了一会,没话找话说:“嘿,红孩儿,这时候他不来,很有可能他就不会来了。”嫣红惊讶说:“咋啦?”夏侯婷慢慢说:“你姐姐没有跟你说什么的?”嫣红收回眼睛,目光在她脸上来回游动,说:“这几天我在家没有碰见她,没有说什么啊。只是那天玩公园回到家,她一个劲往我碗里挟菜,帮我做头发,第二天早上送我到这里,嘱咐我要待人有礼貌,尽说些咬得菜羹香,寻出孔颜乐之类的话,其它什么也没有对我说。”
夏侯婷感到她眼风里有些荡意,赶紧车开头,说:“送你来这里之后,你姐儿就去了美国。”嫣红急了,说:“怎么会?难怪早出晚归,落了屋看不到她的人,那她跟中哥哥说了什么的?”夏侯婷摇了摇头,说:“也没有。看样子是呕了你们的气?”紧瞅着她的眼神。嫣红凝神沉吟,说:“我们也没有做错什么事啊?”夏侯婷小心说:“会不会是那天吃烧烤,你一不小心滑到你憨哥哥的怀里,你姐儿就来气……”
嫣红又急了,截然说:“不是我不小心滑倒的,而是我故意那样做的,她跟着生啥子气?”一副天真执着的样子。夏侯婷望着她,暗自说,你怎么这么傻,“她”是他老婆,啥子不生气?突然明白了什么,嫣红的确挺傻,傻在她对感情的认识和感受,而知识方面,尤其是在经典上,却没有这份傻劲。
她想罢,没有点拨嫣红,佯着怯怯的,说:“那你是故意做给我……看的,让我呷醋?”嫣红忙摆着手,说:“才不呢!我是做给那白毛子女人看的,就是那个高挑个子。”尖尖的下巴娇俏地扬着,好扬眉吐气的。夏侯婷虽在意料之中,可怎么会是那高个子?她说:“没有搞错哇?那高个女子傲慢着的,连眼睛都不瞅你憨憨哥哥的,怎么会……”嫣红说:“不叫唤的狗儿才咬人。”笃定从容,庄重镇静,像一个恋爱专家。
这才证实了自个的推测,夏侯婷深吸一口气,把话头引回来,说:“你虽然是做给那白毛子看的,可你姐姐并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所以,客观效果落得你气走了你姐姐。当然,那个白毛子肯定也受到了警告,可她不会就此罢手。”嫣红低下眼帘,那样儿像是做错事怕被老师责骂的小学生。望着的她这副样子很哀婉,由不得夏侯婷心不疼,说:“你憨哥哥的摩托车不来,我搭的士送你回家。”
正如夏侯婷所说的那样,中生此刻正医院里,和蓝生蓝涟几个人守侯在春江的床头边。给春江治病,是采用的传统疗法,要经过放疗,化疗和手术三个阶段。每天,春江要被推进无菌病房,接受超大剂量的化疗放疗,这种二十倍于普通放、化疗的毁灭性剂量,将把她体内非正常骨髓细胞全部杀死,然后就是第三个疗程,从相同型的骨髓细胞移植进病人身体。这种治疗是痛苦的,还有脱发,呕吐,腹泻等副作用。为了减少她的疼痛,医生征求了亲属的意见,开始使用了杜冷丁针剂,为她止痛。
春江这伙儿像没有生病的,脸上泛着红晕,环视了几个儿女,绝口不谈几日前的敏感事,最后眼睛落到中生身上,说:“中儿,你说我这病治到了什么份上了,怎么越治越不中用,连头上都犯了‘鬼剃头’?”“鬼剃头”就是斑秃,一夜间无缘无故掉光古钱大的头发。中生俯下腰身说:“妈,那不是鬼剃头,是放疗后的副作应的反应。”春江睇了她一眼,说:“我就这样子没完没了副作用下去?”
中生上前扶了她躺下来,说:“不,你还要耐着性子化疗几天,把体内不正常的骨髓细胞杀死,然后找相同型号的骨髓移植你的身上……”春江截然说:“这样子我的病就痊愈了?”中生说:“理论是这样的。”春江说:“实际上呢?”中生说:“就怕骨髓输进去后,有异常反应。”春江说:“那你们如何找骨髓?”中生说:“若是骨髓样本库没有相同型号的,我想就抽我的骨髓……”
“好好,蓝儿涟儿都对我这样说过。”春江身子一抖说,即刻支离起身,看了他半晌,盯着他说,“你是医生,要跟我说实话,亲身儿女的骨髓输进去后,有没有髓赊人亡的?”中生避开眼睛,讷讷言不出声。春江淡淡说:“你若还认我是你的母亲,你就跟我说实话。”中生头低得更下,苍蝇般的说:“有。”
春江反倒松下一口气,示意蓝涟扶她躺下,然后扭头对中生说:“明儿个等紫紫去了学校,你接我回家看看。”中生抬起头,小心说:“妈,你这病不能轻易走动,再说紫紫几天前就到了美国……”春江一骨碌爬起来,说:“她去了美国?也不给我吱一声?……哈哈,紫紫,我知道你是不会原谅我的!”老泪就涌了出来。
中生赶紧俯身将她安置睡下,说:“妈妈,她怎么会对你有……看法呢?我送她进机场那伙儿,她还要我代谢谢妈妈呢,说……是没有妈妈你们那么沉的红包,她在美国只能打一个转……”春江拍了拍他的腮窝,苦涩说:“中儿,我相信,紫儿……会这样说的。”蓝涟轻轻把中生拉一边,斜坐在床边,让春江半躺在自个的怀里,边喂白开水给她喝,边说:“妈妈,我看明天就免了大哥这一遭儿,赶明儿你康复了,你就是要上天宫,他也会为你扶梯子。”
春江脸色开始抽搐起来,话出口也带喘了:“咳,听娘的,就让中儿一个人来接我……回去,好看看那死鬼留下的那份……遗物。虽说我也有对不起……那死鬼,天地良心,为支持他的事业,我不知往里搭了多少卖鸡蛋的钱。我回去看看,想找回那份……温暖。”脸上溢出豆大的汗粒。中生噙着泪水直点头,然后车身找医生,要给春江再注射上杜冷丁止疼。
翌日晌午,正是客人赶潮用餐的时候,夏侯婷听了嫣红的建议,在后厨观看安装好的洗涤设备,中生急匆匆走进来,说:“夏总,我想替红儿请半天假,不知她有空闲没有?”夏侯婷见他没有昨晚的怒气,心一宽,打趣说:“我刚好把她解放出来,你们就串通好要走人?”中生眼睛四下瞟,说:“她解放了,什么意思?”夏侯婷说简单说了嫣红的建议被采纳了,末了说:“你甭找,她在外面端盘子,有什么事你直接跟她说,什么请假不请假的。”中生“嗯”了一声,匆匆离去。
夏侯婷再从后厨出来,见中生在收桌捡碗,好奇走过来说:“你倒好,要红儿走了,你却呆在这儿的?”中生脸上溢出了汗粒,笨劣忙着手里,回答嘴里,说:“我看吃饭的人太多,怕忙不过来,待高潮过了,我再回去。”夏侯婷对他这份心很赏识,他没有掰心跟她办酒楼,小事里透着大气量,能成非常之事,必须非常之人。可她偏生说:“我看你火急火燎的,以为家里出了啥事,原来是作势给我看的?!”
中生笨拙拙端起一摞盘碟,边小心走着,边回答说:“也不是作势给你看,我来时只有妈妈一个在家,她那身膀儿离得开人?”夏侯婷顿生疑窦,等他折回身,拉了他到一边,说:“这就奇了,你妈妈不是在住医院的,怎么会一个人在家?再说儿女成群,怎么叫一个八杆子挨不上的边的人去侍候?”中生叹了一口气,向她倒了昨晚在医院的事,双手做了一个无奈,说:“唉,可能是妈妈被病折磨失了常,就想起点子折磨人,我说我来侍候她,她蓝涟在封闭训练,只好点红儿的将。我看,一个是神经质,一个是质神经,都是疯子,物以类聚。”
“胡说,要挨天雷劈的。”夏侯婷嗔道,又思忖说,“事情有蹊跷,病一天天加重,好好的医院不待着,却要你接回家里,反常。会不会是她秘密藏了宝,非得指定给你看?”中生嗤地一乐,“鬼的宝藏,你以为是武打小说?她一时心血来潮,要看安乐床,说是能勾起对爸爸的……温暖。”
夏侯婷脸色一变,气急问:“她就看了安乐床一眼?”中生“哼”了一声,说:“哪?她看了这后,就像毛主席来到了咱农庄,问这问那的,怎么打开,如何关闭,最笑人的是,究竟什么是安乐死,她本是煤炭砌台阶,一抹黑,她竟然说,要是装一台摄像机,录下人死前的感受,那才是最大的幸事。我笑了,说,妈,你也是的,为西施流泪,替古人担忧。我这里没有摄像机,可电脑里有套自动记录程序相连,比摄像机还管用呢……”
夏侯婷突然骨颤肉惊,拉了他就往外走,悲不自胜说:“大事不妙,咱们赶紧走!”中生正说到兴致,被她拉了一个踉跄,没好气说:“神经质你啊!”夏侯婷到了门口,直奔摩托车,说:“你怎么不开窍?你妈妈单独回来看安乐闲,不是寻你爸爸的什么温暖,而是与其说受不了那份痛苦,还不如说第一个死在你爸爸的杰作之下……”
中生这才醒惶了,僵在门前废然动弹不了,嘴唇黑白,语无伦次,说:“她不会的……不会的,她一向把什么都看得开……看得开。”夏侯婷折身回来,说:“快,拿车钥匙。”中生神摇意夺的,身子动弹不了,说:“拿车钥匙,快。”夏侯婷跺着脚,说:“车钥匙不在你身上吗?”中生茫茫然说:“车钥匙不在你身上吗?”
夏侯婷这才看出他犯了迷惘,顾不上什么,在他身上掏出车钥匙,发动了摩托车,返回来掐了他二把,吃力把他推到车后座上面,跨上前座大声说:“揽紧我的腰。”上了人行道。中生稍微缓过气来,车一动软泥巴般的东倒西歪,慌乱里双手揽着了什么,迷迷糊糊任由她载着跑。夏侯婷胸襟一紧,被二只胳膊捏得喘不过气来,心一慌,摩车就划起“S”来。待掌直车身平衡之后,她感到那双胳膊不是轻薄吃她的豆腐,而像落在水里抓住了一根稻草般的。她暗自祈求,你抓哪儿都成,只要你坚持不倒就是胜利。
车到了楼下一停稳当,夏侯婷肩膀扛着中生往楼上拖。突然,中生站直了身膀儿,夜游般的说:“好了好了,妈不会有事了。”双手疯癫癫乱摇晃着。夏侯婷觉得身子一轻,见他这般模样,心如刀绞,说:“你醒一醒,醒一醒你。”中生不搭理她,一步跨三个台阶往上冲,嘴里说:“是了是了,五分钟时辰,要不了妈的命,咳咳,五分钟……”到了门口,不掏门钥匙,直拿脚踹门。
门一开,中生就抓紧嫣红的肩膀,气急问:“妈妈呢?”嫣红身子一扭,脱出他的双手,回到沙发里,嘴咬了一口桃子,说:“睡觉呢。”中生打了一个晃荡,扶了沙发把手,说:“是吗,果真在睡觉?”嫣红眼睛仍落在电视上,说:“睡得香着呢,就像猪八戒,喏——,睡着了脸上还灿烂!”屏幕上正播着香港电视连续剧《春光灿烂猪八戒》,歌声悠扬动听:……蓝天白云青山绿水,还有轻风吹斜阳。还是夏侯婷进来说:“她睡在哪里?”中生才从着了魔里醒过来,往自个的房里跑。
“你来干什么?”嫣红不怀好意说,站起来伸一个懒腰,朝中生屋里撇了一嘴,说:“我回来她就睡着了。老人家好会享受,睡在什么安乐床……”眼睛一花,一男一女的身影早冲进里屋,耳听到女的“哎呀”,接着听到人倒在地上的声音。她啐道;“真不要脸,在车上还嫌没有搂够,回到屋里迫不及待……中哥哥,你这是怎么啦?”可惜中生一触见安乐床上那张菊花盛开的脸,就翻了眼白,什么也没有听到,昏死了过去。
中生醒来时,哭声和喊声乱成一团,震荡在耳头边,再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他的单人床上,一扭头,见妈妈春江仍是那样春光灿烂躺在安乐床上,一动也不动。床边,蓝涟捶胸跌足在职哭喊:“我的妈耶,我那一生受苦受难的妈耶……”蓝生、文琦和君姬虽说没有眼泪,哭丧着脸的样子,看得出是椎心泣血的。不可理解的是,屋里多了几个戴白手套的公安人员,围着电脑看什么的。
中生顾不了这些,怆然涕下,喊道:“老天爷啊,是我害死了妈妈!”闭上了眼睛。一直在坐在他床脚头的嫣红听到他的声音,举手加额说:“中哥哥,你终于醒过来了。”中生还没有说什么,就觉得脖子一紧,衣领子被人抓住,身膀儿离开了床,脑门子和鼻子挨了几下重拳,嘴里窜上腥腻的咸味,心里下意识说,蓝生在教训自己。接着,他跌在地上,一动也不动,妈妈死在自己开发的产品上,无论换了哪一个,是感情的罪人。若是不把这安乐床放在家里,或今天不跟她讲安乐床的用法,妈妈就不会去自找安乐死亡。蓝生虽是恶人,却是妈妈的孝子,怎么会对妈妈平白无故的死去置之不理呢?有什么恶气就好好地发泄吧,哥哥不怪你……
接下来便是一连串“哎哟、呀……救命……”之声,还有一连串“砰砰咯咚”好象重物坠地的声音。中生忍了半晌,终于忍不住站了起来,跑到客厅一瞧,只见蓝生被打得七零八落,躺在地上爬不起来。而嫣红不顾蓝涟和一个公安人员抱住,欲挣脱往蓝生那处冲。中生明白了,嫣红为他抱不平,揍了蓝生一个老结实。
令人错愕的是蓝生,他就像一尾被扔到沙滩上的鲜鱼,坐在地上泼剌剌的跳跃着,冲着嫣红挥动胳膊,嚷嚷说:“嘿,看不出你这小贱人还有这一手,你有种的再上啊!上啊……”没有平日小霸王的悍气,也没有被扁得的怯怯懦懦,而脸上不比嘴里硬,温情脉脉,像水又像花,能激起千层浪。害得扶着他的君姬拿手掐,使劲说:“没扁够你啊?哎,打是亲,骂是爱,不打不亲才是怪。”嫣红气哼哼,跃跃欲上,却又被人缠着脱不开身膀儿。
中生不得不说了:“红儿,你住手。妈妈死在我手上,你就让他消气,好好揍我一顿。”嫣红果真没有动弹了。蓝涟松开手,颤动走到中生跟前,刿心怵目说:“大哥,真是你拗不过妈妈的请求,让她……解脱了?”中生一愣,说:“小妹,你说什么?妈妈没有求我什么……只是要我讲用途,我就跟她讲……”
蓝涟喟然而叹,截然说:“既不是你给妈妈解脱的,那你说什么害死了妈妈,简止是胡说八道。”嫣红指着蓝生说:“这畜牲不如的东西,任凭我和夏侯姐姐如何解释,他还是报了案……”中生挥手要她不说了,瞅了公安的一眼,苦笑说:“你们来的也好,若不给一个说法,可能咱几姊妹就有解不开的结。”然后把文琦拉到夏侯婷跟前,说,“我们姊妹仨有孝在身,妈妈的后事就拜托你们二位全权处理。”然后回到房间,哽咽难鸣哭泣起来。
治丧期间,春江的遗体移至对面屋,中生只去看了一次,一直呆着他的书房里,望着安乐床发怔,不见任何来客。嫣红和猴儿成日陪着他,无论怎么在他身上滚着嬉闹着,他都像魂儿脱了窍的,不曾动弹。有时夏侯婷忙里偷闲进来看他,也只能一旁暗自落泪:他把妈妈的死因,全揽到了自己的身上,尽管公安局的人当天察看电脑记录,验证了从家到快餐沙龙的时间,得出了结论,春江爬上床到断气的那伙儿,中生正在快餐沙龙,春江的死亡是自己蓄意的,并一手操持而成,可他就不去这样想。
到了给春江火化装柩,对面屋的哭声升至了沸点。中生醒过来,操起工具边拆卸安乐床,边哭泣说:“妈妈,我悟出来了,什么捞什子安乐,花费了爸爸一生的心血,最终陪伴着妈妈……”嫣红正要劝他出去接待他的熟人和朋友,一听他之言,就愕然跑到梯口,喊:“夏侯姐慕容姐,不好了,他又……犯傻了。”对面屋涌出众多人,竟相挤到这边看“傻事”。与其说很多人是来送葬的,倒不如说是出自好奇,来观光安乐床的,什么玩意这么奇妙,药物都不用,一个痛苦的人就欢欢乐乐死去了?可是这边门一直关闭着的,想看也没有机会。这一呼喊,一个个还有不看西洋镜的?光晶、叶辉、孙沂、西妮娅和小报的记者也跟随过来,目睹这不用药物就能够让人平静死去的第一台“床”。
夏侯婷听到喊叫,已落在人群的后面,她不得不跟随人群走,耳朵支离着。左边,有人说:“啧啧,就五分钟的功夫,人闭上了眼睛,居然还满面春风。”有人说:“是呀,太神奇了,简止是化神奇为腐朽,火葬厂烧一个人,都还要半个时辰呢!”有人说:“有没有搞错?那叫化腐朽为神奇。”有人说:“让活人死了,你说是化神奇还是化腐朽?”有人说:“哦,原来如‘彼’,自然是‘化腐朽’得当!”
右边,有人说:“我就一直在琢磨,为什么恰好就只用了五分钟?”有人说:“听说女主人……抠门,怕用了自个家里的电,不让男的换大电表,这样的负荷,五分钟就断了保险丝,自动跳闸。”有的说:“幸亏是跳闸,否则是拜堂添儿子,一举二得。”有人说:“什么意思?”有人说:“明摆着的,人一死就火化,多省事。”夏侯婷听不下去了,心里突然豁然,原来中生那天喃喃直说“五分钟”,其蹊跷就是侥幸那五分钟对她妈妈不管用。
夏侯婷好不容易挤到跟前,中生耳闻不充拆卸安乐床,而蓝生睛落在嫣红脸上,嘴里偏说:“我早就说了,停止你的VC试验,你好我好大家好。”蓝涟仍噙着泪花,说:“到了这份上,你还这样损……人。”蓝生收回目光,神色也跟着变了,赤红着眼睛,说:“怎么损人了?你说说,这东西让死人安安乐乐,却让活人不死不活,要它派什么用?”
夏侯婷蹲在中生身边,轻声劝道:“你千万不要做傻事,你曾经说过,它是几代人的执着和追求。你妈妈之所以这样背着你去死,并不是她想不开,而是以母亲的博大胸怀,首次直接用人来证实,你和你爸爸的追求没有错,你们的专利当之无愧,安乐死是人类社会进步的产物……”
“滚——”中生疾首蹙额吼,然后一把推倒夏侯婷,泪水如泉,说,“不是这样的,她是要我……她是以她的死,暗示我就此罢手,永远不沾……”就嘎地说不出话,因为他的衣领子被一双钳子般的手捋住了。这人不是蓝生,也不是其它高大的男人,而是比他矮大半个头的弱小女子嫣红。
“亏你还是一大男人,这种卸磨杀驴的馊主意也想得出来?!”嫣红说,一把拉他离自己的脸二寸许,铿锵说,“无论你妈妈是怎么想,安乐床的成功,你不能毁,也毁不了。它虽说是你们徐家的专利,可它更是人类文明的产物,是中国的发明。国家的名誉和利益至高无上,你毁不得,人家也掠夺不走,只要有我嫣红在,任何人都打这VC技术的主意,都是妄想!”
这时有记者把驴肠子号筒递到他们的跟前,说:“我是《夕阳红周报》的记者,请问徐先生,你能否介绍国外第一部安乐死床的情况?”中生脸憋得通红,只能听却不能言,嫣红故意把耳朵放在他嘴边,一会车过头,面对那驴肠子,清了二声嗓子,说:“徐先生平时说话像大姑娘,怕见外人。他刚才跟我耳语,要我代他回答。”言之,抚着额头思忖一会儿,说,“全球第一部安乐死床不叫‘床’,而是叫机器,又叫死亡医生。它是澳大利亚北部一个名叫尼克奇的医生给发明的。这部机器得到澳洲北部地方法案的认可,曾送了四位病人归西天,直到1997年3月澳大利亚联邦议会裁定安乐死属于非法,安乐死法案仅为期了八个月,这部机器就搁置起来。”
记者问:“为什么?”嫣红说:“一个国家有一个国家的法规,你若是好奇,你可以采访他们去。”记者说:“我明白了,地方法规斗不过联邦议会,安乐死法案就流产了。请问,你能否告诉我,死亡机器是如何让人上天的?”嫣红说:“澳洲北部的安乐死是分二步的。第一步,自愿接受安乐死的病人,必须经由四名医生检查,包括心理医生以及保守治疗专家,以确定病入膏盲,而且没有精神问题,之后还有九天的冷静期,让病人考察是否决定安乐死。第二步,获许想死的手续齐全之后,医生将在病人手臂绑上一支注射针,再将手提电脑放在床上,计算机会先后三次询问病人结束生命的意愿以及说出其后果,病人最终同意后,只需按下计算机键盘上的空格键,十五秒钟后,信号送到转换钮,激活压缩机,一百毫升的镇静剂药物——宁比泰就会从试管中流出,注入病人体内,病人会在三十秒内入睡,五分钟与世长辞。”
记者说:“那徐先生的安乐床比它简便吗?”嫣红说:“对不起,这是他的发明,我回答不了你的问题。”言之,故伎重演,作佯把耳朵伸在中生嘴唇跟前听了一会,又说,“他说了,这个床比死亡医生要优秀,它不用任何药物,只要在按钮上一摁,五秒钟的功夫就让病人进入虚无飘渺的幻觉,五分钟就让病人面带笑容死去。”
众人无不动容,都“哇”出了声。有记者说:“继安乐床之后,徐先生下一步再攻克哪一方面的难关?”嫣红白牙一闪,说:“下一步,他的精力,主要是将VC技术,应用在戒毒、整治精神病,唤醒植物人,洗涤人脑……”那记者截然说:“对不起,洗涤人脑是……”嫣红说:“人世间有很多人坏脑门的人,利益的驱使,这种人走上了犯罪的道路,有的人虽说没有犯罪,可是他们的坏水更祸害一方。那么,若是将他们送到洗涤床上躺一躺,坏脑门就立即被清洗,就像如今传统治白血病的放疗化疗的作用一样。”
“哇!”一语惊四座。那记者说:“你估计攻克这几项高新技术,需要多长时间?”嫣红说:“保守一点说,一至二年。”那记者说:“哇,听人说,安乐死技术本来就提前了一百年,那么,这几项技术又会提前多少年?”嫣红说:“二至三百年。”那记者说:“五百年出一个天才,徐先生会不会是缩短这些年数的天才?”嫣红说:“不,徐先生是一个平凡夫子,他唯独与人不同的是他能任劳任怨,心地宽厚。”那记者说:“那他又有什么决窍改写VC技术的历史。”嫣红楞了楞,唯唯喏喏说:“我也不太清楚,但凭我的直觉,有可能得到……外星人的指点。”
“哇!”又是惊喜的燥动。那记者说:“你认为有外星人?”嫣红反问说:“你说呢?”那记者说:“外星人就一定比地球人聪明?”嫣红说:“说不准,也许有的外星人跟中国猿人一般落后,也许有的跟神仙一般的先进,对于这种VC技术,就像咱们吃萝卜白菜这样容易。采访结束,收起你的驴肠子。”那记者说:“喂,最后问一句,VC技术的极点是什么?”嫣红说:“就是极乐果,地球人的翻译,虚拟现实。有了这项技术,就能开发天际。”那记者说:“为什么?”嫣红说:“人类的生命实在太短暂了,当知道一丁点儿宇宙的真相时,人的生命早走到了尽头,只能靠生命的延续来积聚智慧,可是文明也有开始和尽极,比起在空间上无边无际,时间上无始无终的宇宙,文明的空间和寿命只是无足轻重的一下闪跃,故此人类自开始便注定了做不可语冰的夏虫。而VC技术,恰恰是对这个‘注定’进行挑战,让文明的空间和寿命只有开始,而没有尽终!”记者说:“太理论了一点。”嫣红说:“打一个比方,假若要你参加中国的西部大开发,没有飞机火车,你用徒步,你容易吗?”那记者恍然大悟,说:“天际之大以光年计算,而人的寿命进入里面,微弱得为零,而有了VC技术,就能克服这一弱点,冲破一切妨碍生命茁壮的藩蓠。……”
哪知嫣红夺过驴肠子,连同中生,抛向客厅。接着,便是一连窜“哎哟、呀……别他妈的压我……”之声,还有一连串“砰砰咯咚”好象重物坠地的声音。嫣红把一群人赶出门外,朝发怔的夏侯婷说:“夏姐姐,咋哪,不认识我?”夏侯婷无所措手足,慌乱说:“红儿,我……我觉得你好魔鬼!”嫣红嘴嘴一笑,说:“就不力气大一点?这是在原始森林练就成的,否则,早不成虎狼的盘中菜。”夏侯婷全身发抖,说:“不,我是指你的答记者问,好……像都在你手心……之中的。”嫣红诡谲一笑,眨了眼睛说:“我是顽童,哪有那本事?但我知道,对付记者,最好的方式,就是侃得他不信也得信。不信,你明天看报纸,他准会骂我是疯子。”侧身让她先出门,返身带上门。
翌日上午,中生像换了一个人的去买菜,回来交接给了慕容霁。慕容霁见他没有一丝昨日披麻戴孝时的悲痛,顿时生疑,却反话正说:“喂,看到你今日个的样子,我总算放下了心,人说节哀顺便,这样子就好这样子就好。”中生倒犯了糊涂,说:“我什么样子了?”慕名容霁嗔道:“看得开呗,我担心你钻进了黑窟窿,转不过弯,沉沦下去,伤的是你的身子。”
中生柔和一笑,说:“我想通了,也决不背什么包袱,一条心在这里打一份工。”慕容霁没有听出他话中有话,自顾说:“这就好这就好。”中生掏出一张纸条,递给她说:“我中午订一个包厢,你按三百元备一桌酒菜。”慕容霁骇然了,说:“昨晚该谢的该什么的都请了,今天又何捞什子的?”中生说:“丧事花了不少钱,都是妹夫和夏总他们掏的钱,所以我请几姊妹坐一坐,亲兄弟明算帐,我得掏我那一份啊。”慕容霁点了一下头,再没有言声,脸上反而添了一丝愁容。
中生小心问:“是不是儿子闹心了?”慕容霁被言中了心事,感激瞟了他一眼,告诉他。原来,李天感冒了,鼻子不通,呼吸不顺畅,小脸蛋常常被气憋得红红的,她和光雾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昨晚光雾帮助中生办丧事,她偷工摸夫回家里,带李天到医院取了一些治幼儿感冒的药,是七厘散、奇应丸之类的,把这些药研成粉末,和在水里,喂给李天吃。也许是这些药太苦,李天先是紧闭嘴唇,被她扳开后,就将舌头卷起,将药水顶住不喝下去。她只好腾出手,将她的鼻子捏住,强行将药水灌进去。这样每次给李天喂药都是一场战斗,李天自然是又哭又闹,一家三口大人也很心痛,但又无计可施。李天却有一个特点,就是喜欢喝鱼肝油。这鱼肝油是用一根吸管吸进去的,然后再滴进嘴里,半夜里,光雾忽然灵机一动,到给李天喂药的时候,光雾让她把吸管拿过来,把药水吸到吸管里,李天果然没有察觉,光雾们很顺利地给李天喂完了药。光雾不禁沾沾自喜,直说她太笨,这么好的方法都想不到。一大早,她和光雾又如法炮制,李天似有察觉,不过勉强还是把药吃下去了。刚才光雾来电话,懊丧地告诉她,李天不吃鱼肝油了,她在这边指导他:赶紧用吸管吸上鱼肝油,他在那头说,我做了,儿子见到吸管就左右摇头,坚决不肯吃。唉,没想到我这一点点的小聪明,没二下就给儿子识破了,咳,如今连吃鱼肝油也只有捏住儿子的鼻子了……
中生听傻了,一个女人的幸福,就是嘴里的儿子和丈夫,慕容霁说着发愁的事,可眉宇间无不骄傲飘渺着这一点。姹紫不在身边,也跟他来了“伊妹儿”,向征性的问侯,他理解,到那边才几天,能说出个什么子丑寅卯?他也不能深谈,甚至妈妈逝世的消息也只能瞒下去。所以伊妹儿远水解不了近渴,平静不了他的心。夏侯婷浑身都是心眼,可毕竟她是隔了一层的,不能啥心思就跟她掏的。何况,他怕她,她太能干了,谁说过的,文人从商,两头损,她像一口深不可测的古井,不知里面有些什么。眼前的慕容霁不是这样的,可自从进了酒楼,成了搭档之后,反而生分了,除了儿子丈夫之外的话题,该小声说的话,她却高了嗓门说出来,那副样子,恨不得到电视里汪嚷,才舒畅才能与他划分界线似的。只有一个无忧无虑的嫣红,仿佛什么事情都不曾耳闻过,什么事情又都亲手做过,无不知晓,像疯子般乱放厥词。倒有一点叫他慰心的,她比平常人还要优哉游哉:吃饭不落空,睡觉不打呼,全身红疙瘩的老毛病好像没有犯过。从今以后,他就轻松了,彻底与VC拜拜,做些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活儿……
慕容哪知道他的心事,埋下头清点核实肉菜数量和重量。中生无趣走出来,骑摩托车来到研究所,见光晶还没有上班,就清理了属于自个的物品,坐在桌跟前,静心等候他。到了十点来钟,光晶才进了办公室。中生听到门的响声,就跟了过去,光晶抬头见是他,意外说:“中生是你?怎么不休息几天的?”中生摇了摇头,就隔着桌把一个信封放在他面前,正欲说什么,却被光晶兴奋止住。光晶从包里拿出一份报纸,“啪”地放在他面前,说:“看看,记者昨天的专访给登报了。虽说批评你……小姨子有点疯,但报纸做了广告,是对VC技术一次绝好的宣传……”
中生似乎不感兴趣,说:“导师,我是来向你辞行的。”光晶先一怔,下意识说:“你要走,什么都知道了?”中生茫然说:“我知道什么?”光晶说了,原来自从与中生谈话之后,他给上头拟稿“VR技术应用课题报告”,并要求把中生留在所里工作。因考虑到这份报告的可行性,几天里又亲自与几家相关的企业作了调研,意欲再与中生来一轮实际性的谈话。然而,使光晶头大了的是,那份报告给毙了,原因是,经费投入太大,而且科研也要市场化,目前不宜立项。光晶无奈,在中关村找了对路的几家大企业,几乎所有的企业都感兴趣,可一听到要投入的资金,脸就僵住了,嘴里如害了牙痛病的,决定不了所以然。唯独在上市公司中国星宇公司那里,答复是,若是缩小专利所占的比例,我们可以研究。光晶听懂了,按国家有关规定,专利投资入股,所占比列,在百分之二十至四十之间。若是压缩,取一个中间值,意味着只有百分之三十左右。而最优惠百分比,即占股百分之四十。
光晶说到末尾,安抚他:“你千万不要泄气,报纸这一宣传,对那些短期行为的法人有触动,保准他们会主动找上门。至于研究所留不留你,暂时还没有消息,你也犯不着主动要离开……”中生心窝一热,不忍心听下去,就打断了他的话,说:“导师,我想走,是准备不接受这次的毕业分配,准备离开VC技术这一行。”光晶大吃一惊,看了他良久,才叹道:“我明白了,你还没有从你妈妈的阴影里走出来。将心比心,我在这个时候说再多的话,你也会听不进去,过一段日子之后,我再去找你。”中生噙了泪水,深深给他鞠了三个躬,回屋里抱了一个纸箱赶到快餐沙龙。
中午请客,是夏侯婷的主意,中生欣然同意,除算清这次白喜事所花的费用,他要向弟弟妹妹宣布,妈妈没有签署的那份遗嘱,你们想怎么办我都依了你们的。慕容霁从柜台上面抬起头,朝中生呶呶嘴,示意他请的人都在包厢里。他赶紧几步来到包厢,见蓝生、文琦、蓝涟和夏侯婷默默侯着的,一边放下纸箱,一边歉疚哈了哈腰,说:“对不起,有桩急事耽搁了。”
屋里的空气闷,为缓和气氛,夏侯婷拍了拍身边的椅子,没话找话说:“你也是的,你前脚走,我后脚到,一等就是几个时辰不见影子。你要是再不来,我还寻思贴寻人启示呢!”眼睛落在纸箱上。中生坐在留给他的空椅子上,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一身轻松说:“我回了一趟研究所,收拾了用品,跟导师辞了一个行。”夏侯婷好生意外,急急说:“你们的分配有这么快吗?你分到哪里?会不会支援大西北?”中生摇了摇头,说:“什么都没有,而是我不参加分配,主动离开了VC技术这一行。”
这是谁也不曾想到的结果,屋里静得只有空调的吐气声。蓝涟最沉不住气,她走到他跟前,哀求说:“疯了你啊,大哥?我也是想了几个晚上,妈妈之所以这样做,是成全专利,决不是以死来胁持你答应什么。”泪水溢了出来。中生双手扶着她的肩膀,柔声说:“看你,像刘备脱生的,就会掉鼻子。跟你实说,我起先是不太理解妈妈,可后来跟你一样,觉得妈妈是牺牲自己,来证明安乐床对人究竟能不能实用。”他不能把目光放在她脸上太久,尽管他脸上没有丝毫难言的痛苦。
蓝涟泪水流得更欢,说:“既是这样想,你更犯不着丢掉爸爸的传家宝啊?!”中生把她扶到回原位置坐下,拿餐纸替她擦拭泪水,说:“小妹,不是我犯不着,而是我太吃力,爸爸用了一辈子,而我只是四年。这四年来,可能只有紫紫才知道我过的是什么日子。吃没有吃好的,玩没有玩好的,甚至连新闻联播都没得看,连我自个都清楚,人越读越迂腐,面对社会,红儿都比我强,你真忍心大哥做一个四体不全五谷不分的人吗?”就咬了牙齿尖。
蓝涟呆住了,显然这番话打动了她。她无可奈何说:“可你准备做什么?”中生笑盈盈说:“我就在这沙龙打一份工,早晨上市场采购,回来再端盘子,很充实,有空闲就四处走一走,把以前的损失,能补的就补回来。”夏侯婷压根就没想到会横插出这档子事,心里直呼不好,站起身自言自语:“红儿是啥搞的,半天上不来菜?”走到包厢门口,冲慕容霁睇了眼神,“红儿,你上了报纸是不,得色,就什么活都不想干了?”退回原处埋头咪茶。
蓝生不免跟着吃惊,却暗自直呼天助我也。原来昨天办完丧事,叶波拉他至一边,对他警告说,你大哥都跟媒体见面了,不长的功夫,戒毒床就要问世,你拿不到客人要的东西,后果你是知道的。他说,姬姬没有跟你说吗?难!叶波说,这时候说难,你不嫌迟了吗?他说,赔偿呗,那又怎么样?叶波说,嗯,赔偿算什么?不单你的小命,连我的也得搭进去,你好之为之。他说,可人家也有防范,甚至对报纸宣了战。叶波冷笑说,哦,你说的是那小妞,若是她在朝阳商业区,我当她是和尚,无法。可惜她身在中关村,是小寡妇上坟,哭也活不了。说得他心里凉嗖嗖的。
眼下得来全不费工功,可蓝生心里也有心眼。他拍了拍报纸,不疼不痒说:“你演什么双簧?唱的比做的还好听?”中生反问他:“是我在唱吗?”嫣红端了四个冷碟进来,轻盈盈说:“那是我唱的,与他无关。只是你们太缺德,有好吃的不但不叫我,还要我为你们端盘子,真没劲。”
蓝生一见到嫣红,跟昨天被扁了那样,眼睛着了魔似的围着她身上转。她穿着工装,故意露出她细嫩雪白的大腿,一副很撩人的样子。沙龙面对的市场是学生,这工装选用了三十代流行的学生服:白色大襟短袖衫,下身是黑色膝下裙。可她偏生剪下了裙子的一大截,使那些男学生有意无意的盯着她看。蓝生当然不是有意无意的看,直到看得心里麻酥酥的,才说:“红妹妹,不是我们缺德,只是我们在开家庭会,而你眼下还不是咱徐家的人,就算是有再好吃的东西,你也只能是挂个眼科。”
嫣红眨着一双大眼睛,挨在中生的肩膀上,撒娇说:“中哥哥,我不是你家的人吗?怎么我姐姐又是的?哦,我懂了,若是我嫁给你,不行,你已经有了姐姐,若是我嫁给蓝哥哥,我就是你们徐家的人了,对不对?”眼睛带了荡漾,直落在蓝生脸上。蓝生眼睛闪着亮点,头如啄米的鸡,直说:“对,对,是这个眼儿!”
蓝涟身上起了鸡皮疙瘩。她对蓝生玩女人是司空见惯,平时从不显露什么,可今天就不同了,在她的眼里,嫣红不是弱智就是神经质,又是亲戚裢带,与中生触肤相肌是正常,与蓝生挤眉弄眼则有伤风德。所以她横了蓝生一眼,说:“饿狗子还记得千年屎,可人呢,却跟顶针子一样,眼多一个不懂(通)。”蓝生视而不见,话题回到中生身上,说:“你说你不沾什么VC,口说无凭?”
“你做你的事业儿去。”中生推开嫣红说,然后面向蓝生,平心和气说,“要我登报申明?”蓝生不屑说:“那是你的事。对我而言,若是你在乎妈妈是怎么死的,我不分享你的专利,只要你给跟我立一个据,永远不再研究戒毒床,你就能拿走妈妈的那一份遗产。”中生说:“我听爸爸的,我不会要妈妈一分钱的财产。我也听妈妈的,若是这份立据对你很重要,我现在就写给你。”
蓝生喜出望外,忙将笔和纸放到他跟前,说:“对我无所谓,而对社会来说,那就不得了,杜绝了精神鸦片。大家想一想,吃鸦片的人能戒下鸦片,那么不吃鸦片的人,一旦挨上它,不就染上了鸦片?嘿嘿,这就是反正法。”中生望着可悲的弟弟,心一横,就给他写了:我承诺,从今往后,我不再研究戒毒床。蓝生迫不及待拿在手里,吐出一口长气,反复看着,怕里面有诈。
嫣红走到他身旁,手搭在他肩膀上,不屑说:“就这么一张破纸,就真的那么一字千金?”蓝生身膀儿一软,说:“当然一字……没有什么没有什么。”但神色写明心口不一。嫣红揉了他一把,娇声滴滴说:“咋说你也是条汉子,话里底气并不很足耶!”蓝生痴迷迷说:“不要这样,我日后再告诉你。”
哪知嫣红翻脸就换了一个,冷若冰霜说:“可你要知道,中哥哥说了他不搞戒毒床,可并没有说其它人不搞戒毒床?”蓝生一愣,气急说:“还有其它人懂吗?”嫣红离开了他,来回走动说:“也说不准。我昨天说了的,这项技术超前几百年,只有外星人像吃小菜。比如,要是外星人把这项技术交了我,蓝哥哥,我可没有给你立什么字据不字据的。”
蓝生顿时傻了眼,这话一点也挑不出秕漏,可他认为是他俩合伙在整他。于是他来到中生跟前,又拎了他的衣领子,凶相毕露,吼:“玩我你?”中生本来就是心甘情愿的,见他旧伎重演,不免气跟着上窜,一把拿开他的手,凛然说:“你不要欺人过甚。我做大哥的忍让是有限度的。”
嫣红额手相庆,说:“好耶好耶,这才是本来面目的中哥哥!中哥哥并不是怕你,只是他最大的弱点,就是欠人一时,偿还于人一生。而你呢,恰恰相反,人欠你一时,你要索取人一生,行得通吗?这世界就成了你的?”又走到蓝生跟前,落落穆穆说,“我知道,为了戒毒床,你已经收了人家的订金,钱是很好的东西,能够理解你。但是,你不把最终要的客户找来跟我们见面,仅凭中哥哥这一张纸,你是拿不到更多钱的。”
蓝生大窘,喃喃说:“你是怎么知道的。”嫣红哈哈大笑,说:“就算你那次不说出一亿美金,我也能推测得了,因为你在这件事上太古怪,甚至过份,这二种行为,恰恰是心术不正的最大表现。”蓝生脸如撞了面粉袋子的,嘴里直打哆嗦,言不出声。嫣红走到他跟前,拍拍他的肩膀,说:“好好想一想,不要失去了最好的机会……”
“夏总夏总,不好了!”一个服务员举止失措跑进来喊,不待屋里回应,又说,“一大帮人呢,人高马大,像干扁泥鳅,乱蹦乱跳的……”夏侯婷嫌她说话不在点子上,截然说:“咋哪,服务态度出了茬还是吃出了什么秽物?”那服务员摇头如鼓,说:“都不是,他们说是来收场子费的。”夏侯婷脸刷地泛白,颤声说:“前几天刚交了的,啥会没个完了?”那服务员说:“慕容姐姐这样跟他们说了,他们轰笑说,鸡……那玩艺随人长,老子想怎么操就怎么操。慕容姐啐他们是流氓,他们说流氓就流氓,说动手动脚在她身上乱捏呢。”
“他们是故意来寻茬滋事的。”夏侯婷摆手要她不要说下去,然后扭头问蓝生,说,“当初我接你的店子,你胸襟拍得叮当响,今日个怎么折儿?”蓝生眼睛一落在嫣红身上,压根就没有听到她说什么。中生恼了,说:“小弟,夏总问你话呢,是装蒜还是什么的?”蓝生这才收回眼睛,不痛不痒说:“一朝天子一朝臣,你们的过节,我这六月的斑鸠,怎知春秋?”一副无赖的腔。
嫣红看到中生气愤的样子,心中一缩,温柔对他一笑,说:“中哥哥,既然人家愿意当缩头的斑鸠,这事就由我来出面。”蓝生即刻陪了笑,冲嫣红说:“红妹妹,只要你点一个头,那又是一个说法。”中生没有搭理他,拉了嫣红说:“我知道你有几分蛮劲,可他们是职业队伍,又是有备而来,还是打110的好。”蓝涟最怕看人打架,身子一直在颤动,听中生一说,立即附和说:“是呀,红妹妹虽说比我二个哥哥的劲要大,但人家人多势众,好汉不吃眼睛亏。”就上下打量嫣红。
昨天嫣红制服了她二个哥哥,她百思不得其解。乍看上去,嫣红娇小而块头不起眼,纤细的腰身,像个营养不良的孩子,唯一使她与众不同的地方,是她亮白得没有半丝血色的脸庞,带着一股钻进人心湖里深处的安详和宁静。这样弱不禁风的女子,能叫二个哥哥乖儿般的不能动弹,一个着了她的迷魂阵,一个是不忍心,都心甘情愿拜在榴裙下,这窝囊的徐家……
再定眼看时,室内只有她一个人,外面仿佛是体育馆,传来拉拉队开心的喊叫声:“红红,断他的爪子,要他记住,不该动的就是不能动!”“红红,灭他的招子,要他永远忘不了,看了不该看的,眼睛长疙瘩!”接着就是“妈喂”“哎唷”之类的喊叫声。蓝涟估计是赢局,粗了胆跑出去一瞧,只见十来条大汉已没有一个是站着的。他们竟被嫣红打得七零八落,有的被打肿了脸,有的摔断了腿,一个个躺在地上,到现在还爬不起。蓝涟不觉惊得呆了,她知道这些人敢当狗腿子,不但力气都不小,手底下也都有两下子,可她实在想不到这奇怪的女孩子竟有这么大的本事。
蓝涟看怔了,突然为蓝生担起忧来。她是女人,女人的直觉本能的告诉她,嫣红对二个哥哥,对憨哥哥是真心,真心到随时随地为她褪下裙子,而对精哥哥,一笑一颦,都是陷井,密藏在眼帘内的眸子里。这纯粹是一种非理性的直觉,就像你虽然看不见,但总觉得有人在背后盯视你那样。
蓝涟这二点女人直觉,却一点也没有错,而且,不说她没有估计到,就是人精夏侯婷和慕容霁,对嫣红的出现也意外,甚至跟着挠头,她搅起了沙龙里的不平静。嫣红打跑了收场子钱之后不久的一天,她端了菜盘在当班,侧耳听夏侯婷跟中生说:“……一个人一生中只有三个好朋友,你千万不要滥交啊!”等到了没有人的时候,嫣红中生拉到一边,把一块焦盐蛇肉边往他嘴里塞,边稀奇古怪说:“听人说,你一生里有三个好妹妹?”
“你又贪嘴,偷吃……”中生头一偏说,四处扫了一眼,心里好懵懂,刚才夏侯婷问了三个好朋友,怎么嫣红嘴里又跑出了三个好妹妹?于是他摇着头,说,“搞不懂,什么好朋友,什么好妹妹,你姐姐没跟我说过?”嫣红若无其事送进自个嘴里,说:“搞不懂不要紧,实际生活里,对男人来说,好朋友跟好妹妹是同一个意思。”
中生二个手指挟着下巴,一时拿不准,不肯定说:“不会吧,既是好朋友,应该没有性别之分才是?”嫣红说:“不对,好朋友就是指的好妹妹。”中生说:“没听说过,辞海里也没有这样的解释。你是从哪里学到的?”嫣红说:“歌词里说的:你究竟有几个好妹妹?”中生说:“啊,是这样的!”末了想了想,又说,“我活了这么大,一直没有碰上这样的好妹妹啊!”
嫣红说:“我姐啊!”中生说:“胡说,你姐是我的……老婆,不是什么好妹妹!”嫣红轻“哼”一声,说:“那二个复姓不是你的好妹妹吗?”中生说:“不是,她们一个是我的同学,一个是我的……同事,或者说是我的老板。”嫣红说:“你说的是……表面现象,实际上,她俩就是你的好妹妹。”中生说:“不对。在实际生活里,我的确有二个好妹妹,一个是涟涟,另一个则是你。”
嫣红哇哇叫了起来,急得脸赤眼姹,说:“我和涟姐是你的真妹妹,可不那种‘好妹妹’,而那对双复姓不是你的真妹妹,却是那种‘好妹妹’。”中生说:“什么乱七八糟?我看不出妹妹还有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好的。”嫣红说:“有啊,她俩看你时,眼睛像装了灯泡的,脸色却是涂了防冷用的蜡,好憔悴好憔悴的。”中生听懂了,一怔,似做一番回忆,似心有所动,说:“好妹妹就一定脸要憔悴?”
双复姓的憔悴,中生特意留在心里。夏侯婷的憔悴,他是若有所思,有苦自己知,但又不能不睁着眼说谎的答应她。那种矛盾和痛苦,实非任何笔墨所能形容。你不去打人,人就来打你,男女感情上的事儿,也是如此。好在这个复姓虽是开放了一点,但仍能在这种情况下自省其身,襟胸实异於常人。可慕容霁却是为何呢?
这天上午,他采购肉菜回来,与慕容霁办了交接,吩咐田间把肉菜送到厨房里净洗,自己则提了活物,往柜台隔壁的玻璃钢池子走去,话到了口边上,脸就先红了:“慕容,你近来没有什么事吧?”慕容霁见他说话吞吞吐吐,反倒有些莫名其妙,从柜台里挪了出来,反问:“我好好的,会有什么事?”中生放下心,一面把活着的海鲜往水池里放养,一面扭头说:“没有事就好,没有事就好。”慕容霁见他,就跟了过来,说:“啥哪,你凭空说我有事的?”
中生大气不敢出,眼落在池子里的鱼儿,见刚丢进里面的鱼儿摇头摆尾游得欢畅,就仍红着脸说:“我是看你脸色好……憔悴,怕你心里搁了什么不顺心的事。”慕容霁大为感动,下意识“啊”了一生,一时不知怎么跟他说。见她一迟虑,中生便觉得自个眼光没有看错,说:“是的,眼睛都肿成了金鱼泡。”慕容霁瞅了一眼衬在池子玻璃壁上的脸,抹了抹头发,说:“你都看出来了?到底是练过织毛衣的大夫,心细。”就说了她的烦心事。
原来,她儿子李天出世了这么大,已经出落得得更加灵秀,更加活泼可爱了。可也落下不好的习惯,除了慕容霁的奶,他什么也不吃,即便是蛋糕上面那层奶油,吃二口就狠劲摇头蹬脚,哪怕灌牛药般的,他那小嘴巴死活都撬不开。好在慕容霁胸襟像装了抽水机,在酒楼里的功夫,没有人吸还往外冒呢。慕容霁说,这是前阵子没有让他吃辅食的结果,半岁时就该兼着喂牛奶。光雾说,你宠爱呗,还舍得牛奶的?!她妈妈说,这不犯贱吗?人家一个什么局长的,叫他的下属专门搜人奶喝,一天喝一升呢,说是延年百岁。咱天儿出来就是富贵命,人奶都喝不过来,还顾得上用牛奶?!光雾说,妈,科学说的,这大的孩子,光吃奶不是个折儿,该断的得断。慕容霁说,站着不嫌腰疼,说断就断了?光雾说,啥哪?这还像什么的,藕断丝连?慕容霁说,死不正经。他才牛,跟你闹绝食。光雾说,就算他是江姐脱生,咱也跟他断下来。一家人就这样决定了,可对儿子来说,这是个痛苦的过程,对光雾和慕容霁,这何尝又不是个痛苦的过程呢。儿子自小对喝的东西就十分敏感,除了妈妈的奶,其他东西一概不喝,像牛奶之类,喝进肚子里也要吐出来,就是其他母亲的奶,她也闻一闻就知道了,断奶的难度是十分大的。开始的第一个晚上,光雾们做了充分的准备,调好了给儿子吃的牛奶,放在保温杯里,等儿子饿的时候喂她。为了不影响光雾休息,慕容霁睡另一个房间,晚上十点钟,儿子平静地睡着了。晚上十二点左右,光雾惭惭进入梦乡。大约就是在这个时候,儿子起来小便,小便完后照例找妈妈吃奶,慕容霁将早就准备好的牛奶塞到儿子嘴里,儿子不吃,扯起嗓子哭起来。光雾被儿子的哭声惊醒,赶紧过来帮助慕容霁,儿子只是一个劲地哭,哭得声嘶力竭,好几次,光雾都劝慕容霁算了,要慕容霁给儿子喂奶,慕容霁这次决心很大,只给儿子喂牛奶。儿子哭累了,又找奶吃,慕容霁就将奶瓶塞进去,儿子又哭,如此反反复复,折腾了一个晚上,结果是儿子什么也没吃,哭到天亮,泪也哭干了,人也哭累了,终于睡着了。白天给儿子喂稀饭,牛奶则还是不喝。到了晚上,儿子还是猛哭,但牛奶已经能喝一些了,光雾听到儿子的哭声越来越小,就放心地睡光雾的觉去了。第三天晚上过去了,光雾去上班时,妻与儿子还睡在床上。光雾看到儿子自己托着奶瓶在吃牛奶,一丝欣慰涌上心头。光雾故意把奶瓶从儿子嘴里拨了出来,儿子哭将起来,原来有奶就是娘,儿子很快就习惯于喝牛奶了,此儿可教也,光雾放心了,断奶风波总算过去了。
慕容霁说到末尾,拿了双手在胸襟来回揉着,说:“这下可好,依了他的,可苦坏了我。”脸上泛着不知是喜还是忧的笑。中生赶紧挪开眼睛,说:“好好的,干么一定要断奶呢?”他是学医的,知道母奶对孩子的身体,好大于弊。他想起不动,又说,“光雾要你断奶,可能是要你保持胸襟……挺拔,曲线始终不走形。”
慕容霁顿时落了红脸,娇嗔道:“他呀,人憨心实,哪会往我这上面想!”中生嘿嘿笑,说:“憨人有憨福,你看,我们同学仨,我的不知在哪个方向,铁露一个丫头,就你是一个白胖小子,这不是福份又是什么!”这么一说,似乎提起慕容霁的性子,她一把扯了中生来到柜台里面,压低了嗓音说:“喂,你不说我还忘记了一件事呢!昨晚半夜,你猜谁给我来电话了。”中生见她眼睛里面有一抹亮,又是卖关子,不忍心说自个啥好猜测,就做着说:“未必是国务院来的?”慕容霁嗤地一乐,先嗔他才当了几天采购,就跟着学贫嘴了,后来才告诉他,是铁露从深圳打来的。
中生一听也高兴,连忙说:“是铁露他吗?他也是的,一走好几个月,那里又是开放地,啥还记起这挪不开窝的大后方?”慕容霁跟着附和说:“可不是的,我可没有拿好气说,都几点哪,你打一个电话也要把人从被窝里闹吵。他在那头呲着嘴笑,说,你有没有搞错哇,这里才是天黑,刚夜生活呢!中生,你说气人不?”中生憨憨笑了,说:“他要是跟你说南蛮子的话,那才是气死你呢!他说了些什么?”
慕容霁又跟他说了一个故事。半月前,铁露从深圳给她捎了一盆柑桔树,上面结着好多金灿灿的果子,说这是广东人家家都要买的,象征大吉大利。光雾也跟着把柑桔树当着宝,放到了客厅茶几边上,若是有客人来了,一眼就能装进丰衣足食的感觉。一天,慕容霁上街去了,要光雾带儿子。光雾是习惯将儿子放在沙发里,然后自己就看足球赛。过了好一阵子,光雾从电视里回过神来,只听儿子一声“哇哇”叫,扭头一看,发现几上早已是满面绿叶堆积,儿子嘴里含着金果子,脚下扔得满地金灿灿。
“唉,树上的果子已经五去其三,可怜的柑桔树,可爱的儿子哟!”慕容霁高兴地叹了一口气说,后又是一脸的无奈,“气不气人,深更半夜来一个电话,竟然问那盆柑桔树在北京习不习惯,是不是金盆满果。中生,你说叫我怎么跟他说……”中生怕她上火来气,忙截了话头,说:“虽说是可惜的事儿,你要郑重其事告他,咱们的下一代不仅金盆满果,而且一天天在长大,越来越成熟。”
哪知慕容霁没有来气,把头伸在柜台上面瞅了瞅,缩回身子,眼睛里闪着学亮,嗓子压得更低,说:“我在这头还没有说出口,铁露在那头给我扔了一个原-zi-弹:‘霁霁,我在这头发达了,赚到盘满钵满,没有几天功夫,就赚了八十八万!’我不相信自个的耳朵,傻乎乎说:‘我晓得你喝不得酒,你该不是叫夜生活灌醉了,拿酒话叫北京人跟着夜生活?’他在那头直叫唤,说:‘我清醒着的我清醒着的,要不,我叫霜霜跟你说。’杨霜跟我说了一大堆话,我才相信他俩确实发了横财。”
原来,开了私人诊所头一个月,铁露俩除了一份高额工资外,额外的利润分成竟得了二万元。拿钱的那伙儿,杨霜正生铁露的气,嫌他喜欢接待那医治性病的女郎,明明有几次她在一旁闲着的,有几个硬生指名道姓挑他看。她责问他这是为什么?他说没什么,异性相吸,这跟女人上街买什么一个样,总喜欢往男服务员跟前凑。气得她牙巴骨咯咯响,跟他怄上了气。她拿了第一个月的收入走出来,路过一家证券交易所,心一动,要使男人不往坏里学,首先让他口袋里是瘪的,女人要掏也是掏的空袋子,没有钱的感情,在特区长久不了。她不懂什么股票低买高卖,就像平日进菜市场那样,挑最便宜的卖,最后看见有一家的股票只值二元五,就把那二万元全花了进去,回家后也不跟铁露说,几日之后也忘记这件事。好多日子之后,她听病人说股市看好,什么什么都涨了多少点,这才记起股票的事,就拉了铁露上交易所,不看不知道,一看差点燃犯了心脏病,她买的股票单独翻了十一倍,发了一笔横财……
中生听一愣楞的,错愕说:“深圳真像人们说的,到处堆的是金子?”慕容霁不以为然,说:“我起先也是这样问杨霜,哪知杨霜说,其实,买垃圾股,到哪里都能买,北京也有证券市场。可是哪里都没有这里人的胆子大,真的,如果说十多年前深圳还能有空子钻,一夜间发了财的大有人在。可如今深圳管理上去了,赚钱不一定比内地好赚。可不同内地的是,深圳人的观念就是不一样,挑战大于机遇。杨霜还说,我们来到这里头二个月,四周的氛围,压得你不得不去适应,你在这里做北京人,口袋里揣了中南海,你照样是孙子。”
中生听得头是空的,打了一个呵欠,说:“什么北京人深圳人,都还不是中国人!”说了欲转身离去。慕容霁拉住了他,描了他一眼,暗自骂他不开窍,好没有来由没了自个的一腔激情,脸上却挂着笑,说:“你甭走,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呢!”中生静等到下去,听她说:“铁露问你的医院注册了没有。我说,哪有闲功管你们间的烂事……”中生急忙截了话头说:“你明明是知道的,我都失去了信趣,不往那上面想。”
慕容无端端脸红了,也不跟他分辩,自顾说:“他在那头一听,急了,说,要是中生一旦注了册,你一定来电话告诉我。我说,啥哪,想撤回后方阵地,好为好朋友梦想成真?他说,要我回北京是不可能的。我说,看不出,好马不吃回头草?我气得要甩电话,他赶紧说,我在深圳偿到了甜头,就像第一次偷了禁果那样,哪会少第二次三次的?!我骂道:你这流氓。他说,开过玩笑呗!说真的,我可能要回北京,顺便捎钱给他,助他先搭好医院的架子……”
中生心头却上温暖,同学到底是同学,发了财还记得穷朋友,这一点,连自家的妈妈弟妹都做不到。他们好多年前就把钱赚上了腰,直看到专利有利可图了,才小亏占大便宜,假腥腥给他一份遗产,去分割他另一笔财产。所以他很感动,却对慕容霁说:“千万叫他不要做傻事,我不想搞……”
“你怕他要分你的股份是不是?”慕容霁截然说,“起先我也是跟他想:你小脑袋好使,长线的投资,短期分红,不失鸡生蛋蛋孵鸡的好折儿。哪知他说,我要给中生的钱,不是吃他的股份,而是捐款。我当时怔住了,醒悟过来就激动喊:铁露,你仍是好样的。钱不钱事小,可做人之道、慈悲为怀、仁义为本是大。他嘿嘿说,我没有那么伟大,没有霜霜,我也成不了气候。我当时心里好酸,可我还是有风度说,你们慈善之举,会有好报的。”
中生一听到她说是捐款,心里就涌进了热流,虽然自个不再搞什么医院了,但真情感动了他,就一时泪水汪汪的,说:“霁霁,虽说这世界物欲横流,可爱心还是主流。”慕容霁也忘形拉起他的手,左右摇晃,跟着说:“可不是吗,爱心人人有!有时,我走在这挤得密不透风的大都会里,很悲观,尤其是看到一类人越有饭吃越有汤淘,另一类人越是无米越是摔砸了碗,我就感受这个世界的不平,人的疏离反而更强烈,愈多人走在一起,人愈感到自己的迷失和孤独。”说了,就觉得手疼,低头看时,见蛇般摔开他的手,脸再一次红了。
中生自顾自个的思路,没有看她的表情,说:“唉,可惜……”慕容霁想起了什么,突然说:“中生,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假设上辈人有一笔扯不清的债务,下辈人给还上了,你说上辈人应不应接?”中生并不笨,猜想到了什么,就端白了说:“是铁露代父亲还了在农场那笔钱?”慕容霁低了声说:“是的,他寄给我一万钱,我却犹豫要不要退回去。”中生生疑道:“咋啦,怕你妈不接受?”慕容霁低下眼帘说:“时境过迁,我想她会收下的。”中生点头附和说:“老人嘛,并不想的是钱,而是憋在心里的一口气。那你还犹豫什么?怕光雾搁下什么的?”慕容霁说:“你眼倒贼的,谁说你蒙了心?”
中生嘿嘿说:“我是看你脸色猜出来的?其实,我看得出,铁露狠下心到深圳,实际是为了你们俩家都好。只是有一句话,我不知该不该问,你和铁露,心里一下就平静了,没有想到过旧情,或藕断丝连的?”慕容霁脸色倏地变成了灰白,却反问:“要说你是我的初恋,我对你有过旧情,还是藕断丝连过?”中生说:“咱没有这份非份之想,也不敢想。”慕容霁说:“那不就得了,我心里有了儿子,哪一个都搁不进。”
中生一直在思忖,倒没有察觉她的异样,只是说:“霁霁,人家献爱心,都是用在公共福利事业上面。我即便是搞起了安乐死医院,铁露把钱捐给了我,这算不算他献了爱心?”慕容霁压根就没有他想的多,也想不出问题所在,说:“我也说不清楚。可有一点,医院办起来了,虽然性质是民营,可救死扶伤是不可置疑的。我想,我想……你刚刚走上社会,给人的第一相印象不能丢。工商注册的事儿,我改天抽空先打听一下,再来从长计议。”
第三天早晨,中生买菜回来,还来及交接,慕容霁拉他到柜台里面,递给他几张纸,说:“这是一张注册需要资料的一鉴表,和二份登计表,你只要按上面的来操作,包准你不几天就能拿到营业执照。”中生眼递了感激,却不接她手上的表格,说:“我是不想搞了,若是铁露有兴趣,我助他一把。话说回来,谈何容易,仅这项特许部门的公章,就是拦路虎。”
慕容霁侧了头看表格,一脸凝重,说:“这么神兮兮吗?要谁的特许?”中生说:“我跟你一样,都是门外汉,哪里知道什么特许不特许。这些事倒是不急,你要他好考虑再说。”慕容霁没说什么,按了免提键,和中生与铁露通话,说了特许,开个帐号汇二十万,然后是各股东按股份出注册金,以一百万为基础……
嫣红摇头摆尾走了过来,瞟了电话一眼,嘴里吐出瓜子皮,说:“上班时间煲电话,掏费还要扣工资呢!”慕容霁把头伸到柜台外瞅了一眼,手赶紧摁回免提键,说:“好好,我们的小红红人小有责任心。”嫣红却阴了脸,说:“我在你们眼里真那么小吗?你要知道,我只是小我姐姐不到一个时辰,可我却填不了了人家的房!”头一偏得意洋洋走了。
慕容霁伸出了半截舌头,不敢言声,填房也能说出口?何况是替代姐姐。中生倒没有往这方面想,只是气的够呛,昏头中跟着她走了二步,却被她啐道:“不要吊靴鬼般跟着我,给我男友看到发生误会时,谁来赔我?”中生嘎地收住了脚步,直往外面呵气。等到没有了嫣红的身影,慕容霁才伸出头,小声说:“考虑之后给我一个准信儿。”
三个女人一台戏。这样一幕,已经有了的老板娘那种感觉的夏侯婷,这一切暗自看在眼里。她对另一个复姓放得下心,那是典范的传统人家,与中生说说笑笑是人之常情,没有偷情的成份。倒是那不该有偷情成份的小姨子,一举一动都注了偷情成份,中生来回接送嫣红,经嫣红那日点拨,她一触到嫣红那飘逸的马尾巴就碍眼,就想到她搂着他在兜风的情景。
这日在空闲的包厢沙发里午睡醒来,听到门外摩托车“突突”响,她心就犯了酸,知他来吃午饭的,也知道他会来找她的,就慵慵懒懒掀开毛巾被,对着镜子淡抹浓妆。果然,中生拿着钥匙敲门进来,问了安好。她脸不离镜,淡薄说,你把那摩托车开成拖拉机,吵得人家好生休息不成。不我是心窄,我这摩托车是女式的,经不得你这大男子折腾,如此让你们兜“疯”下去,哪天要散架的。中生哪知她心里所想,茫茫然看着她,轻言道:“别说那么重,我好爱惜的,有时只是接送一下红儿上下班,坏不了。”她紧绷着俏脸,不悦道:“为何说话总是藏头露尾,一个勾着另一个的腰,胸贴着背,你当她是什么人,真的半拉屁股了?”
中生这才听出她话里的所在,就尴尬说:“摩托车带人都是这样的,我带你时,也不是这个样子的?”中生原是言者无心,但听者有意的“那听者”,她竟心中一缩一荡,冲口而出道:“想我夏侯婷当你是什么人呢?”左右玉颊立时被烧热,大嗔道,“闹了半天,你是趁机抹我和她的油啊?”
中生立时想起那些天被她俩搂着她腰身的醉人感觉,干咳一声道:“我怎有这么大的胆子?这种感觉,其实就像进了大游泳池的,看到人家穿一个三点式,毫不见怪那样。”她见他眼光游移到自己腰身处,仿佛此刻自个就穿了三点式,更是无地自容,螓首低垂,咬着唇皮道:“你还学会了耍贫?吃了人家的豆腐,究竟承认还是不承认?”中生看着她似向情郎撒娇的情态,心中一热,移了过去,挨近她身侧,把嘴凑到她晶莹似玉的小耳边,享受着直钻入心的阵阵发香,柔声道:“承认怎么样,不承认又怎么样?难道说你要怪我这样的和你说话儿?”
她jiao-qu轻震,连耳根都红透了,小耳不胜其痒,暗自道,紫紫,你的中生并不笨,没几天的功夫,挑逗女人的本事渐露峥嵘,就嘴含颤声道:“滚一边,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可耳朵有意无意擦了他的嘴唇。中生大感刺激,哪还记得他乃碰不得的美女,就作弄道:“那我承认还是不承认呢?”
她不敢看他,微一点头。中生强制心中那股想亲她耳珠的冲动,却又忍不住盯着她急促起伏的胸脯,轻轻道:“若是你想想兜风,我这就拉你绕皇根城下一圈,或者你带我兜一圈,像飞机那般飞,死也讨一个刺激。”她剧震一下,俏脸更红,不顾一切别过头来,差点便两唇相碰。中生吓得仰后半尺,旋又有点后悔地道:“教你受惊了。敢吗?”
她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捧着胸口犹有余悸道:“谁要你拿死寻刺激?差点吓死人家了。”旋又俏脸生霞,那情景有多动人就那么动人。中生欣然道:“多谢关心。”她虽红霞未退,神色却回复正常,微微浅笑,温柔地道:“算我今趟怪错你吧!便与你刚才想借故对我无礼两下扯平。但以后却不许再犯。唔!弄得人家耳朵怪痒的。”
中生心神俱醉,笑着点头道:“既明言不准我对你无礼,我会考虑一下,迟些再告诉你我的决定好吗?”她“噗哧”娇笑,妩媚地白他一眼,盈盈而起道:“你这人哪!真教人拿你没折儿。怎么紫紫总嘴你缺了窍的?”中生却没有听出话音来,陪她站了起来,摊手道:“只要不再整天为我动气就谢天谢地了。”
她幽幽叹道:“要怪就怪你自己吧!其实,我能算你什么的?你和小姨子抹不抹油,我看紫紫都是管不了才给逼走的,我才不管你们烂屁眼的事。”说罢掏出一张百元大票递给他,又着垂首,轻轻道:“你上市场买一斤大闸蟹,我请你吃上海的醉蟹。”中生自然地拉起她不可触碰的纤美玉手,握在掌心,柔声道:“再恕我无礼一次好吗?”她猝不及防下被他所乘,大窘下抽回玉手,嗔道:“你贼性难改”中生手指按唇,作了个噤声的姿势,又指指外面,表示怕人听到,才笑道:“这就是不想把我当作外人的代价了。以后我有空就来找你这红颜知己说心事话儿,什么有礼无礼都不理了。”
她现出个没好气理睬他的娇俏神情,往包厢外面走去,到了出口处,停了下来,冷冷道:“你有手有脚,欢喜来找她,又或不来找她,谁管得了你!”这才把jiao-qu移往帐外。中生这才弄懂了她为哪桩吃醋,摇头苦笑,看来他和她双方的自制力,都是每况愈下,终有一天,会手登榻,那就糟了。可是若能和她神不知鬼不觉的“偷着耍耍嘴皮子”,不也是顶浪漫迷人吗?女人妒忌起来,最是不可理喻,这小妮子跟嫣红不一样,愈表现得平静,心中的愤怒就愈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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