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949年之春,整个地球里圈出了桩怪事,人少的游击队竟然打败了正规军,将正规的赶到了一个小岛,赢得了政权。这消息在正规的同盟国里爆炸了,俄亥俄州航天生物基因研究室一向不闻战事,近来也没有了平日的那种科学味,做试验的人不做试验了,围在一起听电匣子,因为里面正反复报导这一则爆炸性故事。其实,这研究室里只有三个人,二男一女,男者里有一老者,五旬年龄,老师宿儒,另有一年青者,与那女者,才二十年华,金童玉女。老者关上收音机,嘴里却像电匣子的,说,本世纪中叶,恰逢殖民地盛行时期,列强获取资源土地财富,之方式赤裸裸:烧杀抢。我的故土,沦为东亚病夫,是众列强的板上肉,任人宰割。中国此刻最需要什么?天才的政治家,整合一盘散沙的中国;天才的军事家,抵御外强的烧杀掠抢。老天爷有眼,奇迹出现了,中国出了一个神,一身成就了二个天才,让弱不堪言的东亚病夫,从此站立起来了。这些成就是神迹,他也因此将永远被中国人世世代代敬为神!
年青的男者怯怯说:“导师,这是政治,与咱……格格不入。”说了,瞥了女者一眼。那女者就像他没有在似的,跑到老者跟前,眼里添了一抹光,说:“爸爸,我懂,你是想让我……们,完成你一生事与愿违的遗憾?”老者手搭她肩膀上,说:“知父心莫过于女。故国的山,故国的水,故国的大地泥土,剪不断的乡愁。可是,唉,乱战二十二年,报国无门!这下好了,我好几个师兄的子弟,学物理的,都在你们之先回了大陆,你俩拾掇拾掇就动身吧!”
年青的说:“导师,可红色中国,好可怕啊?”老者说:“你啊,是听惯了的媒介宣传,实际上哪有那般恐怖?再说,个人算什么,盼就盼国家像个样,民主富强。”年青女的说:“管它个人国家的,恐怖才刺激!爸爸,我这就去准备。”年长的说:“慢,我还有话没有说完。”年青女的说:“你要说就对你对得意门生说,他,对你的话是从不打折扣的。”
“可我要说的,你们都得听,而且尤其是你,我的乖女儿。”老者说,“你俩虽然年纪很小,对我一生研究的真谛,已得到十有八、九了。”女者说:“那是当然的,你让我们走了捷径。”老者说:“可我要说的,不是你们得到我真传多少,而是要你们如何做人,行科学之德。”年青女的说:“科学之德?”老者说:“是的,科学技术是补天济世之术,须利物济人之德,就是科学德行。有一本书里说,某人创造了一头怪兽,最终却无法控制,而被怪兽所吞嚼。你们学到了我的真传,也逐渐能创造好多‘怪兽’,它的力量之强大,用之不当,可以破坏人类本身。而你俩,正好是研究人类一‘生’一‘死’,合并在一起,谓‘生死门’,本没什么好坏,担忧之的是,你俩本身素质、本身的道德与那个环境不相适应,拥有这太先进的技术,未必是福。”
“不要把我说得那么伟大。”年青女的不以为然,说,“我的‘生’,充其量也只能‘试管造人’,让人类优生。他呢,‘VC’技术,让人类优死,仅仅充当‘慈祥杀手’罢了。”“差也,人类优死,只是一个开头,最终是极乐果,知道吗,那意味着什么?”老者率先拢近实验室中央的控制台,摁了二个按钮,一侧出现生化物的图片,即类似耗子与青蛙人工受精出来的‘杂种’,光怪陆离;另一侧出现类似植物人在极乐树环绕下、安静地半躺的图片。他双手分别指着左右边的图片,又说,“不错,你们眼下只能是这个水平,你们一个靠试管生出婴儿,一个让痛苦的病人安乐死去。可用不了多少年,你们一个就能复制人了,不用父体,母体也能生出婴儿;另一个呢……”
年青女的说:“就是你没有说完的,他学的VC技术,即虚拟现实,将一个死亡人送到极乐树,也叫光辉树、天堂树。就是说,人虽然死了,可他的意识却跨越大气层,进入了银河系,与星球人生活在一起。”老者说:“你……你跟着他学了?”年青女的说:“没办法呀,谁叫你引狼入室的?”年青男的说:“导师,她……叫我狼。”年青女的说:“本来嘛,你就是色狼,你家里养了一个童养媳,我算你什么人,妾,还是原配?”年青男的嗫嚅:“这……”
老者说:“星儿,不要顺姐的妹妹,别扭扭儿。要说,你也是庶生的,可你在我的心里头,始终没贱看你的。也正因为我看好他,才把我的绝活传给他,才同意你们二好一姓……”那叫星儿的说:“冲着这一点,我不想让他回国,我也不想蚀本只当半个夫人。”老者说:“嘿嘿,男人嘛,有钱有本事的男人,谁没有个……”星儿说:“爸爸,我记起来了,那边兴‘共产共妻’呢,我更不能去嘞!”老者说:“那是道听途说。原始社会,人类是群居的,共产共妻。人类在进步,不可能倒退到那个时代。相反,你要有心理准备,若是时兴一夫一妻制,听说那童养媳才十来岁,就出没得像朵牡丹的,你……”年青女的说:“我才不怕呢,他要是始乱终弃甩了我,我就叫他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哪个也休想得到他。”
八年之后,年青的那一对男女已成三旬之人。他俩住在北京中关村,是中国屈指可数的最年青的科学院士。一天,在他们的住室,来了二个人不速之客,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穿着中山装,干部模样。另一个十七八岁的,虽不是花容月貌,却也小家碧玉,有股虎劲儿。听了不速之客的自我介绍,三旬男的一连退了三大步,说不出话,只会摆手。还是白了脸的三旬女人说:“先坐下来歇一会,再大的事……好好说。”十七八的没有坐,屋里屋外瞅了一圈,一屁股坐了下来,掏出二张红色的结婚证,丢在茶几上,眼睛落在那三旬女人身上,好一副碧绿胜香闺。那三旬女人就是星儿,似乎经不住看,眼睛落在那那对婚证上,那上面写着“徐想冲贺春江自愿结婚”的字样。想必这有虎劲的就是贺春江。
看落款的时间,那伙儿他们还在美国等这边的签证,而这贺春江应该只有十来岁,就拿到了新社会的产物,真不可思议。贺春江看出她的疑惑,就扬了眉毛说:“那时刚兴要证,我叔父,就是他——”顿了顿,指着旁边打量星儿的那人说,“叔父是那时的乡长,又听说他……要回国,就给我办了它。”就瞥了徐想冲一眼。星儿脸寒了,说:“啊,你是来结婚的,你们谈你们的结婚。”车身摔门进了里间。想冲赶了几步,冲她的背影喊:“星儿星儿,你别走。”见门有了一条缝,才背对着春江说:“我都写信回家说了,解除婚约,你看你看,你居然还先斩后奏上了,还主动送上门……”
“你别做美梦了。”春江一步跨到了他面前,情奋激昂,说,“你这个美国俘虏,临到了这份上,还敢跟我不老实……”想冲莫明其妙,耸耸肩膀,说:“我怎么俘虏呵我?”春江咬牙切齿,说:“我说是俘虏就是俘虏,我受组织的委派,先揭发你这个右派,俘虏你回老家改造。至于这一张婚证,我还一时不会让它作废,因为我还年青,有时间打一场拉锯战。”星儿从里间跑出来扑在他怀里,哭泣说:“冲冲,可怕的事儿真的就发生了,你丢下我怎么办,你丢下我怎么活?”春江一旁冰寒了脸,说:“你还有‘官’嘛!只是这个徐想冲官没了,也不吃公粮了,就要给公家劳动,就是劳动改造。你们的头儿还说呢,人是可以改造的。牛并不是天生下来给人耕田用的,马也不是天生下来给人骑的。还不是野牛野马,经过人的一手改造,牛可以耕田挤奶,马可以骑了,人难道不能改造。你们的头儿还说,反党的人,总有那么一点特别本事,如果一点本事也没有,他怎么能当反革命、特务、右派?为什么不改革他一下,把他这点本事利用起来?”而春江的叔叔一句话也没有说,跟在春江的后面走了。
二十年后乍暖还寒的春天,北京接回了所有的科学院士,徐想冲也在其中。当他敲开中关村那间住家房时,他痴痴愣住了,因为五十余岁的星儿挺起了大肚子,看样子像是要分娩了。这秘密实在太惊人,宛如青空中忽然劈下的霹雳,震得他呆住了,他们原本就是一对重逢后会让人高兴得想流泪的恋人,这一太意外的情景,反而令他心里虽然不平静,却反而连丝毫声音都发不出来。
星儿先是一怔,一脚踢上门,臃肿的身子就贴上了他,直喊:“科学的春天来了!”他表情和身体仍旧僵硬,喃喃说:“可……北京……好冷,还有沙尘暴。”她读懂了他眼里的内容,把一个小女孩推到他面前,直到那孩儿叫了他爸爸,她才要他洗去一身的风尘,自己替他做了一桌子菜,特意暖了一壶酒,里面还添了画眉。
酒巡三杯,星儿仍不把话题回到他要搞懂的上面来,明知故问说:“你那童养媳不再揭发你了?”他把眼睛从她凸起的肚子上收回来,落到一旁吃菜的孩儿身上,说:“我写信给你汇报过,没有她二十年的照顾,我的尸骨已在黄土高坡。”她说:“所以你就给她了回报,生下了二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再也不谈那张婚证是不是要作废了?”他说:“我也给你汇报过,你说不着急,要我把大儿中生送到你身边,我们不等他断奶……”嘎地住了口,手直摸着那个孩子的头发。这孩子是个男孩,只有四岁,活像一个七八岁的女孩子:面色红润,身体健康,着实可爱。两颊鲜艳得像苹果,令人见了恨不得不咬它一口。他眼睛很大,骨碌骨碌围在他俩人身上转,张扬着非常秀丽的睫毛。
星儿知道这孩子成熟的早,就递给他二元钱,要他到外面买零食。那孩子腼腆瞟了那男子一眼,叫了她一声妈妈,踮起脚亲了亲她的脸,高兴离去。门合上了,她才倚在他肩膀上,摸着肚子,心醉说:“我见我儿乖得人见人爱,不觉童心大起,就替他配了一对,好英娥效皇。”他的筷子掉在桌子上,说:“这是哪年代,你还在重复我们的……悲剧?而且这对双胞胎的父亲……”
她截住他话头说:“她们没有父亲。”他脸上有了笑,说:“啊,你克隆成功了?”她坐到他的膝上,眼睛只离他二寸许,告诉他远比这克隆和配对更要震人的信息。原来,她肚里的双胞胎,一个是同种克隆,从江陵挖掘出来的木伊的遗传物质取出细胞质;另一个则是异化克隆,从吉林陨石附带的生物基因分离出来的“异灵”,让二只细胞核结合、分裂和培植,再植入自个的子宫,最终形成了胚胎,着床直到产下幼儿。
他听明白了,却问:“你为什么要选择二个反向极限时空,一个古代人,和一个星球人,或者是超人?”她眼里一抹光,说:“试验呗!一个留在城里,一个丢在乡下,揭示他们的生存、婚姻和爱情,还有人性。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真的嘛?”他俩是师兄妹,一点灵犀心有通,他还能说什么呢?他只是喃喃说:“一个城里,一个乡下,一个什么都不愁,一个一切都得动手。”
她慎重说:“对,正如古人说的,贫者日为衣食所累,富者又怀不足之心,纵然一时稍闲,又有贪淫恋色,好货寻愁之事,真如此吗?”他叹了一口气,说:“要是在美国,你可以申报你的专利,可惜呀,这里只是春天,还不知秋天是什么样?”她脸贴着他,不屑说:“专利并不重要,充其量让其它同行占个先。”
说罢,她离开了他的脸,痛苦说:“可惜啊,我是看不到科学的秋天了!”他捏紧她的肩膀,急促说:“怎么回事?”她把头埋在他胸前,说:“大概是胎里的妹妹属异灵克隆,所需的能量太大,搞不好不等生下她们二姊妹,我就先丢了命,所以你来的最是时候,想法子保住我顺利生下她们,余下的,全都拜托你了。”他流出泪水,嘶叫着:“不要,不要,现在还来及引产。”
她又抬起头,摸着他的腮窝说:“傻瓜,生命诚然可贵,比不上我俩爱情的结晶,尽管它是破缺的。”他抓紧了她的手,说:“说吧,你要我作什么?”她从他身上走下来,回到自个的位置,抿了一口酒,说:“难得你把儿子跟了我,他身上有你的影子,笨人多福,蠢人多路,我想让他学文学,成为这个试验里的主人翁,记下最真实的感受。而二个未来的女主人翁,我生下她们之后,大的由你带大,直到她大学毕业后,送她到她姥爷那里去;小的则送到我同父异母的妹妹那里,她住在一个深山老林的山坳里,待有了生存能力,把她丢进山林里,远离人烟,让她野生野长。”
他说:“这是二个不同的世界,他们会走到一起吗?”她说:“会的,我在他们三个人身上,加大了种植‘幻有心生’的感觉因子的份量,目的,要他们随缘,一切顺齐自然,甚至连我的这番用意,也只能是你知我知,天知地知,目的,仍然是顺齐自然。”他说:“哦,我明白了,用人们易懂的来解释,就是心灵感应。”她说:“我培植的是‘狗幻一号’。”他说:“也行,狗的感觉比人敏锐得多,好使。”她莞然一笑,打禅般的,说:“凡事有缘,缘皆有来。”
他重新拿起筷子,想起不动,看着她说:“你没有给她俩留下一个符号?”她想也没想就说:“有,汤显祖说过的一句成语,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大的就叫嫣红,小的就叫姹紫。”他惊讶,说:“为什么大小不分,要把她们颠倒呢?”她凄惨一笑,说:“走过了一个颠倒的年代,人多少跟着颠倒了。”他跟着苦涩笑了,深深叹息,说:“唉,离开大都市多年了,风气都变了,社会上也是这样说的:
“抄书造句写作文------孩子的事大人干,
情海泛舟寻知音------大人的事孩子干,
买煤背包抱白菜------青年的事老人干,
把酒品茗度光阴------老人的事青年干,
烫发做头穿花褂------女人的事男人干,
收礼托情有替身------男人的事女人干,
接受表彰上台站------下级的事上级干,
起草报告到深夜------上级的事下级干,
一听检查就扫除------经常的事一时干,
一修家电就急人------一时的事经常干,
搂腰抱颈频接吻------暗处的事明处干,
娶妻仍旧孝双亲------明处的事暗处干,
擦车修表织毛衣------家里的事单位干,
分房提干调工资------单位的事家里干,
采购推销搞业务------公事当成私事干,
接妻送子小车忙------私事当成公事干,
争先恐后抢俏货------可以不干非要干,
学习科学长知识------不可不干偏不干。”
岂不论他俩人嘴里说着的人还是人生的颠倒不颠倒,正如古云:人生百岁颐期,财帛千笥难料,囊积如山,不营而威,纵情耗髓,血气以周,财命两般,为人自宝。到底她肚子里克隆的是嫣红姹紫,还是姹紫嫣红,才是正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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