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原以为我会很能适应监狱的生活,因为监狱生活是那么的规律。甚至我曾想过:两年嘛,当是渡假好了。不过,很快我就改变了自己的看法,我认识到监狱生活我是一天也不愿意过。因为我喜欢的规律生活是不喜欢就可以不规律,但是监狱的规律则是强制的容不得你说喜欢不喜欢。
监狱强制我和七个不认识的和我一样的囚犯住在一间房子里。牢房并不像我想象中的那么潮湿那么阴暗,相反是很明亮很宽敞的。囚犯也不像我想象下的凶神恶煞,虽不是慈眉善目,却也说不上面目可憎。狱警指着上铺的一个床位说是我的,说我以后的编号就是006317。其他的囚犯冷冷地看着我这个新来的,我也这个看看,那个看看。想笑着和他们一一握手说声请多关照,但那样对囚犯来说应该是太滑稽了。我想监狱挺好还有制服穿,黑白相间挺醒目的。我穿上了印着我的编号的囚服,我发现我和他们没什么两样了。我们唯一可以区别的地方就是编号。
开饭的时候,我的下铺和我坐在一起。他是个矮矮黑黑瘦瘦的人,估计和我是一般年纪。他先是自我介绍叫张有权,贵州人,然后问我的名字。本来我是不屑理会这类人的,可是眼下我还有两年的时间。在这段时间内,我都将时时刻刻面对着这个人。我不想开罪他而使以后的生活有什么麻烦,便如实地说了自己的姓名。
“犯什么事进来的?”可能他自知这是别人的隐私,没等我回答,便像刚刚那样先说了自己:“我是因为绑架勒索被抓进来的,被判了四年。已经挨过两年了,再有两年就可以回家看老母亲了。”
我看了一眼面前这个令自己毫无好感的人,缓缓地说:“伤害罪!用酒瓶捅得别人的肠子流了一地……”我喝了一口盛在碗里的汤,味道怪怪的,还不如白开水。
“要蹲几年?”
“目前情况是两年。”
他看到我闷闷不乐的样子,以为我很难过却不知道我是因为他烦我。他安慰我说:“别担心,两年转眼就过去了。就像我当初进来时,我一想四年哪,我怎么能挺得下来啊?但是你看,两年已经过去了,我觉得时间也没那么难挨了。想开点,别那么愁眉苦脸的了。”
我想起我外面的生活,我生活的那么平静没有一点波澜起伏。和监狱的生活相比,我觉得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仅仅是外面的监狱的面积要大得很多。在最初,我丝毫也不担心我会挺不住两年的刑期,反而有些莫名的兴奋,暗自期待这别样的新生活的开始。不过这些都是我最初的想法。
监狱生活的规律显然和我所适应的规律相差甚远。我的规律是散漫成了习惯,而监狱生活的规律是强制的,即使强制不了你的意识,但它务必要规律你的身体。只要你还是人,你的肉体就必须忍受在这里体味这没有人情味的规则。规则在哪里都是没有人情味的!
所有人被强制在同一时间起床,同一时间吃饭,同一时间熄灯睡觉。生活中的所有一切都被仔仔细细地安排且明文给了规定。我没想去以身试法,虽然我很想知道违反了会怎么样,归根结底我还是没胆不敢。我问过张有权,他告诉我那样会被体罚和政治教育。我又问他他有没有试过,他摇摇头,说不仅是他,他所认识的人中没有人试过,没有人敢试。我暗自欣慰地笑了,想原来不只是自己一个没胆。
我和张有权成了朋友。这层关系有很大的原因是因为监狱强制力的作用,因为我个人是讨厌交朋友的,但是在这里我需要有人对我说实在贴心的话也需要有人听我发牢骚发感慨。只有这样,我才可以感受到时间或者世界的运动,感受到自己还是一个生命。对我来说,狱警们的大呼小叫像恶魔在吼叫,其他囚犯的声音则像是被恶魔压迫的小鬼的呻吟。我需要一个朋友和我一起面对许多空白的时间流逝,而张有权是我可以在身边找到的最适合这个称呼的人。
从张有权的口中我知道这些囚犯中十有八九都是被逼无奈才铤而走险的。我一直都否认荀子的“性恶论”,他认为人生下来就是恶的,我同意老子的“性善论”的观点。就像我之前对王缘说的那样,“我不相信会有人心甘情愿地沦为妓女”,我也不相信人人生来就想干一些伤害他人他物的坏事,他们都有自己不为人知的不想被人知的秘密和苦衷。
“有权,你是否也有什么苦衷?”
他笑了笑,“我绑架的是我们老板的儿子。我们那个老板太可恶了,我真找不到词来形容这个人。你说我们这些外来打工仔容易么,干的是最脏最累的活,到了年终他竟然还拖欠我们这些人的钱。我不知道去他家要了多少次,每次他全是推三阻四,而我知道他明明就是有钱的,只是不想给。我们可是都等着钱回家过年的,缺了这些钱家里就不定能揭开锅了!不得以我才绑架了他儿子……要是有辙的话,我也不会选择这条路哦。不过也好,我虽然做了牢,可是却逼的老板把我们的工资给发了,值!”
“法律有时是很可恶的,一点也不能伸张正义。”我象征性的安慰他,“别难过了,世界有时就是那么不公平。”
“坐牢其实没什么的,我只是挂念母亲。我都已经快三年没见到她老人家了。”他的眼睛湿漉漉的。他和我说过他的家在贵州的山区,很深的山里。父亲在他小的时候就给塌方的山石给压死了,是母亲一个人拉扯他们兄妹三人长大的。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孝子,对自己母亲的话是一句也不违背。他们的那个山里除了他从没有人去过大城市,所以他很自豪,全家人都很光荣,以至于他到现在都不敢告诉他母亲他坐牢了。他说那样他母亲会很难过很伤心,然后就会很失望很耻辱。
夜里躺在床上的时候,我总是胡思乱想。我在想,为什么张有权的生活和境遇都比我惨,他还能活得那么简单而快乐,而我怎么就做不到呢?我极力对比着我和他的不同,最后发现或许是因为他有简单而单纯的目标——孝敬母亲,而我从没关心和在意过我身边的任何人以及他们的感受,我甚至都忘了父母的生日和年龄,我也没有想过明天该作什么,明天的明天又该做什么,更就谈上什么将来了。原以为散漫会让自己很轻松,结果发现始终是没有目标的人要活的累和痛苦一些。我对张有权说我羡慕他可以这般生活,闭上眼睛立马就可以睡着,睁开眼睛立刻就会想到微笑。而不像我,总是在闭上眼后想许多不愿意去多思考的事情,不想还不行几乎是个惯性了,在睁开眼后又愁眉不展,想着要怎么样度过这么索然无味的一天。他却说他羡慕我,羡慕我有一个舒适的家,一分高薪水的工作,生活中从不会为钱而发愁,而他只能睡在用竹子搭建的潮湿的工棚里,每天干活累到半死就为挣几十块的钱,总是计划着要怎么样才能挣更多的钱,到哪里可以吃到既便宜又实惠的饭菜。我笑着说,总是别人的生活精彩。他说,别人碗里的菜就是香点。我又说,我已经受不了这里的生活了。他说两年其实真的很短,高兴就可以过的快点。我说,一有机会我就越狱。他冷冷的说,那样只会让你在这里呆上更久。
张有权极力反对我的关于越狱的想法,他认为那简直就是不要命。不过很快他改变了主意,虽然他依旧觉得那是不要命的。他收到自己弟弟和妹妹的来信说他母亲病危,催他回家。孝顺的他一看到母亲病危,整个人一下子乱了,只想回家去照顾母亲,于是他加入了我的计划中,和我一起琢磨最合适的成功性最大的越狱方案。我左思右想,想出了一个主意。我让张有权去跟监狱长请假回家,当然监狱长不会同意。这是先理后兵,好表示我们的越狱是情非得以的,是一种无奈下的举动,这样我们就可以对这种知法犯法有个很好的欺骗自己的理由。在被拒绝之后,我让张有权在我们户外活动时去抢狱警的枪,然后用我做人质。这个计划中我没有丝毫的作用,即使行动失败我完全可以置身事外,我只是想借张有权来完成自己的计划。我不觉得自己卑鄙,我一贯就是这么考虑问题的。不过张有权没有时间和心情去想这些,他只记挂着越狱,然后回家去看母亲。
然而我们仅仅只是讨论着,研究着越狱的每个细节,包括用什么样的动作说什么样话语,没有要去实施的决心。这个计划被一拖再拖,我看得出来他和我一样都只是一时冲动,我们一样怀疑计划怀疑自己。甚至我只认为这所谓的计划只是自己无聊的到极点后给自己找的一个很好的排遣,因为自从我们讨论怎么样越狱后,我的时间不再那么难打发了。
我对现在的这个样子没有什么很大的不满,张有权却心有不甘。好几次户外活动时,我注意到张有权都虎视耽耽地盯着狱警枪套里的手枪。那个样子就像一头饿狼盯着一只羊,我担心他可能随时大叫着冲过去,然后毁了自己的一辈子。他曾煞有介事的问我,那柄手枪里会不会是没有子弹的。我不敢确定,我没有掂量过,但是我认为里面至少会装上几发。一旦囚犯暴乱的话,要么朝天冲一枪,要么打倒一个带头的比较牛逼的囚犯,大概也就可以平息暴乱了。我想可没有人愿意挨那么一枪子儿。
我们还在不知疲倦的争论着手枪中装子弹的概率,有权的家中又来了一封信。看完信,当着我的面他就哭了,泪水鼻涕弄了我一身。他说,我妈不行了,我也不想活了。我不知道要怎么安慰这瘦小的男人,踌躇了半天后冷静地说,既然都不在乎死了,那不如真的越狱吧!我们都没有再说什么,他没表示愿意也没有一口否决,看得出来他在考虑。
一天,他偷偷告诉我他决定了,他要越狱。然后他又说,他想怂恿更多的人加入进来,那样就可以见报了,甚至上电视。我听了这些话,只觉得大脑有些缺氧。我有点恼火地问他,你究竟是想越狱还是见报哦?他反问,越狱了不就可以上报纸了吗?我厉声道,如果你还想越狱的话,就谁也不要说。他若有所思 :我明白了,我们当中可能混杂着他们的人。
我知道靠那个小子是不行的,成不了事的。他最多只能做体力上的活,计划决策这种脑力活还是要我来做。我努力地用心地记着狱警的工作习惯和规律,直到有一天我找到一个比较完美,成功性较大的计划。当我在脑子中推演整个越狱的过程时,我反感地发现我所想出的比较完美的计划和我最初的那随口提出的计划没什么两样。我将计划告诉了张有权,给他详细介绍每个细节,然后告诉他明天就展开行动。张有权显得很兴奋,他大概想着明天就可以出狱了。他不会去想这件事失败后的结果,这我是肯定的。在他心目中,关于未来他完全想成是完美和理想的,所有的事都是会一帆风顺的。他太乐观了,乐观到愚蠢的地步。
大概是因为太兴奋的缘故,他差不多一宿都没睡安稳。晚上睡不好的直接影响就是白天没有精神,他昏昏沉沉的老是一个劲的打哈欠。为此我觉得我该在白天的时候,趁着他精神振奋的时候,再把这个计划告诉他,然后立刻行动。……令我我张有权都十分意外,我们轻而易举的得手了,一切就如同我们计划好的那样。他趁着狱警不注意,走过去抢了他的枪。我立马冲过去,让他用枪顶着我,挟持我为人质。他很激动,我感受到他浑身在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激动。我有些担心他会不会一激动一不留神扣下了扳机。我看了一眼那顶着我下巴的手枪,惊讶的发现枪的保险就根本没有打开。我敢保证,张有权除了会拿枪和扣扳机之外,剩下的他都不懂。
计划很顺利,我们成功地要挟着那些狱警打开门,然后逃之夭夭。越狱的轻松和简单程度都令我和张有权的心狂跳不已,直到我们已经逃到外面了我们还是沉浸在那分刺激的兴奋之中。显然有权和我都不是太相信眼前的就是事实,但是我们就是这样轻而易举地成功了。“早知道这么简单,两年前我就该这么干了。”有权不禁得意地低喊。他的脸兴奋的通红,浑身还在一个劲的颤抖。我也还处于激动紧张之中,不停的大口呼吸好使自己不会因为缺氧而昏厥。越狱一成功我们就立刻像事先在监狱里想的那样就近抢了一家服装店,换下了那一身惹人注目的黑白套装,然后打的回我的家。撬开门,进自己的家去找我放在抽屉里的存折,然后去银行,取出足够令我们俩浪迹天涯的钱。
他说他想回贵州,去看他母亲。我说现在在火车站汽车站都埋伏着警察,冒然去会暴露自己的。他很固执,他说他之所以要越狱就是为了要回贵州去看他母亲的。固执的人果真一点都不可爱。果不其然,一到火车站,我便察觉到四周有“N”个便衣,“N”个人用警察专有的贼样的眼神看着我们俩。不过,我们不用担心,现在我们四周都是旅客,他们是不敢冒然行动的。
我很佩服这帮刑警的耐力,但对他们拙劣的化装技巧和演技不敢恭维。大概是跟警察处得久了,以至于我一眼就看能看出谁是警察,谁不是,我能嗅出他们的味儿。那帮家伙一直跟着我们上了火车。我悄悄地将我的发现告诉了张有权,出乎我的意料的是那个傻小子也一早就知道了。我在心里咒骂了一句,是骂那群刑警,“操,连张有权都能看得出来,你们还化个屁装,干脆穿制服算了”。
我故意对张有权大声说:“有权我们去车尾吹吹风去,顺便抽颗烟。”有权不是很明白我的意思,但是这么长时间的相处使得他对于我很信任,便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跟着我走到车尾。我看到几个人鬼鬼祟祟地走在我们后面几米远,装模做样的在一起咬耳朵。我俯在有权耳朵边轻声说:“呆会我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千万别犹豫。”他点点头。
火车到了一个小站,没有停,但是照例减速了。我等着火车再次加速,在那之前快步冲到车厢尾部拽开掩着的车门毫不犹豫的纵身一跃,有权紧紧地跟着我也那么一跳。我们双双摔在了硬硬的土地上,爬起身来就往后跑。那几个刑警没来得及跳,那火车已经加速了,他们在车尾“啪啪”的放了几枪。我拼命地撒腿往前跑,猛回头发现张有权没有跟上来,他趴在了地上。
我疯了一般地跑回去。将地上奄奄一息的张有权抱了起来,他的胸口正往外汩汩地流着血。我惊呆了,因为惊恐而浑身颤抖,呼吸也没有了节奏。我轻轻地唤着:“有权,有权,你醒醒。”
他费力的睁开眼,然后是一阵剧烈的咳嗽,鲜血也从嘴角溢了出来。他一看到我,眼泪就下来了:“妈的,我被打中了。我操他妈的,我被打中了……”又是一阵咳嗽。
被我抱在怀里的有权正因为血的流失而冷的发抖,我将他抱的紧紧的,恨不得将手嵌进他的肉里。我忍着悲痛说:“别担心,我送你去医院,马上就到。你会没事的,你不会有事的!我们还要一起去闯荡天涯呢!”
他艰难地喘着气:“我看不到我妈了,我再见不到她孝顺她了……”
“你没事的,你没事的!你要相信我。”我的泪水簌簌的往下掉。
“少钧我求你件事,替我去看我妈,告诉她儿子不肖……”
“不,我们一起去。”
他一下子变得很激动:“求你了!”他用尽了全身力气说完了这最后的请求,原本将我勒的紧紧的手也松了,甩到了地上。他没有再动再说话,只有那血还在不断从胸前背后涌出来。
我感到从没有过的无助和恐惧,这种感觉就像刚出生的幼雏失去了伙伴和母亲。我对着躺在地面上面无表情毫无反应的有权的尸体一遍一遍的咆哮:“醒醒啊。张有权,你醒醒啊!有权,你睁开眼睛,睁开眼睛!”我失声哭了,捶打着他的尸体:“你醒醒!你他妈给我睁开眼睛!你他妈的不许睡……”我的哭嚎像一声又一声凄厉悲惨的吼叫,在无人的旷野飘荡着。
我用木棍石头给他掘了个坟,将他给埋了。我瘫倒在这个不起眼的小土堆旁,想着里面躺着一个刚刚还生龙活虎的人,不由的浑身一阵阵的战栗。我缓缓地说,有权,你不用担心,你没了的心愿我会去给你完成的。我站起来,将那依然还处在保险状态下的手枪别到裤腰带上,给有权磕了三个头,朝着南方走了。
我成了通缉犯,我成了一个无家可归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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