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江的身膀儿一天天在消瘦,感觉里越来越轻飘,听说姹紫近几天要启程去美国,跟中生说了,要回家过一夜,好在蓝生出差不在家,倒也清静。中生说,光清静没有用,还得有人护理。春江说:“有涟儿在,我好了解一个心愿,与儿媳妇告别。”中生笑道:“妈,你就别折腾了,紫紫是小辈儿,我们都说好了,由她来医院来看你。”春江内疚说:“看不看我事小,我要回去亲手做几个拿手菜,专为她饯行。”说了就要下床。中生赶紧忙摁了她,说:“她辈份低,如何担待得起?再说,白领快餐沙龙开了业,要饯行也用不着你劳作,那里方便的很。”
春江推开他的手,遛下床,说:“傻儿子,你不懂,这是做娘的一份心。”中生不再说什么,出去与医生交涉一番,拿了一晚上要用的药,折身回来,见春江收拾停妥,边搀着她往外走,边摇着头,说:“你这一劳驾,紫紫这下受宠了,美得她心中有了月亮,搞不好还要折寿的。”春江却说:“不,该说宠辱若惊。宠辱若惊,贵大患若身。”中生暗自想:妈何时也能说上古话了?怪事!
春江气喘喘回到家里,见到家里的物饰,倍感亲切暖心,无奈身膀虚弱,只得躺在床上,盖上薄薄的毛巾被。中生退出了房间,进对门屋跟姹紫说了春江的那番话,还特意提到“宠辱若惊,贵大患若身”,头摇得如货郎鼓,说:“搞不懂搞不懂,二个人前阵子都还是鼻子不对眼的。”姹紫一听也愕然,暗自说:难道说,恶人临死也行善?嘴上却跟他解释:“见怪不怪,何谓宠辱若惊?宠为下,得之若惊,失之若惊,是谓宠辱若惊。”就只身来看春江。
春江侧躺床上,呶嘴示意姹紫坐在床前的一张椅子里。姹紫顺从坐在跟前,静静的看着春江。春江也凝视着她,带着深深的凄苦。同时探头,一个玉颜如积水潭里睡莲,一个老脸似北海湖的橘皮浪,两张脸相距不到半尺,两张脸同时变得善良,温顺,和宽容。
春江伸出一只老手搭在嫩手上,说:“噢,你还有几天要走了?”姹紫一双嫩手握着那只老手,说:“妈妈,紫紫还有二三天。”俩人一时又没有话了,都暗自想:这一去再能见上面吗?噢,不会的!不会的!决不会的!春江猛烈的摇着她的手,姹紫立即受惊的俯了过来,说:“妈,是我捏痛你了吗?来,我给你揉揉!”春江握她的手在用劲,喉中梗着一个硬块,语音是模糊的:“不,我只想听你唱一首歌,唱那支‘虫虫飞’。”
姹紫好意外,嘟囔说:“儿歌,虫虫飞?”好像触景生情,一时泪水汪汪,呀呀伊语唱,“虫虫飞,虫虫走,虫虫不咬紫紫的手……”春江抽出双手,坐了起来,后伸出二个食指互相点撞着,嘴里跟着她唱了,低低的、温柔的,反复的嗲着这支歌:“……虫虫走,虫虫飞,紫紫和虫虫找朋友。找朋友,找朋友,紫紫找到一个好朋友!”姹紫冲动地扑进春江的怀里,喊:“妈妈,不要唱了!”咽咽哭泣着。
姹紫人生的第一句学语,就是这首古老的儿歌,而且教她的就是春江。春江第一次见到姹紫,正好是中国“科学的春天”那一年秋天。异地分居,那时节户口难进京,她只好落户在北京东郊区,有名份的丈夫徐想冲,三月二月才去打点她一下。就在村头电匣子翻来复出说道“日出江花红似火,春来江水绿如蓝”,她生下了蓝涟,半年后,被徐想冲结束了打点的生涯,接回了北京的家。也就是在这个家的对门,徐想冲把一个红通通耗子般的婴儿放进了她怀里。
春江看了墙壁上被黑纱裹着的女人照片,说,是她生的?想冲说,是的。她说,是你的种吗?他说,这重要吗?她说,既是不重要,你干嘛往我怀里塞呀?何况,我怀里有了一个,那还是正宗的。他说,但你要知道,她是我家中生未来的……老婆。她说,你嫌你自个儿还不乱,竟要把同父异母的兄妹……她的话未有说完,脸上就挨了二耳光,耳朵里灌进了一句话:我程某人一辈子崇尚科学,追求科学,难道会做这猪狗不如的乱伦吗?
她信了,把那个哇哇叫的婴儿压在奶子上。因为这世上,除毛主席的话外,想冲的话是最中听的。第一次把想冲从毛主席住的地方拉回到毛主席的老家,是想把他拉到她的身边。第二次勇敢批斗他,是想与他拿到那个名份。她并不认为自己的行为怎么不对,也并不认为想冲怎么坏。她只晓得她爱他,他是中了骚狐狸精的迷雾。
所以春江看到那婴儿狼吞虎咽的吃奶憨相,摸着脸,说,才几天?他凑到她跟前跟着瞅,说,才九天。她说,这娃儿生得白。他说,还白?像猴屁股!她说,你不懂,刚落地的娃儿有几红,长大后就有几白。这娃儿也生得好看。他说,好看?像蛇胫猴腮!她说,你不懂,瓜子脸,这是古人美胚子。他说,啊,还有这说道的!她说,这娃儿是狐狸精脱生,怕是要盖过我家中生一头的。他说,她才几天,还狐狸的?她说,你不懂,她这边含着奶子如鸭子咂舌,痒到人心里,那边就伸出小爪要搔那一个,涟儿都半岁了,还落不到这份上。他说,是吗?倒像她妈妈的。她说,取了名嘛?他说,她妈说了,叫她程姹紫。她说,娃娃亲好是好,就怕落得……政府不同意。他说,那不重要,重要的是看他俩人有没有缘份。
姹紫就这样在她怀里一天天长大,直到能比划手指会嗲着这首儿歌,春江才给她断了奶。那时,蓝生四岁,蓝涟二岁,姹紫一岁半,三个孩子由她一个人带。春江虽说累一点,却也任劳任怨,一流人品。又因这姹紫长得人见人爱,春江反把她当了手心,把自己生的当了手背,一有空闲下来,就捧着她香喷喷的姹紫小嘴亲起来,有时还叫她喘不过气来。想冲嫌春江脏,不懂啥叫传染,不该嘴对嘴亲小孩,劝她卫生一点的好。
春江不以为然,照样亲姹紫,说,你不懂,那是拿心里疼。想冲气哼哼,说,你老土,你嘴里带菌,搞不好就传染上的。春江不理他,边亲着姹紫,边唱:虫虫飞,虫虫走,虫虫不咬紫紫的手。虫虫走,虫虫飞,紫紫和虫虫找朋友。找朋友,找朋友,紫紫找到一个好朋友!唱罢嘴盖在姹紫唇上了。
想冲眼见姹紫被窒息得如提傀儡儿上场,少了一口气。他抢过姹紫拍着背,说,咱俩分开过,紫紫中生跟着我。春江以为他说着玩,不当一回事说,好啊,只要你不嫌洗尿片,我倒是省了心的。就这样,想冲雇了一个保姆,带着中生,与春江分灶过日子,一直过到他最后遇难……
春江眼湿了,心想,原以为说的是气话,想不到自己的男人就这么倔犟,一分就真生分了,竟然把好好的一个家掰成了二半,无形给把四个女儿分成了二大阵营,心灵里筑起无法勾通的障碍,直至今天,见面不带把子不开口,罪过罪过。她这样难过,却也没有外露,嘴里仍然在反复的低唱着,唱了又唱,然后,当她看到姹紫阖着眼睛,一动也不动扑在自个的怀里,以为她睡着了,就轻轻的动了动身子,俯身瞅姹紫,帮她把被子掖在肩上,俯下头来,轻轻的吻了吻头发,低声的说:“好好睡呵!姹紫!做一个甜甜的梦呵,姹紫,再见呵!姹紫!”
这一挪动姹紫清醒过来,抬了头仰起挂满泪珠的脸,说:“妈,其实一个人的一生,最应该记住的最易忘记,是什么?”春江想也没有想,说:“母乳的甜美。”姹紫说:“最应该感激的最易忘记,又是什么?”春江说:“亲吻过的怀抱。”姹紫喊了一声妈,又扑进了了春江的怀里。
春江满腔深情说:“紫儿,你这一走,就是美国的异乡客,过的是天天想家的日子,想家乡暖人的灯光,和那灯光下许久未见的亲人。紫儿,你这一走,做娘的只要你记着,在冬日的夜里,最能暖人心的,最能照亮人心的,最能让人心里备感渐馨,还是你的家,还是你的中生……”
“不,还有妈,您!”姹紫激动不已,说,“我知道,都市生活能够叫人忙过不停,什么都会忙记,唯独记在心窝的,是家。尤其是我在静下来时才会慢慢清晰,家就在故乡里默默地守候着,容纳我所有的思想,包括我的一切缺点,像一个避风的港湾,容我休息,容我停泊。又如一风筝的长线,为我牵引,永不断落。”
“你说的是歌词,咱听不懂,却有几分明白。”春江轻拍着她的背儿,说,“紫儿,过去那点不愉快,咱俩都明白就行。我要你来,或者说我大老远从医院赶回来,想说的都说让你说了。做妈的无论有什么对不起你的,你都不要往心里搁,要搁的是,就像你们年轻人唱道的:曾经以为我的家像一张张的票根,撕开后开始旅程,投入另外个陌生,这样飘荡多少天,这样孤独多少年,终点又回到起点,到现在才发觉。而你现在,仿佛就是一个拿着一张车票在寻找票根的人。”姹紫说:“妈,我记住了!我会回来的,我必定会回来的!但愿娘你没事!但愿我很快就能回来!但愿再看到娘你的时候,你没有消瘦,没有苍白,永远健壮!”已是老泪横秋,头再一次埋在春江的怀里。
春江等姹紫平静下来,扶正她的身子,翼翼小心说:“紫儿,我这次回来,是想征求你的意见,我是活不了多久的人,到了死的那一天,你也没有必要专门跑一趟,所以我提前跟你聊聊,看你的意见再说。”姹紫见谈到了正题,以为她要谈到她的出生,就正襟危坐,嘴里少不了紧张,说:“妈,你放心不下中生,有话就尽管对我说,我听着呢!”哪知春江并没有谈她的身世,而是说:“我手上有大几百万的财产,不是我生下带来的,可也不是我死了就都能带走。”
姹紫听得举止失措,站起来扶着她说:“妈,你身子难受,就先躺一躺,我服侍你吃药……”春江拿开她的手,硬朗朗说:“紫儿,我还没有到说胡话的那一口气。你听妈妈说。”姹紫感到她要痛说“革命家史”,忙拿了一厅饮料递给她,说:“妈,我听来着的。”春江却没有“痛说”那般激动,抿了一口饮料,平静说:“我那死鬼,你不看他是什么部的委员,论财产,他比不上我,存款单上就是后来补发的三万元钱。而我当时的户口进不了北京,只好把家安在郊区里。我天生是扒鸡的命,连养鸡养猪的棚子在一起,总共盖了一亩多地。谁知这几年北京市政改造,先郊区后老城,一动迁动到了我那房子上,一还建还了上千个平方给我,你说哪个曾想到要发财,可这银子就偏偏叫你摊上了。”
姹紫这次信了她的话,中国人的致富,起跑线并不一样,且不说用权欲换来的财富,就说全凭运气换来的财富,上市企业的职工原始股,动迁农民的房子,这并不都是个个中国人都有的份,可它比“勤劳致富”还合法。可她感慨的不是这笔财富的来由,而是春江的心深,谁说她是乡下婆?于是她说:“妈,这是你的命好,天估善人,是你的缘份。”
春江愕然道:“什么命好、缘份?这是瞎猫撞上黑死耗子!”姹紫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捧在手心说:“话是这么说,可用佛教的话来说,是‘因缘’。”春江想起了几日前做过的梦,身子一抖,说:“你要是早些日子跟我谈缘份,我准不会信,还得给你戴上四旧的帽子。”姹紫呷了一口热茶後,说:“佛说,命运像一只无形的手,把不同的人,无论他们出生的背境如何不同,相隔有多远,但最终亦会把他们拉在一起,变成朋友、上下级、或夫妻主仆。这就叫作缘份。”
春江脸露讶色,思索了一会後,点头道:“想不到你这大学生,还很……怀旧的。只不知这和钱有何关系呢?”姹紫淡淡说:“缘份是难以解释的,但其结果是,当初你的户口进得了城区,你会有这笔有钱吗?”春江不吱声了。姹紫眼珠子一转,说:“可我就没有听中生提起过?”春江说:“他仨姊妹都蒙在鼓里。你爸爸没心没肺,知道一点点。”
姹紫“啊”了一声,说:“爸爸闭气那伙说的话,实际上就是想把这笔财产给蓝生蓝涟姊妹俩?”春江思忖一会,说:“我想是这样子的。你的意见呢?”姹紫这才明白她俩见面的实质,就一时打楞了。三一三十一,分到中生的名下,少说也值三、四百万,办一个小型临终医院,应该说是足够的。然而,这安乐床的专利即使拿到了手,其价值未必就值四百万,若是在中国这种环境下来开发,很可能就是一张废纸。可是,中生的爸爸明知有这笔财富,也知道安乐床的价值,为什么还要把遗产锁定开来?姹紫杜口裹足,说:“这是桩大事,是我女人家拿不出主意的,待我问了中生,再给妈一个准信。”
春江也跟着松了一口气,说:“也是的。等蓝生出差回来,我改天择一个日子,把你们拢在一起再掂夺。但有句话你要跟中生说一个白,我不搞赫鲁晓夫那一套,人活在世是伟大,人一死就掀棺材。我家的死鬼虽在地下了,他的权威仍树在活人的心中,说出的话是算数的。”姹紫暗看骂:“偏心鬼,你有本事就全带进火葬炉!”脸上堆了笑,说:“妈,你先躺下来养养神,我这就给你喂药。”
姹紫出了卧室,回到对个屋里,跟中生嘀咕了一阵,叮嘱他不要乱表态,之后要他喂他妈妈的吃药,又拿起几上的内部电话又放了下来,怕人偷听了说话,出了门进了公用电话亭,传呼了夏侯婷。刚放下电话,夏侯婷就来了电话:“哎呀,我正要找你呢!”姹紫骂道:“肚子里的蛔虫!你先说,啥事急得像……”那头截了话头:“你先搭的来安全厅。”
出国人员初次出国,都要到那地方受安全教育,姹紫收到了通知书,并约好夏侯婷替她做伴。她怵着这班人,大盖帽,五四枪,成群结队去嫖娼。姹紫以为她提这件事,说:“我哪里抽得开身?OK了的飞机票一改再改,哪有功夫听这闲情逸致的讲座?”那头说:“不是听什么讲课,是你家中生的事儿?”姹紫脸色倏地白了,说:“有没有搞错,我家中生咋会犯事到那种部门?”
那头说:“不是犯事,是……与专利有关。”夏侯婷面色有了红润,说:“骗人,专利都还没有批下来,再有关也关不那种地方去?”那头说:“没错,魏立告诉我的,挺神兮兮的,国外有多人瞟上了那份专利,说它的价值上了亿,是美元……”“当”,夏侯婷拿着的电话筒脱出了手心,摔在亭壁上。那头听到有异样,说:“紫紫,你这是怎么啦?”
好一会,姹紫稳住了身子,白煞白,吱唔说:“还好,串……胃,犯酸。”那头说:“你身上的反应,也比人家来的快,赶情才几天都……有了。”就挂了线。姹紫搁回电话,顾不得分辩什么,神摇意夺来到楼下,也失了往日的矜持,手卷成喇叭口,冲楼上直喊中生的名字,直到中生把头伸出窗外,才招手要他下得楼来,耳语一番,憋尿般离去。
姹紫赶到安全厅,夏侯婷早候在大门外面。夏侯婷离开旁边陪着说话的魏立一尺许,拉了她的手,说:“你来的好,就汤下面,先去听人家宏观讲座,我再给你微观点缀。”姹紫随她进了大楼,要想不受摆步也没有退路了。负责安全教育的人见姹紫有自己的同僚陪着来的,似乎开了后门,连间谍与反间谍的录相也不给看了,泛泛说了:你去的那个美国,军事情报与经济情报,相当激烈,并驾齐驱。你不懂军事,我只给你说经济情报,我提醒你的是,那里的小公司偷大公司,大公司偷……
姹紫面对李向阳似的,说,我知道: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子,虾子吃泥巴。负责安全教育的人点头赞道:你悟性很好。在美国,人人都在互相偷窃商业情报,甚至采用最现代的技术,搞情报窃取,情报传递,情报干挠,和反情报丢失。我们希望你以民族商业为重,严守机密。姹紫说:您不上教育课,我也知道这一码子事儿。
从“宏观室”里出来,夏侯婷拉姹紫到一边,说:“我们请你搓一顿,你有兴趣,把你的珍宝也叫过来。”姹紫心焚如火,只想解开心头的疙瘩,说:“你还是谈你的微观吧!”夏侯婷瞟了魏立一眼,话说得不那么微观:“当今社会,先进技术已成为各国争夺的焦点。谁占有先进的技术,谁就占领了市场的制高点……”
姹紫哭笑不得,说:“我的姑奶奶,我不是来听你们讲什么宏观微观的,我只想听中生的专利,怎么犯着这班人手里了?”夏侯婷嗤之以鼻,说:“不是犯到人家的手里,而人家家刻意要为你们服务,想着折儿来保护你们。”姹紫又吓了一跳,说:“你这一说,我们有生命危险?”
夏侯婷更是夷然不屑:“信不信由你,哪天你脑袋就是硬给人搬了家,后悔都来不及!”姹紫心慌意乱,说:“就算是这样,你得给我倒个明白,免得让我落一个冤鬼啊!”夏侯婷双手一摊,说:“我能给你倒明白,那还要这些间谍吃干饭?”姹紫见她一副拒之门外的样子,就面如死灰。夏侯婷心一怜,忙拦了的士,丢给司机二十元钱,要他把姹紫送到中关村。
有危险才有保护,这理儿三岁的小孩都懂。姹紫恍惚回到家里,却也不敢跟中生说白,只是旁敲侧击打探中生有没有与生人来往,出门有没有给人做尾巴,害得坐在电脑跟前的中生坏了思路,不得不好生回答她。话一多生烦,中生没有了好脸相,说,你咋啦?前几天刚见你收好马带,是不是又跑红了?把个姹紫噎得半死,悲不自胜,闷在床上如烤烧饼的,翻来覆去,突然想到蓝生无头聊斋请中生吃饭,明眼人一看就觉得是稀罕事,近几日听说又出了差,会不会是他引狼入室,与外人合伙起来打专利的主意?
她一骨碌爬起来,向中生要了对门屋的钥匙,开门见蓝涟独自窝在沙发里看电视,就倚在她身边坐了下来,说:“文琦呢?”蓝涟早就看见是她,愕然她也会来串门,挪了挪身子,说:“这天色还早,北京有几个男子汉像我大哥,在家守着热炕头的?”文琦吃的是方向盘的饭,明知故问,我就挑起话头气气你。
“那是你大哥没有用,只能够正点回家。”姹紫豁然说,她在打扑克牌,才不气呢,“喂,听妈今个儿说,你二哥进货去了,也真是的,前几天半夜三便拉你大哥去夜总会,拿着要他带些外面的紧俏货,他连招呼都不给打一个,还献殷情请小姐呢?!”屋里没有开灯,电视晃动着的折光,勾勒出小姑子尖峭的身影,肩胛骨像蝴蝶花似地颤抖了几下。
明知嫂子左顾右盼心想着其它,蓝涟也顾不上防范了,眼张失落说:“你是说小哥带大哥去了夜总会,还请了小姐?”见嫂子不置可否,一时迷迷惑惑,若有所失,嘴里就顺口安慰说,“其实你用不着往心里搁,小哥去的地方,恰巧是大哥刚回来的……”姹紫下意识喊出:“神农架?”
蓝涟听出了她的异样,忙车过头,只见电视的幽光下,嫂子的眼圈黑得像盖了两枚墨色图章,头发像京剧里的青衣。她好害怕,紧紧抓住嫂子的肩膀,说:“姐儿,你这是咋哪,吓人?”姹紫仍然没有醒过来似的,自顾说:“我一听到这三个字,我心里总觉得多了什么少了什么的?”蓝涟恢复过来,暗自说,神经病,嘴上说:“姐儿,别那么敏感。大哥回来送一斤天麻,叫我煨子鸡汤喝,哎,刚喝了一茬,头晕的病就没了。山沟里的野生野长,真灵。”
姹紫什么也没有听进去,思忖了半晌,起身拉亮灯,关了电视,正襟危坐在小姑子对面,心平气和说:“小妹,有些话我不得不问,请你别往心上搁。”蓝涟是聪明人,已见识了她一番的稀奇古怪,想必自有她的原委。她起身从冰箱里拿了饮料,递给嫂子一杯,拉开自己的那一罐,呷了二口,说:“你有啥吩咐尽管说,我知道你放心不下的大哥,衣食住行都是一手操心的,你这一走,做妹妹的还会冷眼旁观吗?”
姹紫含了哭腔说:“仅仅是衣食住行,我还替他揪什么心?听官方的消息,他的专利还没有批下来,国外就有人出上亿的美元打主意,还说政府正在保护着的。小妹,一听保护我头大了,你说,这意味着什么?”哪知蓝涟并没有大惊小怪,只是发着怔,自言自语:“看来这VC技术,真有那大的价值,惊动了外国人?”
姹紫一把抓紧她的双手,连声说:“你是知道的你是知道的!你说说,你知道些什么?”手感到了疼痛,蓝涟才清醒过来,急忙摇头说:“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突然察出自己是在“此地无银三百两”,静下心,说,“姐儿,我只知道大哥的那东西……很值钱,却不知道有人在算计他。”脸就无端端红了,忙走到窗子跟前,双手后抹着头发,背着身细说了文琦对她说的那番话。
姹紫知她不会撒谎,心里好受多了,起身来到她跟前,见远外的路灯颤颤巍巍的闪动着柏油似的微光,默默扳正小姑子的身子,还没有开口,就听蓝涟说:“姐儿,你什么也别说,你相信我,我的一颗心,始终是向着大哥一边的,甚至为他去死。”姹紫搂紧她,俩人竟嘤嘤哭出声来。
有关中生的危险没有弄出端倪,姹紫又狠心改了起启的飞机票,往后延期一个周。这几日身上不对劲,肌肤上的紫块时隐时现,闹得她心慌慌的,连中生近身都不让。这种情景,中生到神农架那段日子里,曾有个二次。这天一大早,这种莫名其妙的不适,更叫她身体懒散,心里更有感应,今日会有事发生。所以她打发中生吃饭出了门,自个哪里也没有走动,坐在客厅里听着对个屋的动静。
到了午后,对个屋突然有了响动,她赶紧把门拉开一条缝隙,贴着耳朵听,原来蓝生回来了,而君姬在撒泼,向蓝生兴师问罪。一个一声比一声高,吼:你他妈的哪次进出京城,不是把我从热被窝里拉起来,大包小包接送你?今个儿是怎么啦?是哪个骚娘们替代了我,你不交待一个所以然,老子跟你拼命!另一个一声比一声弱,说:这是哪里的事儿?还不是执行你爸爸的……一个说:胡说,爸爸托你办的,压根儿就与神农架挨不上……另一个则骂:轻些声你!你他妈的浑球一个,就只知道吃浑球。你看看,有没有关……
姹紫什么也听不见,关上门百思不解,君姬的爸爸托蓝生办什么事儿?还恰好与神农架有关,怪就怪在,什么事还能抚平一个小女人的情天醋海?一顿饭的功夫,听门外电铃作响,她拉开门一看,见君姬笑盈盈捧着一包东西,知是蓝生送来的礼物,就热情让她进了屋。上次中生回来,她也是人手一份的送。给蓝生的是二张狼皮,蓝生当即就赞口不绝,说做西服马甲,听了。她听懂了,就是麻将里要和牌之前的那一种“听”;给君姬的是一个整身的南狐皮,头和尾巴俱全,喜得君姬围在脖子上,比南狐还要狐媚。
君姬一脸娇绻未褪尽,没有落座。姹紫也没有要她坐,久别胜新婚,自个隔一晚就有这种体会。君姬拆开报纸,里面有一根像发了霉的长胡罗卜,皱巴巴的,和一块长着纤丝的人参,降红红的。她说:“这些比不上大哥那次的贵重,却也实在,大补之物。”姹紫识得灵芝,眼睛落在那胡萝上面,说:“谢谢你费心了。只是这……”君姬眸子很生动,说:“这是补男人的,真正的鹿鞭。”
姹紫脸倏地红了,慌乱移开眼睛,说:“这玩头野生野长,还有打假?”君姬像动物学家,有板有眼说:“这你就外行了。如今家养的鹿群里,真正的鹿种只有一只,就像‘脚猪’一样,余下公的,都给人骟了,那骟了的鞭,就是水货。”姹紫听不懂什么是脚猪,但能想当然,就低了眼眉说:“难得有你们这份心,快请坐。”僵着身子接了那包东西。君姬挪步往外走,说:“还有事呢,我走了。”姹紫跟过去,说:“慢走,不送了。”
原本想留下君姬探一个蛛丝马迹的,既是他们二家合伙办事,问漏了嘴反而打草惊蛇,姹紫索兴装着什么也不知道的,任她去了。关上门,拿起那皱巴巴的东西,不觉心一动,想到新婚之夜,中生给了她三次,补了她身上的能量,妈妈才见了她,妈妈也是这样说的。她眼睛里有了光亮,进厨房细心清洗这秽物,虽不知怎么做,但清楚慢火愠汤的理儿。她把秽物放进砂钵,添了生水,撒好煨的佐料,加了几味中药,搁在炉子上小火熬着,只盼中生回家,亲手喂给他喝……
门铃又在作响,她拉开门,见是一个邮差。那邮差手上有一个蓝色快递,问:“程姹紫在吗?”她答应一声“是”,退回屋里,拿了身份证让邮差过了目,签字拿了快递,关上门忐忑不安自语说:“谁这般无聊?”她曾经接过好多次快递,那都是“追她簇”的,求爱信。她慢慢打开里的东西,原来是一本外国杂志。可一触到封皮,她僵住了,心里预感的事,终于叫它点缀出来了。题目是老大的英文字,中译过来:城里的帅硕士,进山觅野人,还是傍情人;另外有四幅照片,中生的头像,帅劲十足;一个脸上长满白长毛的头像,只一双眼睛活泛泛的,似在哪里见过的;再是一个长发女子的头像,三分的幼稚,显得纯洁,七分野性,好一个青春美女,仅一双眼睛,就勾勒衬出了她是那白头女子的直面目;最后是男女接吻的照片,虽然只露出了男女的侧身轮廓,无疑是前面头像的一男一女……
真是五雷轰天,恼怒成羞。他真像进山吃了豹子胆的,居然背着她,而且是在出差的暂短的那伙儿,膀上了路边的野花,与一个供人研究的真野女人苟合,粗了他的品味不说,也让自个跟着蒙了羞。偌大的北京城,哪儿金屋藏不了娇,还非得在野外?最恶心的是他与野女人一起亲啃,竟然上杂志,还不嫌臭,喜马拉雅山倒马桶,具有国际性的“臭名远扬”。
就在姹紫快要失去理智,身上的紫快连成了一片,刿目怵心,竟窝在沙发里昏睡过去。不知什么时候,她醒了过来,身上的紫块也消失了,心里居然平静如水。她闻到了厨房里肉汤香喷,走过去添了一些水,退回来捡起那本杂志,再细瞅那女子的眼睛,这不就是自己的那双眼睛,要说有什么差异的话,只是这野女子眼风里多了荡意。夏侯婷嫌她眼睛里蕴藏了过多的平静与深远,曾多次“建议”她,说你把眼睛活泛一点,保准像抛出的绊马索,能拉翻一大片男人。她当时心里甜着的,嘴上却说,我是“大篷车”我?你看看,就是这样一双大篷车的眼睛,令她的男人进了大篷车。
姹紫心头却上一阵温柔的缓痛,也正是缓痛产生了直觉:这女子是那个嫣红,自己的妹妹。妈妈在梦里头说了的,因缘到了,她会找上你们的。痛心的是,你要来就来呗,何必以搞臭自家人的方式走进这个家和这个家的生活呢?她静心翻看正文,里面有编者按:作者是俄罗斯一位不愿透姓名旅游者,他在前不久旅游神农架期间,因追捉一只可爱的小猴子,不慎与旅游团失去了联系,在蛇虎山坳里迷路了四十八个小时。甚喜的是他亲眼目睹了封面上的那一组情景,他赶紧用镜头摄下了珍贵的瞬间,等他赶到当事地时,那一男一女失去了踪影,更怪的是,那只可爱的猴子,竟像老熟人般的跟着他俩走了。后来作者侥幸遇见了深圳野人考察团的一员,走出了神密地,并听说了考察野人之事,作者回国后有感而发,写了对神农架神秘的感慨。若是读者有什么疑问,请拨打电话XXXXXXXX联系……
姹紫看到这里,对此深信无疑,时间地点都没有错,中生胸前有一伤疤,是这只小猴子抓破的,就是最好的证明。她拿起电话又放了下来,稍思忖一下,进书房打开了电脑,瞟了“菜单”一眼,能抠住她心的,无疑是能留下中生秘密的记载。她双击“中生日记”,输入她的生日号码——他俩都把对方的生日作为文件秘码。文档打开,留心他回来的记载,这些记载没有明目张胆的内容,却仍有耐人寻味的东西,一个活脱脱的呆子,居然动了情愫,还会做诗。
净土,是心灵深处为你留下的空间,等着你踩上第一行脚印,留作永恒的记忆。
净土,是心灵深处久已荒芜的土地,等着你荷锄归来,在这片土地上开垦爱情。
净土,是心灵深处长满青苔的山崖,通往山顶的路,已被流逝的岁月封死,你还能无畏地攀登吗?
净士,是装满情感的小屋,小屋的门口,安装了秘密的门铃,只有你才能掀响,可为什么至今没有铃声?
净土,是寂静的原始山林,松涛已被积重的落叶埋葬,但有一只白鸟,天天为你唱着动听的情歌,直到啼声带血,直到你远出归来。
我的净土,是无云的天,是无风的海,是无人的旷野,是无烟的山庄。
我的净土,是一方白色的小屋,四壁的墙上,画满了你的风光。
这不是自己写的诗吗,怎么叫他给抄用上了?是对我的情意寄托,还是借我的相思,来表达对别人的情感?就像他扑在我身上,嘴里嚷着人家的名字那样。她关上了电脑,思虑了二个钟头,衡量出得失,马上找出笔和纸,用左手仿妈妈程星儿的笔迹,写了一份“遗书”,然后在信封和信纸上喷了一口水,用电吹风器吹干,直至发黄陈涩,一看上就像古董样的。
她锁好“遗书”,就往中生手机上打。中生刚使用手机,不像接平常接电话一开口就是“你好”,而是在颤动地喊:“哪个?”姹紫温柔一笑,说:“老公,你玩不得新玩头,一玩就玩走了形。”中生在那头“嘿嘿”的笑,说:“手机一响,心就慌,生怕它断了线。”姹紫轻言细语说:“我病了,你告假快回家,顺路把婷婷带过来。”还没有听见他的回应,那头电话就断了线。
半个时辰,夏侯婷和中生一前一后上得楼来。姹紫先提高电视机的音量,然后寒了脸把杂志摔到中生脚下,扬了头赛雪欺霜。中生看她惯了她这张脸,赶紧捡起杂志,一照上面,身子连同杂志都窝在地上了。夏侯婷正惊疑姹的脸相是做给谁看的,扭头再中生灰白无血的脸,错愕拾起杂志,看了良久,才对中生说:“熊样,泡女人的本事到哪里去了?”就皱了眉,心里对他的好感顿时烟消云散。
姹紫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照说家丑不可外传,可她偏生要夏侯婷一同来目睹现场,就是演一场戏,姹紫发现了失散多年的妹妹嫣红,他俩无形中起到了公证的作用;其次,她想要以杂志披露的“丑闻”,叫夏侯婷吃醋,拿住中生与嫣红的把柄,赶明儿制服中生,终使妈妈双凤效皇的恶作剧流产,换句话说,宁可把中生让给夏侯婷,也不能让嫣红得到中生。同时,留有心计把婷婷亮给中生,说白了是为他铺地毯,虽然他不是婷婷的敌手,只要她心里搁下他,她就会把自己的身子,和能力都交给他;再次,也就是最重要的,嫣红不能继续呆在神农架,几幅照片说明她亦人亦野人,若真是落到研究人员的手里,由野人到外星人克隆,这是多大的新闻?闹下去连自个的秘密都保不住,令她如何抬头?妈妈和中生的爸爸,没有留下克隆姊妹俩的任何资料,就说明他们本身就不想对外界渲染。
就这伙功夫,中生已经给夏侯婷讲述了他在神农架的艳遇,末了说:“真的,我和那野……女子什么也没有发生。听她说是北京人,又见她时常发病,我心里好怜悯她的。当她缠着我要跟着回北京,我……怕对紫紫解释不清,我哪敢的,就对她撒了慌,答应以后来接她……”
“你呀,猪脑子!”姹紫截然说,仿佛气消了,脸上有了恨铁不成钢的那气色,“你早在那里打电话给我,她此刻不就跟咱们在家里了?!”中生与夏侯婷目瞪口呆,这是什么话?接那野女子回来,守旧的女人,竟有宰相的肚子,能撑下船?就在他俩摸不着头脑的时候,姹紫回屋里端出一个古色古香的小木盒,打开小铜锁,拿出一封信递给夏侯婷,一副你看就一切明白的样子。夏侯婷小心掏出发黄的纸页,赫然显目:
权当遗言
姹紫、嫣红:
你们俩是我唯一的孪生女儿,在你们出世之前,我把这封信写好,以防什么不测,因为事实上,越接近临盆,我呼吸越来越重。我想说的:
你们俩,先出世的为姐,名姹紫,晚出生的为妹,名嫣红。为照顾我顺利产下你们,我把同父异母的妹妹程月儿接到北京,并答应她:嫣红由她带回神农架,成人再回到北京与姹紫团聚。这里面有一个为什么,要你们自己去领悟,一切顺齐自然。
我收了中生为养子,并将姹紫许配给他。
我是从美国回来的,你们外公仍在美国。如果说你们有什么遗产的话,就靠他能给你们什么了。
此致!
程星儿
七八年X月
中生见夏侯婷看得屏气凝神,就拢过去凑着看,刚看几行,惊愕失色喊道:“那野女子是你妹妹?怎么这么巧?难怪你俩的眼睛一个样的。”夏侯婷像研究天书的,翻过来倒过去,看了一遍又一遍,后递给中生,却对姹紫说:“你们俩姊妹,远不止这一点。”姹紫似乎早想到了,莞尔一笑,说:“不假,若不是她预料到自己分娩而死,可能连这一点也是一个谜。”
夏侯婷小心说:“你打算怎么办?”姹紫叹了一口气,说:“还能怎么办,先接她回来再说。”夏侯婷说:“万一不是你妹妹呢?”姹紫说:“听中生说,她起码是北京人,能找到她的家,皆大欢喜,若找不到家,咱就当是妹妹,既使我俩日子过得苦一些,淡茶粗饭是有保障的,总比她饮冰茹檗要好。”
夏侯婷这才松了一口气,合二十为一,说:“我也算上一份,阿弥陀佛!”姹紫一把夺过中生手里的“遗言”,指着杂志上的电话,啐道:“你楞着干嘛?赶快联系啊!”中生心本是虚的,又被她一吼,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唯唯诺诺:“这……”姹紫恨声说:“你真是阿斗,扶不起的阿斗啊!”夏侯婷怜惜望了他一眼,心暗自说,也难怪,出娘胎就活在夹档里,就拿过杂志,摁下电话的免提键,拨了“9”,待外线开通,又拨弄一会,电话通了,直到对方拿起电话,才说了来电话的意图。那头听电话的是一个男人,意图是听懂了,说:“小姐贵姓?”
夏侯婷略为迟疑,说:“免贵姓程,名姹紫,是你们杂志上那个帅哥徐中生的老婆。”那男人说:“我们不是什么杂志社,只是杂志社的委托电话。既然你是当事人的亲属,我叫一个知情人来回答你,请稍候。”不一会,那头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纯正的普通话:“对不起,程小姐,让你久等了。只是,你打电话要咨询什么?”夏侯婷说:“也没有什么,我想问的是,你们的委托人,也就是杂志社,刊出这篇文章和一组照片,是否核实过当事人?若是没有核实的话,若有失真,不怕吃一份官司?”
那女人说:“谢谢你的提醒,是否与当事人核准,我要为委托人保密。但可以透露一点,照片中的女当事人已经被他们专程接到了北京,我想核实她,就不存在问题了。”夏侯婷吞了一口凉气,下意识说:“那野女子?”眼睛骨碌骨碌转,直到对方“嗯”了一声,说,“我能与她见一面吗?”那女人说:“你来可以,但你老公必须一同来。”夏侯婷说:“你能说一个原因吗?”
那女人没有立即回答,隔了一会才说:“是这样的,委托人到了神农架,不是以很正当的方式接她来的……”夏侯婷说:“绑架?”那女人说:“你别激动,我们……委托人没有动到那份上。只是撒了一善意的谎,说是代徐中生先生接她回北京的。她果然跟随来了北京。一进北京后没有见到徐先生,就发了病,全身出了红疙瘩,说徐先生欺骗了她的感情。我委托人想趁她生病,揭开她脸上的面具看看真面目,结果被随她来的猴子撕破了脸,不能拢身。所以,我们想徐先生亲自来一趟,若是徐先生能接她回去,她也想跟着徐先生回家,我的委托人愿意成全他们。”
夏侯婷说:“谢谢,你把地址给我,我们这就赶过去。”拿笔记下了地址,按回免提键。谁也没有想到是这样一个和平的结果,不说中生,就是姹紫也没有想到的。她激动不已,进屋里拿了户口薄,塞在夏侯婷的手上,说:“真难以相信,失散了这多年的妹妹,就这么容易回家了,真是天意,一切顺齐自然。”如果说夏侯婷一直存有疑虑的话,手上的户口薄使她烟消云散,因为那上面实实在在有嫣红的名字,这一点是假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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