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到了父母,在他们正在吃饭的时候。比起一年前我离开时,他们显得又苍老了许多。他们惊讶地看着我好半天才认出眼前的人是自己日思夜寐的儿子,忙立马放下手中的碗筷来搀我,就像来搀扶一位跑完了一万米的运动员。我还未将“爸爸妈妈”叫出口,父母便各自忙活给我拿碗筷给我盛饭盛汤。我望着那盛到我眼前的热腾腾的汤和饭菜,渐渐眼睛就模糊了。世界上除了父母谁还会一次又一次地容忍你的错误?又有谁会为你无私奉献而不求回报?我的脑海中浮现出小时侯骑在父亲脖子上挤公共汽车的情景,那时我心里所想的是我有世界上最强健的父亲。可是面对着岁月,他还是不可避免的老了,那身型也被岁月垒叠压得佝偻了。唯一不变的是他始终履行着自己身为父亲的责任和义务,在儿子的面前他始终庄严而慈祥。母亲不能像父亲那样把情感都埋在心底,她总是唠唠叨叨哭哭啼啼。我盯着二老脸上刀刻一般的皱纹,思忖着自己有多久没有这么近地看过父母的脸了。“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在。”我不要这种悲哀也发生在自己身上,我抹去泪水对父母说:“我再不走了,以后老老实实过日子!”
我不愿意再一个人住,不愿父母身边再没有人陪。我就留在了郊区我住了十几年的屋子里,随便找了一个送报纸的工作。父母很不理解他们的儿子为什么大变了个样,但是这种变化应该是一种蜕变,父母没有理由不高兴,他们只是不满一个重点大学出来的本科生怎么可以干送报纸的工作。我自己到是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在父母的建议下,我还是借助父亲的人际关系进入了一家晚报社。每次我都和那些记者一起出去,他们采访时,我就看着他们采访,有时帮机师扛扛机器。在报社时,他们写稿我就做在一旁,偶尔给他们到到茶水,随时准备随队出去采访。用他们的话说就是我完全就是一个多余的人,我也是这么觉得,我大部分的时间是在发愣。不过我不想将父亲好不容易地不知磨了多少嘴皮子才给我找到了这个工作放弃了,虽然我做的很不开心,但是这对外至少也是体面的工作,好多人都梦寐以求的。做得久了后,我发现我并不是可有可无的多余。那是一次我生病,一下请了一个礼拜的假。等到我回去时,好几个人都冲我抱怨:“你这几天都去哪了,搞得我们采访一塌糊涂,采访的东西是丢三落四的,回来累的要死又没人倒水喝!”我憨憨地笑了:“我生病了!”虽然自己的价值不仅如此,但是总算被别人认可了,总算不被看完一个可有可无的人了。
不久后,我跟采访班子去北京采访。在火车站时,我看到一个人很像王缘,那个人也像我一样惊奇地看着我。相貌十分的相似,可是气质是完全不一样,和我远远对视着的女人是很文静和成熟的。我又看了一眼转身上了火车。
我已经三十岁了,是所谓的而立之年了。我并明白而立之年对于我这样一个普通男人意味着什么,我想首先就是要警醒我已经不再是个年轻人了。我知道岁月在我身上并没有起什么作用,但是我还是觉得自己成熟了。我做事不在那么冲动,总是要给自己充足的理由去做一件事,我不会再嫌非机动车道限制我的手脚速度而冲进机动车道,不会再一意孤行而不理会别人的感受。记得上高中时老师说过人的两个属性,我记得不清楚了。我以自己的感受总结它应该是这样的:人首先是一个社会人,其次才是一个自然人。意思就是人要先适应社会,在这个前提下才能做你自己。
对比以前,现在只剩下逛书店这个爱好没有变了。或许这件事更适合一个三十岁的人来做。我还是习惯在书架前站着一页一页翻自己喜欢的书。我一直都很喜欢历史类的和文学类的书籍,也喜欢人物传记。一次流连在文学书架前时偶然翻到了《挪威的森林》,我心里一怔,不过很快就那么短短几秒我又恢复平静,静静地将那本书放回了它原来的位置。
我想起我独住时的那个家里还有很多书,看完的或看了一半的。我该找个时间去把那些书都找出来带回家,然后在找个时间把那套房子给卖了或者租出去。
下班后,我就骑车往市里的家去了。当我骑上了那曾经熟悉得不得了的街道,却有一股很怅然的失落,我一下子忘记了我记忆中的关于这里的一切。三年没有回来认真看这里了,街道的变化不是很大,但是所有的店面都是陌生的。我有一种人是物非的感觉,长叹一口气,埋着头往家的方向骑。到了小区门口,我下了车。站在一边的一个大学生摸样的人立刻上来塞给我几张广告。他一直在附近,我也就没好意思扔,一直走到小区里的垃圾箱旁才将广告扔进去。随眼瞥到那广告纸上印着“缘分书屋”。我笑了笑,瞅了眼那被揉得皱吧吧的广告,心想书店也打广告吗。
我走进自己的单元。将钥匙插进孔中,“哐啷”一声门开了。家里很整洁,没有什么灰尘,因为母亲会常来打扫。我不想让熟悉的摆设惹起我的某种回忆,径直走向卧室去找书了。整挑了半个钟头,我挑了整整一箱。因为挑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是这本也不愿丢,那本也不想落。我自言自语道:“要是我对女人有我对书的占有欲,那我就不会到现在还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我并不急着走,因为走了就不知道什么时候再回来,还会不会再回来。我坐在沙发上,四下里扫视着屋子的每个角落,让它们在我的大脑沟壑中的记忆再更深点。我拉开面对着街道的窗户的窗帘,让夕阳的余晖透进来,在以前我最享受的就是感受透过窗户的温煦的阳光。我站在窗前,努力地做着深呼吸。
忽然我的眼被街道对面的颜色给刺了一下。我定睛一看,原来是一副招牌。那并不是什么刺眼的颜色,是我最喜欢的梦境般或是大海的蓝色做的背景,粉红色的四个阳字“缘分书屋”镶在上面。我记得原来那里是一家24小时营业的私人超市,所以我才会没有准备地被那摄人心魄的蓝色给温柔地蛰到。不知道为什么有那种强烈的预感,我觉得王缘就在那边。顿时我脑子是什么也不能想了,飞一般的冲下楼梯。
我有些忐忑地迈进了“缘分书屋”的玻璃门,坐在柜台后的小姐礼貌热情的对我说“欢迎光临”。店面不是很大,只是原来的超市的三间门面改的。我心不在焉地走了两个书架,最后鼓起勇气地走回到柜台边:“小姐,你们店主呢?”
“找老板?”
“恩……对,找老板。”
“噢!她好象在最里面整理书架呢!我帮你叫她?”她指给我一个方向。我说:“不用了。谢谢。”我顺着她指的方向,走到最里面的一个书架旁,我看到一个身材瘦削戴着金边眼睛的女人在翻书。我很失望,因为她很明显不是王缘。我心灰意冷地走出书店,讥讽自己:“怎么可能呢?我是不是傻了,王缘不会是这样的。”我脑子中又浮现出她风情万种的样子,那怎么也不像是一个脚踏实地的人。
我打出了租售二手房的广告。第一天便接到了一个女人的电话,很奇怪的是她什么也不告诉我只是约我在小区外面见面。我虽然有很大狐疑,但是还是去了。她毕竟是要来跟我谈生意的,我管她怪不怪呢!“她的声音怎么有点像王缘”。我又想起了王缘。
我在小区外站了很久,已经过了约好的2点有半小时了。是有人想耍我吧!我猜测着没人会来,认为这是一个恶作剧。我转身打算走了。
“对不起,我来晚了!”一个急促的夹杂着浓重呼吸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这么熟悉的声音!是王缘,一定是王缘。我猛地转过头,真的是她。
“看到我也不用愣那么半天吧!”她笑了笑,打破沉默。
我终于将张大的嘴巴合上了,还是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个朴素打扮的人就是王缘。“想不到真的是你哦!”
“有多久没见呢?”她仰起头,一边掰手指头似乎在数。
“三年了。”
“恩,是三年。”为得到正确答案,她很开心:“你过得好不好?”
“无所谓好不好,凑和吧!你呢?”
“老样子。”
老样子?这是不是说她还做着取悦男人的勾当,我的脸色不免的有些难看了。
“你要卖房子?”
我点点头。“你要买?”
“不是。只是想借机看看你。”她顿了顿:“你这么急着卖房子是因为要结婚吗?”
我竟然看到她的脸有些发红,竟然不自觉地笑了出来,摇摇头。
“我自从去看过你之后再没有去酒吧。这几年我一直都是脚踏实地地做人。”她说,话语有些激动,似乎还有什么话没有说出来。
“那样很好啊。”我微笑着:“行端做正别人也就不会看不起了。”
“难道我的意思还不够明显吗?”她突然恼火起来。
“很明显啊,只是我更喜欢看你歇斯底里的样子。”我上前一把拥抱了她,迫不及待得吮吸她的发香。
“你,变坏了。”她甜甜地将头埋我肩膀上。
我们紧紧搂在一起,双方似乎都恨不得能嵌进各自的身体里去。
“你那天到书店,怎么不找我?”她低声埋怨。
“什么?”
“缘分书屋啊?”她笑了:“我是老板啦。”
我惊喜地看着她。“我找你了。不过看到的是一个陌生的女人在翻书……”
她一下子搂我更紧了:“傻瓜,我蹲在她旁边整理书架呢。”
“那你怎么知道我去过书店?”
“有摄像机呢!”她按下我太起来的脑袋:“别动,让我多抱会。”
“那个我想问你,几个月前,你是否有去过火车站?”
“去过。我还看到一个和你很像的人,我还和他对视好大一会儿。”她莫名其妙地望着我,不知道我问这些干什么。
我开心地笑了。“王缘,我们去领个本子!”
“什么?”
“我说我们结婚吧!”
她瞪大一双大眼,用力的点头:“恩!”
……
我紧紧地拥着王缘,慨叹着造化的神奇。饶了好大的一个圈,我终于还是和王缘走到了一起。我仰望着天空,心里说不出的一种感觉。生活曾走样的让我难以承受,好在现在一切都回归了。我得好好珍惜此刻拥有的,我不想再过,我也再承受不了又一个四年或五年的走样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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