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妓女的爱情 二 三

　

　　渐渐的她睡着了，温顺的蜷在火堆旁。我拨弄着火堆，将火弄的旺了些，又加上了一些柴禾。我躺下了，隔着跳跃的火光，我能隐约的看见红蔚这丫头的脸。我感叹着，这是一张多么安详的睡脸啊！我好羡慕这种安详。我有些忘我地盯着那张脸，从那张脸中，我找出了王缘的影子。只不过王缘的脸透露更多的是妩媚妖冶，而不是红蔚的俏皮可爱。“王缘。”我轻呼着这个名字。我已经太久没见到她了，太久，太久了。我扪心自问，我真的很想再见到她吗？不，我怎么愿意再见到她穿着大红大绿袒胸露乳的衣服和陌生的男人调笑？她现在肯定不是我想见的那番摸样。她不知又沉醉于哪间酒吧，又或者和某个男人躺在床上。那时我固执地相信，她会被我感动而彻底地脱离沉沦的苦海。结果那只能是我自己的一相情愿，我太天真了。我才知道，没有一个人能轻而易举的改变一个人，除非那个人心甘情愿的让你改变。
　
　　虽然不住地提醒自己不要去想，可我还是想王缘想了半宿。我不免的要回忆起在她小床上的那个夜晚，我记得我一碰到她如脂的肌肤，就兴奋的难以自拔。那是一种多么美妙的感受啊！不过，这感受只能是回忆了。也不错，我安慰自己，张有权到死也不知女人的肉体为何味，至少我还能回忆还能回味。
　
　　已经是第三天了，可这树林依旧没有个尽头。这对我要走出这片树林的决心来说是一个很大的打击。这一天，我们依旧往着河的下游走着，饿了吃野果吃储存下来的田鸡肉，渴了喝小水凼中的清水，困了就靠着树睡一会，或者躺在草地上睡一会。又平安无事地过了一个夜晚，等来了美丽的又一个黎明。
　
　　我和红蔚的身体都有些浮肿了，已经四天都没吃到盐了。我已经彻底丧失了走出这片树林的信心。我们都变得特别容易疲劳，没赶多久路，就想停下来休息一会。
　
　　“红蔚，你看那棵树上有一个鸟窝。”我喊着，像孩子一样惊奇。我将火把交给红蔚，兴奋的爬上了那棵树。我希望着那窝里能有几个鸟蛋。
　
　　鸟窝建在一个高高的树枝上，而那跟树杈不像能承受一个人的重量。我小心翼翼的爬上那根树杈，极力的伸手去够。还没等我够到那个鸟窝，红蔚在树下却“哇”地叫了一声。我看她正瘫坐在地上，哭喊着，火把被扔到了一边。
　
　　“怎么了？”我边问边小心翼翼地爬下树。
　
　　我朝她跑过去，俯下身再次问满脸泪痕的她说：“怎么了？”
　
　　“刚才有一条蛇。我被它咬了一口。”她捏着自己的左小腿。
　
　　我定睛一看，她的小腿上有两个牙印，牙印中正渗出黑黑的血。我将她的背包带扯断了，紧紧扎在她被咬的伤口上方。“那蛇是什么样子的？”我抬头问。
　
　　“长长的，黑黑的。”她的眼泪流个不停。
　
　　“疼吗？”
　
　　她点点头，又问：“那是毒蛇吗？”
　
　　“不知道。不过你不要怕，有毒物出没的地方，必然就有解毒的东西，我去找找。”我跑开，到附近的四周找了几株与众不同的不知是什么名字的草。我将它们用枪柄捣烂，敷在红蔚的伤口上，又撕下衣服的一片当做绷带给她裹在腿上。
　
　　一会儿，她说不疼了。我惊喜极了，想不到自己误打误撞竟然成功了。我扶她站起来，可一站起来，她忽然嚷起来：“我的眼前一片雪白，我什么也看不见，我头晕……”
　
　　她话还没说完，便奄奄一息的伏在我身上。除了娇弱的呼吸外，其他任何反应也没有。我吓坏了，手足无措，只会不停的晃着她，让她醒醒。霎时间，多种情愫涌上心头。可是我除了担心，除了木然盯着红蔚苍白异常的脸外，一点忙也帮不上。
　
　　好大一会儿，她渐渐地睁开了眼睛。
　
　　“我没事了。”她的声音很疲惫，她的样子也是，似乎经历了一场很艰难的战斗。
　
　　“你吓坏我了。”我的眼角渗出两滴泪，忙用手揩掉了。她很努力的笑了笑，忽然脸色又变了，不无担心的说：“我刚才把火把扔那边去了。”我起身一看，火把上飘着一两缕青烟，估计已经熄灭了一会。
　
　　“灭了。”我说。
　
　　她一下子紧张起来，因为我曾给她强调过火对于我们的重要性。现在她把火弄灭了，怎么能不紧张。她忧心仲仲的盯着我，我一看她的眼睛就知道她在担心什么。我忍不住摸了一下她的脸颊：“别担心，哥哥不会欺负妹妹的，红蔚比那火把重要多了。”我真的就觉得她就像我的妹妹一样。
　
　　她看着我，那大大的眼睛里闪烁着泪光。就在那一刻我做出往回走的决定。我不知道还要多远才能走出前面的树林，我不想连累到红蔚。因为我的自私，我已经出馊主义害死了张有权，我不想再伤害其他人。再往前走我自己尚不能自保，势必要害死红蔚。我静静地说：“我们往会走吧！”
　
　　她很疑惑，眼睛里流露出她对我这句话的不解。“往回走，他们不抓你吗？”
　
　　“抓啊。不过我本应该就是在牢里的，与其这样每天提心吊胆食不裹腹还不如回到监狱里，至少要比现在塌实。”我想了想，又补充说：“还有你现在最需要一个医生了。”我揉了揉红蔚那肿起来的小腿，温柔地问了一句：“还疼吗？”
　
　　她摇摇头。“可……”她想说什么，终于还是没说出来。
　
　　我弄掉了枪里剩下的四发子弹，将火药倒到干草上。像第一次一样，费了好大力气我才把火星溅到火药上。火药点燃了，也燃着了下面的干草，我架了些小树枝将火弄大了些，又做了一个火把。我将火把递给红蔚，玩笑着说：“别再把火把给扔了，否则我们就得抱在一起取暖了。”我弯下腰，把红蔚给背了起来，逆着河往上游走去。
　
　　漫长的一夜结束了。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活着，竟然感到有些欣喜。我嘲笑自己什么时候变的为“自己还活着”这听起来十分可笑的事实而雀跃不已，但是我就真的那么兴奋。红蔚还没醒，侧卧在草地上。我没忍心去打扰她，而去附近的树林里找了一些适合做火把的树棍，也顺便摘了一些看起来很好吃的小浆果。
　
　　这种果子要比前些天的那些青果子要好吃的多了，颜色也更漂亮使人更有食欲。我和红蔚都对这些小果子爱不释口。那丫头甚至说：“要是能一辈子呆在这个地方那多好啊！没有读不完的书，没有写不完的作业，有的只是蓝天白云碧草萋萋流水淙淙……”想不到这丫头还挺诗意的。“还有好吃到让人流口水的小浆果。”我补充说。她惊喜地看了我一眼，很高兴我能认可她的话，重重地点了下头来肯定我对浆果的正确的恰倒好处的评价。
　
　　我不能像红蔚那么乐观，我有点怀疑我们是否有能力走出树林，反而更确信我们被饿死的可能性要大的多。现在我背着红蔚，一天走不了多少路，而我也渐渐地承受不了红蔚那日渐消瘦却让我感觉愈来愈沉的身体。我每天都望着河面，我多么希望会有一只船漂下来，管它上面坐着谁，哪怕是警察也好。
　
　　六天过去了。七天过去了。
　
　　我知道我们的希望是越来越渺茫了，但是哪怕只有一丁点的希望我也是不能放弃的，我的身体被我的责任感驱使着。饥饿和绝望的境地可以打垮我的身体，却击碎不了我倔强固执的个性。
　
　　红蔚可以下地走路了，这给绝望中的我们带来了很大的鼓励，我的信心也坚定了。“我一定要把她活着送出这片树林。”我一遍一遍地对自己重复着这句话。这是我的愿望，是我的决心，更是我坚持下去的力量源泉。自从张有权在我身边死掉后，我开始惧怕死亡。死亡多么恐怖，上一秒还活生生的人下一秒就倒到了你的脚下，看到这样的情景你就能体会到生命是多么脆弱。现在这种死亡带来的恐怖威胁就跟在我的身后，我只要一闭上眼就可以看到它，它监视着我，只要我一个不小心它就会立刻像恶狼一样扑上来咬断我的脖子。这辈子从没感受到死亡原来离我们这么近，现在我只要一躺下一闭上眼就会被死亡夺了命去。我清晰的知道闭上眼的后果，可还是忍不住要闭眼，想躺下休息。我的步子再也迈不出去了，眼睛也终于在挣扎后无力地闭上了，我对自己说“不要睡”“不要睡”，但是黑暗一下子袭来，将我整个吞噬了。
　
　　一股清凉的甘泉正缓缓地流入我的口中，滋润着我干裂的嘴唇。这不仅仅只是普通的水那么简单，我明显地感觉到一种叫做生命的力量正随着水流入我的体内。我咂吧着嘴，贪婪地将滴在嘴唇上的水舔入口中。我费力地挣开了眼睛。红蔚俯在我身上，她的眼睛正对着我的眼睛，她的嘴唇紧贴着我的嘴唇，那股生命之泉正是从她口中流入我口中的。
　
　　她的嘴唇离开了，眼睛还盯着我。“你刚刚昏倒了。我看你嘴唇都开裂了，就喂了你点水。”
　
　　“多么可爱的一个‘喂’字！”我苍白地笑着，看到她红了脸。“原来只是昏倒啊！我还以为我死了。”
　
　　“你一定饿了。”她很肯定的说。她掏出包里的红浆果，双手捧到我面前，鼓励我。我不敢相信我已经相信我已经虚弱到了这种程度了。嚼那几个果子，几乎都让我费尽了全身力气。我说：“我怕是离死亡不远了！”
　
　　她很坚定地摇着头：“不会的。”
　
　　“对不起，不该把你带到这鬼地方，不该把你拖进来。”
　
　　“怎么你放弃了吗？你不能放弃的。你要是死了，我肯定也死定了。你不是说要把我送出树林的吗？”她急着哭了。
　
　　“我注定要食言了！”我苦笑。
　
　　“想想一些你在乎的人，想想一些你在乎的事。你的家人还有王缘他们肯定都在等待你回家呢？”
　
　　“王缘？你怎么知道王缘的？我记得我没和你是说过她。”我有些惊讶。
　
　　“你每天夜里都梦呓着这个名字。就你刚刚昏迷的那会也是在不停念叨着这个名字。我想她肯定是你最在乎的人，是你深爱的人。你该为了这些关心你的人，你爱的人活下去，你还得把我送出树林的……总之你是不能放弃的。”
　
　　我望着她，原以为她只是简单的女孩，此刻却在教育我为何而生。和前几天的那个懦弱的小女孩相比起来，现在的她是那么的陌生。我真的不愿这像花儿般娇嫩的生命香消玉陨，可我真的能将她安全的送出树林吗？我的心情再次沉重起来。
　
　　“不要放弃，好吗？”她的眼泪流个不停，满脸都是抹不掉的伤心。我还能说什么呢？自己的生命自然可以自己支配，可是别人的生命呢？而现在她将生命交在了手上，我除了湿润了眼睛之外只能点点头：“我尽量，我不放弃！”
　
　　……
　
　　我去鬼门关溜了一圈又回来了。前些日子是我在照顾红蔚，现在换成她照顾我了。我得承认就在我放弃要生的意念时是这个女孩子将我唤了回来，是她使我认识到人不只只是为自己活着还有许许多多在乎和关心自己的人，是她唤回了我对生命的最后一丝眷念，而正是这最后的一丝眷念使我活了下来。
　
　　现在我们走的路是几天前走过的，只不过方向是相反的，两人之间也是别样的两番情景。几天前，我们都心事重重之间没有一句对白，现在我们俩像认识了很多年的朋友那样笑谈风声。她已经完全当我是朋友了，对我没有了拘谨，活泼地在我身边跳上跳下。我羡慕那份活力和无忧无虑，微笑着看着她拿着我的黑星手枪跑在我的前面。她跑跑停停，有时向我招手喊有时攸地就消失在一片齐腰深的草丛中，等我走过那片草丛时再忽地跳出来，拿着枪学着在电影里看到的那些警察一样指着我说“不许动”，那样子十分的滑稽。对于这个游戏她是那么地乐此不疲地玩着，就像个孩子。不，不是像个孩子，她本身就只是一个孩子，有着许多绚烂夺目的梦想。好希望一个人可以永远的这么单纯和快乐下去！
　
　　我们一前一后的走在早地上，她依旧玩着那个游戏。忽然在前面的草地上出现了一群穿着制服的人，他们个个全副武装。我紧张起来。是警察，终于看到了这群家伙了。红蔚还躲在离我十几米远的草丛中。那群警察已经摆出瞄准的姿势，一队人已经迂回的走过来。我停下脚步，喊了一声红蔚的名字。她从草丛中站起身来，看了我一眼，又扭头看到了那一队警察。不知为什么，她突然向我狂奔过来，手中还握着那把黑星。她想做什么，她不想活了吗？我惊坏了，冲她大喊：“站住，别跑！”
　
　　“砰”！红蔚一个踉跄扑倒到了地上。我浑身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整个人瞬时呆若木鸡，我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我不敢相信红蔚就倒在离我五六米的地上，鲜红的血染透了她的后背。短短的两个月之间，我第二次看到有人在我面前被子弹击中。我想过去看看她，但是却挪不动自己剧烈抖动的双腿，它们仿佛在红蔚被子弹击中后就不属于我了。我努力着。这时警察已经冲了上来将我摁倒在地，把我的手拉到背后铐上了冰凉的手铐。我还是不愿相信眼前的一切是事实，子弹怎么可能会击中那么可爱天真善良纯洁的女孩呢，我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这一切只是一个梦。
　
　　红蔚还清醒着，她已经被抬到了担架上，看到我被铐着走过她身边时，她痛苦伤心地哭了。不是因为伤口的疼，我知道那是因为我。我看到她还没止住血的伤口，忍不住地掉下了眼泪，再没勇气看上第二眼。几个警察将我推进了围着铁栅栏的囚车，红蔚被一群穿白大褂的人抬进了救护车，然后呼啸着远去了。我安静地坐在两个警察之间，盯着他们冷笑着：“她只是个孩子，你们竟然开枪打她。你们究竟是怎么做到的？一群没人性的禽兽……”重重的一棍打在我脑后，我便失去了知觉。当天夜里我就被押送回了我原来的监狱，并且我的刑期又延长了两年。
　
　　回到监狱后，我整个人真的就塌实了。现在我唯一放不下的就是红蔚，没有人告诉我她是生是死。其实对我来说，她是生也好是死也好这对我都是一样的，我始终是要欠上她一枪了。我再不敢胡思乱想什么，因为很多的结果都是我承受不起的，我还是该乖乖地做我的囚犯。这几个月的逃亡生活让我饱尝了以前没有尝过的种种辛酸种种痛苦，那样的日子一辈子至多只能过那么一次。我应该呆在牢里，虽然我本意是不想害人的，但是我这些违反社会规律（法律）的行为会让一些不相干的人为我受伤。我很痛苦，因为我发现我越想对谁好越在乎谁，却往往会给那人制造更多的伤害。作为一个囚犯我不该幻想什么，也不需要去关心明天怎么样，我所要做的仅仅是数着日子。现在即使让我出去我都不想，我真的很害怕，害怕我又要欠上什么人的情了。
　
　　很久以后我收到了一封红蔚的来信。她在信里说她已经没事了，还有她花了很大力气才找到我的地址。她说她那天朝我跑过来是因为她不想我被抓回去坐牢，她还想继续做我的人质。她还说她喜欢我，她高中一毕业就来找我。我没有给她回信，因为她和那段日子那一枪一直像大石一样压得我透不过气，我不知道还会不会伤害到那女孩。她的生活和我的没有交点，虽然我们生活在同一世界，但是我们却是来自不同的时代来自不同的世界。那段生活对她来说是回忆，对我来说却是极力想忘却的噩梦。
　
　　有时，我也感到很后悔，我想到女孩子的可爱天真想或许该给她回信。每次我一有这个念头时，我就问自己你到底能和那样一个女孩子说什么呢？回信真的是没有什么可说的。自从再回到监狱中我的精神就大不如前了，怕光眼晕还时常呕吐，就跟受了辐射后一样。在监狱的那样的环境中，我的病是越来越重，终于监狱方面允许我保外就医。
　
　　我在医院躺了一个月，医生在我身上弄来弄去也没能诊断出我得的是什么病来，只是针对性的给我做了一些治疗。父母塞钱找人找医院方面给做了假的证明说我得的是传染病，不适合再回监狱生活。这样我就不用回监狱了，父母将我接回了家。他们现在什么也不问我，怕伤着我，他们察觉出自己的儿子已经像玻璃那样易碎了，仅仅是支言片语或许也会让我碎成粉末。
　
　　我都看在眼里，着实不忍心让快六十岁的父母来照顾我还要看我的脸色。说实话和父母的感情总是深不起来，初中起便就住校了，和父母在一起的时间不是很多。他们对于我来说只是强过陌生人的一类人，我真的定义不好和他们之间的感情。当我经历了这么多后，在身边的便只剩下这两人了。我每次看到父母的眼睛总觉得有什么就藏在那背后，一天我终于领悟到那藏在背后的是眼泪。我开口对他们说我要出去散散心。他们虽然反对我这么虚弱还这么不安稳，但都没有说出来，只是问我要去哪，要去多久。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含糊地说，哪里人烟稀少我便去哪，等我在外面呆腻了，等我觉得我该回来的时候我自然就会回来了。
　
　　究竟该去哪儿，我是真的没有打算。我只知道我不是去散什么心，我根本就是想逃避，逃避现实逃避父母逃避每个可能会因为我受到伤害的人。我不要别人来关心我，爱护我，那些人每个都没有好下场。我要远离人群。
　
　　我踌躇着究竟该何去何从。我走到售票的窗口，对小姐说：“给我一张最先开走的火车票，无论去哪！”她瞥了我一眼，给了我一张去往西部的车票。我走出售票厅，最后凝望了一眼蔚蓝的天空。下一刻我就要让呼啸着的火车带着我离开了，开始一场没有终点的流浪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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