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妓女的爱情 三 二

　

　　接待我的是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头子。惊人的瘦惊人的高，还有惊人的音量。当他得知我的来意之后，和老板娘是一样的惊讶的反应。他似乎不相信我说的，一遍又一遍地向我讲述山里的生活有多么落后环境是多么恶劣。还特意强调了一个叫做圆圈山的地方，说那是全镇最落后的地方，至今只有一个同样也是来自城市里的人在那里教书。
　
　　我有点不耐烦。“究竟你对我要去任教是欢迎还是不欢迎呢？我想既然有志愿者，你们是不该拒人于门外的，不是吗？况且我在作决定之时就考虑到了那里的环境，难道不是越落后的地方才更需要人去吗？”
　
　　“我们只是将丑话说在前头。免得当你吃了苦后悔以后怪我们没有提醒你！那你打算去哪个村呢？”他拿出一张地图。
　
　　我一眼就看到了他给我强调的那个叫圆圈山的地方，便痛快地指着地图：“圆圈山，我去圆圈山。你们什么时候可以带我去那里？明天可以吗？”我很迫不及待为自己即将开始的生活而激动。
　
　　“好吧！就明天吧。”老头也不愿意多说什么了，给我写了一封介绍信，又叮嘱我一句：“明天你再来我找人领你去圆圈山。”我领了信便退了出来，心想这个叫圆圈山的地方到底会落后艰苦到什么程度呢？不过既然已经有城市里的人可以呆在那里，而且是呆了几年，我想我也是可以的。
　
　　第二天，教委派了一个人和我拉着毛驴上路了。毛驴身上驮着一些教材，我和那个人身上也背了一些，我怀里还揣着镇上给开的介绍信。刚离开镇上，我们便要走山路了。两个人外加一头毛驴一声不吭地走在曲折的山路上，使得我的心情多少有些沉重。在上路上走了好几个小时，我终于忍不住问那个人：“我们还要走多久才到啊？”
　
　　他停了停，抬头看前面的山：“没多远了，翻过前面的那座山就能看见了。”
　
　　我完全不能理解他是如何怎么轻松的说出这些话的，前面的那座山怎么着也有1千米。我一想到要爬上山，再下山，我的腿便不住的发软。我想休息一下，可那个人和毛驴还在埋着头走。无可奈何，我只得强忍着不断发抖的腿，艰难的往前。山似乎并不像它给我的感觉那般的高，我觉得自己轻而易举地就征服了它。在山巅上，我顺着那个人的手，看到了山坳中的几个村庄。
　
　　我还想多呼吸一下清新空气，但那个人已经往下走了。又花了差不多半个钟头，我终于将脚踏进了最近的村庄。村里的房子都是用山石堆砌起来的，顶上盖着茅草。我跟着那个人到了所谓的建在村口的学校。学校仅仅是由一间教室组成的，同样也是山石茅草结构。屋里摆着和电影里一样的一摔就碎的桌子和板凳，墙上挂着一块黑板，那上面还写着一道四则运算的求解。
　
　　教室里站着一个头发乱蓬蓬的中年人，对着窗户抽烟。他就是那个四年前主动到这里来教书的城里人——张起航。他穿着一身土不拉叽的旧毛线衣和一条满是补丁的长裤，脚上踩着一双张嘴的粗麻布鞋。听了我的来意，他十分的高兴，忙握过我的手给我递烟，那份亲切劲儿仿佛我与他是好几十年不见的老朋友似的。他不住的打量我，口中念叨着“不错”“不错”，我也不知道他在指什么不错，也只好附和他笑。我笑他也就笑，他笑我又附和，结果两人就那么傻笑了半天。直到陪我一起来的那人说要走了，我们才停下来，几个人合力将驴背上的教材卸了下来搬进了他的宿舍。那是一间瓦房，黑砖黑瓦有一个很大的窗户。后来我在村里呆的久了，才注意到这间房子是村里独一无二的瓦房有着全村唯一的玻璃窗。这是村里为了感谢张起航专门给造的。
　
　　张起航要留陪我一起来的人吃午饭。那人拒绝了，说是不能再耽搁了，再晚就不能在天黑前回到镇里了。喝了口水便咬着自己的干粮上路了。我们说了些客套的话，目送着那人和毛驴走远。张起航很兴奋地将我拉回屋子里，说是说终于看到了来自现代世界的人了。我笑笑，总觉得这话着实有些夸张。他让我坐下，忙着准备午饭。他取下挂在墙上用油纸包着的一团紫色我判断是肉的东西，对我说：“这是过年时村里人派给我的狗肉我没舍得吃，就给腌了。今天我们就着这点狗肉喝点酒，好久都没向今天这么畅快了。”
　
　　我坐到他的床上，瞅了瞅屋子里的摆设。我看到在一旁忙碌的他有些不解的问：“你为什么要一个人在这里呆上四年？”
　
　　他没回头，笑着说：“当初我也没想呆这么久。不过在这里一天一天的过也察觉不到什么时间概念，四年四十年也是一样的。”
　
　　“我想，你肯定是因为什么事才到这里来的吧！”
　
　　“是啊，好好的谁愿意来这里找罪受。”我看到他停下了手里的活，看着墙壁发了一会呆，好久才长吁一口气缓缓说道：“大概是五年前，一天我开着车带着老婆和孩子去丈母娘家，路上除了车祸。结果妻子死了，女儿死了，我却完好无损的……”他抬起胳臂，想必是在擦拭眼泪。
　
　　我很后悔触到人家的伤心处，忙连声说“不好意思”。他回过头来朝我笑了笑，说：“别在意，我没有事儿！你呢？你是因为什么事？你不会那么高尚，高尚到要来这里无私奉献吧！”
　
　　我笑了笑：“当然不是。只是外面的生活让我很累很不能适应我想逃避一下罢了。我本来是打算找个没有人的地方，让自己好好的安静下来，放松下来。在火车上，碰到了一个老人给了我一番让我感悟颇深的话语，我便临时决定就近下了火车，然后就到了这里。”
　
　　“这般际遇到是和我很像。我记得我那时一个人浑浑噩噩的，就只知道坐火车，从南坐到北从东坐到西。后来我钱花完了，我便停在了这个小镇。我本来是在大学里当老师，想起以前在学校时墙上贴着号召大学生去西部奉献去西部当老师的标语，我便突发奇想想进山里去教书，当个志愿者。想不到，转眼间四年已经过去了。”
　
　　“你一直都没打算回去吗？”我问。
　
　　“没有！我父母早就去世了，家里根本就没什么人了。外面已经没有什么让我留恋的了……”他说着，看了我一眼，笑了笑说：“你恐怕只打算在这里呆上一小段时间吧！”
　
　　我有些不好意思，没有摇头也没点头算是默认了。他看了也没再说什么，回过身去专心的切他的狗肉。
　
　　窗户玻璃上出现一个人影，紧接着张起航搁下刀就出去了。我好奇的走到窗户边，看了一眼站在张起航一旁的梳着两条长辫子的姑娘。从她的表情看来她似乎是在问张起航什么问题，可是又不见她张嘴，只是在纸上写写划划。张起航耐心的呆在一边，边看她写的边对她说什么，然后两个人一起笑。没一会儿，姑娘带着羞涩的笑容走掉了。
　
　　张起航走了进来。我还站在窗边看那个姑娘的背影，看到张起航便没头没脑的问了一句：“是谁啊？”
　
　　“你问那个女孩啊？那是村里一个寡妇的女儿，叫小鹅，天生是个哑巴。”
　
　　“噢！”我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那就怪不得不见她说话了。
　
　　“她爸几年前在山上砍柴时被雷劈死了，她妈那以后也就一直疯疯颠颠的。她具体叫什么名字，家里人没给起，只是因为她放着几十只大白蛾，所以大伙都叫她小鹅。”
　
　　“那她刚刚找你做什么？”
　
　　“遇到不认识的字了，跑来让我教她。都好几年了。”
　
　　“她真是个好可爱的女孩子！”我想着那大大的眼睛小小的鼻子紧抿的小嘴尖尖的下巴组合在一起的那张脸孔，有些陶醉。然后我又看看张起航，他也正有趣地看着我。他没有否认我的话，只是有些感慨的说：“可惜是个哑巴。”
　
　　“就因为是个哑巴才可爱啊……”我笑了，完全不去理会张起航满脸疑惑急于求解的表情。
　
　　吃过饭，张起航带我去村里串门。一边给我介绍整个村子，一边又跟村民介绍我。我发现那些村民都是以一种十分感激的目光看着我，顿时脸红的发烫。在他们的心中以为我是一个多么善良热心的人，而实际上我却是把这里当作一个世外桃源来避世的，绝绝对对不是个来奉献的人。
　
　　。那些村民走开后，我低声对张起航说：“我有些明白你为什么可以在这里呆上四年了。”
　
　　“为什么啊？”他很好奇。
　
　　“因为那些淳朴热情的村民，因为他们的感激和尊敬。”我说。
　
　　“大概吧！”他想了想自己笑了。
　
　　“这山为什么叫做圆圈山？你知道有什么来由吗？”走在山石小径上，我突然想起来问。
　
　　“难道你在山顶上没有注意看吗？”他扭过头来看我，看到我摇头便接着说：“这山连绵不断地一直圈了个大圆圈，就像火山口一样，所以就叫圆圈山。”走到村头的一块高地上，他指着我们身前的村子又接着说：“这圆圈山一共圈了六个这般大的小村子，一共有一百五十家的住户，大约六百人。听村里的老人说，他们的祖先很早就发现这个地方然后就定居这这里躲避战乱。跟陶渊明所描述的桃花源很像。”
　
　　“不知道他当时写的是不是这个地方哦？”我愉快的笑着说，“自己自足，不问世事。”
　
　　他似乎很有感触，神采飞扬地说：“你知道吗？这个地方真的是路不拾遗夜不闭户。我一次又一次地被村民的单纯感动，和他们接触，他们掏给你的将是他们的一颗真心，从不来虚的，更没有一点心计。”
　
　　“真的吗？”我有点不相信，这么纯粹的我梦想中的地方真的还会在这个时代存在？
　
　　“真的。”他很肯定，“你很快就会感受到的，那时，你或许也会留下来过上四五年而不察觉……”他笑了，我望着他也笑了。
　
　　很快我便相信了张起航说的一切。真的，所有的村民都单纯得跟他们的孩子一样。他们的脸就是内心的窗户，表情就真真切切地反映着他们的心情。在我去过的许多个村民家中，我没有发现一家门上有锁的。家中没人时也是一样。再回想我们的那个世界，我们用的又何仅止于锁，可无论你用多么牢不可摧的保密措施，还是难逃被偷的厄运。这里的人不需琐，不是因为他们的高尚，而是因为他们的单纯。他们一个个单纯的根本没有要对别人保密的秘密。女人不必用化妆品去掩盖那日益增多的皱纹，也不会在你问她年龄时笑而不答；男人们也不掩饰自己的脆弱和感情，遇到伤心的事他们会哭，遇到心动的人他们会喊出来。
　
　　我在这儿呆了已经一个月了。村里的人和班里的孩子我大抵都认识了。人们都亲切的喊我陈老师，无论老幼，无论男女。教这些山里的孩子是一件很辛苦的事。第一天上课的时候，张起航便告诉我：“你别指望这些孩子个个都能考上大学，你仅仅尽多的教他们识字，教他们懂得加减乘除，懂得一些最简单的常识，至少让他们在毕业时知道中国的红旗是五星红旗，中国的国歌是《义勇军进行曲》，中国的民族一共有五十六个，还有让他们知道自己是一个中国人。”
　
　　张起航将所有的孩子编成三个班，高、中、底三个班。他说传统的教育在这儿实行不了，他教他们的都是他自己总结的。他让我带几个班的算术，自然，音乐。因为只有一个教室，只有两个老师，所以三个班必须一起授课。
　
　　这天，轮到我去山上的泉水那边挑水。当我到山泉那边时，我看到了那个经常来找张起航问问题的叫小鹅的姑娘。她的鹅被驱赶在一片草地上，她自己赤着脚，将脚丫子放在泉水中，坐在泉水旁看着一本书。
　
　　我放下水桶，扁担，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我拣起一个小石子，掷到水里，溅起的水花落到了她身上。她回过头来，看到我，便粲然地笑了。
　
　　“看什么书呢？”我走到她身旁，学她一样将双脚放到水里。
　
　　她红着脸，将书递到了我眼前。我觉得她脸红的样子十分可爱，便下意识地盯着看。她一看到我的眼睛在盯着她看时，便立马低下了头，脸红的更厉害了。我拿过那本书，看了一下书名。
　
　　“《挪威的森林》？”我用极惊讶地音调完成了这句话。”张起航借你的？“我接着问。
　
　　她点点头。
　
　　“我高中那会儿，就拜读村上春树的这本书了。当时就觉得这本书“好”的不得了。”我本来想说“黄”的，但一想人家姑娘怎么说也是很单纯的，便硬是将几欲出口的“黄”说成了“好”字。我心想这张起航是怎么回事，这小鹅恐怕连“接吻”也不知为何事，而这本书中却充斥着一幕又一幕的xing-爱描写。
　
　　我将书还给了她，又问她多大了。她用手指给我比划。
　
　　“十八岁吗？”我问。她点点头。
　
　　她好像想到了什么问题，忙拿出自己怀中的黑壳小本子，在纸上“沙沙”地写着“你是大学生吗？”
　
　　我有点好奇她想做什么，便说：“是啊，怎么了？”
　
　　“书上有很多字认不得，能教我吗？”
　
　　我笑得很爽朗：“好啊！”说完我便接过书，一页一页地去教她读那些她不认得的字。
　
　　“挑个水怎么挑到现在？”张起航问我。
　
　　“在泉水边，碰到小鹅了，她正在看《挪威的森林》。”我笑着说，然后又略带嘲讽的口气质问他：“你怎么可以借那样的书给她呢？”
　
　　他打开抽屉，略带无奈的说：“那你说我该是借《金瓶梅》还是《廊桥遗梦》给她呢？”
　
　　我一听，稍稍惊了一下，便摇着头笑起来。晚上吃晚饭的时候，我对张起航说：“明天的水还是我挑吧！我约好了小鹅，要教她书上那些她不认识的字呢！”
　
　　“噢，那你去吧！”
　
　　就那样，一连好几个礼拜，我都天天在那个时间去挑水。然后在泉水边教小鹅识字，一直到她把整本书读完。她太单纯、太可爱了。虽然她不能说话，但这丝毫不影响她与别人的交流，因为她有一双灵气逼人的大眼睛，有可以融化一切的甜美笑容。我不由自主地迷上了那眼睛那笑容，我又不由自主让自己在那儿呆的更久。
　
　　不需要上课的时候我便陪小鹅一起去山坡上放鹅，给她讲一些身残志坚的励志故事，给她讲大山外面的世界 。我所描述的那个世界对她来说太不可思议了，她长这么大还从没出过这个山。她不能理解城里人怎么会住在和山一样高的房子里，不能理解为什么有四个轮子的车能跑的跟狼一样快，不能理解什么是手机，什么是电视，她什么都不知道。她所知道的是：太阳每天东边升起，西边落下；打雷时不可以呆在山上；树叶每年都要变黄，然后落下；自己的白鹅每年都会下蛋，然后孵出一群毛茸茸的小鹅。就像张起航说的那样，我一次次被这些朴素这些单纯感动着。我不愿称他们为无知，相反我认为正是我们知道的太多，我们才会烦恼。
　
　　一天，小鹅来找我。她拉着我，直拉到村口。她指着远方，让我看。我抬眼一看，山坡上一片火红，原来是杜鹃花一夜之间都开了。她又拉着我急急忙忙往山上跑。穿过密密的杜鹃花丛，她带我爬上了一块从山中突兀出来的岩石。
　
　　当我一站上那块岩石，我便被眼前呈现的美景惊呆了。整个圆圈山都覆盖在杜鹃花的花海中，满眼是绿是红，是红花绿叶的交错。整个圆圈山就像一个美丽的花环。我昂起头，闭上眼睛，静静的去倾听漫山的花语，我第一次感受到自己是大自然的一部分，我想将这片壮阔，这片华丽据为己有，可这只能是徒劳不可能的。我甚至不能向其他人来描述它，因为没有词语能够形容这种自然之美。我有点惋惜自己为什么不是个画家或身边有个照相机，那样当我日后回到我的世界中去，我便可以向别人证明我所看到过的这片美不胜收的花海是真的存在的。可……我注定只能拥有这一刹那的赏心悦目和拥有一个如此美丽的回忆，还有拥有身边这个像杜鹃花一样美丽的女人。
　
　　我将小鹅压在身下，忘情地吻她的脸颊，嘴唇眼睛……当我吻到那咸咸的眼泪，我一下子清醒过来。我一辈子没有像那时那么手足无措那么懊悔，我恨不得一刀宰了自己这样一个衣冠禽兽。好在我尚没有铸成大错，否则我真的会毫不犹豫地从这块巨石上跳下去。
　
　　我稍稍让自己冷静了些，面对着小鹅做在岩石上。“你知道吗，小鹅？我很喜欢你，而且我们这些大山外的人都是用这样的方式来表达他们的感情的。刚刚我有些冲动有些神智不清，忘了我还在大山中。对不起，小鹅，对不起哦！”
　
　　她埋着头，我看不到她的神情。我不知道她到底在怎么想，等她半天也没有放应。我不禁急了：“你明不明白我在说什么？”
　
　　她终于点了点头。
　
　　“那你能不能原谅我呢？”
　
　　她又点点头，然后掏出她的小本子，沙沙地写着什么，递给我看：“刚刚那个就叫吻吗？”
　
　　我愣了愣，然后点点头。她看到我点头后，便咬紧嘴唇在纸上写：“我也喜欢你，我愿意你吻我！”
　
　　我笑了。“现在不要。你还只是个小女孩，等你再长大些！”
　
　　她的双眼从羞涩中恢复了往日的那股灵气。想了想，又写道：“你为什么到山里来？什么时候走？”
　
　　“我们的那个世界生活节奏很快，我感到很累。外面的人都是很自私很势力，很少能看到一两个单纯的人。所以我才会来到大山里，想找一个平静的生活环境，找一些单纯的人相处。”我微笑着。
　
　　她似乎很着急，急着拉着我指着另一个问题。看来她并不关心我为什么来，她只想知道我会什么时候离开。我看着她，轻轻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或许哪一天我就突然不想呆在这里了，那时我就回去了。”
　
　　她点点头表示知道了，但是还是为没有得到确切的答案有点失落。
　
　　“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走呢？”我认真地问。
　
　　她似乎很努力地在想，表情显示出她很矛盾。我不免有些心疼，便说“算了，以后再回答我吧！”
　
　　一段时间后，张起航要去镇上买一些东西，顺便去镇上给学校拨款。我托他给小鹅带本字典和几本书。他有些莫名其妙，瞪了我一眼，也没说什么。只是对我说，这一去需要三四天，叫我一定要教好那些学生。我回答没有问题。
　
　　教书方面到没有问题，可是我不会烧灶，吃饭成了问题。恨自己平时没留心张起航是怎么做的，现在只能啃几个生山芋了。到了吃晚饭时，我实在是不想在啃山芋了，便厚着脸皮跑到了小鹅家蹭饭吃。当她听说我没有饭吃只能啃山芋时，扑哧叫笑了。在纸上写下“杀鹅给你吃！”然后就拎着菜刀出去了。我连忙拽住她的手，故意大声喊：：“我不吃小鹅！我不吃小鹅！”她红着脸又写到“没菜”，我说“没关系，我平常也是这样子的。”
　
　　第二天，我放了那些学生一个假，然后和小鹅跑上山玩去了。我和小鹅躺在一片绿草地上，我滔滔不绝地给她讲许许多多的电影。讲累了我们便一起合上眼躺一会儿。蓝天白云高山绿草蜂飞蝶舞虫鸣鸟叫，我真的以为我就置身于天堂之中了，想天堂也不过如此吧！我闭者眼睛，感到有人正凝视着我。睁眼一看，原来是小鹅正支这身子俯视着我的脸。我一睁眼她的脸刷的就红了，可是她还是倔强地将小嘴凑了过来。我轻轻地用嘴唇碰了碰她的嘴唇，停在上面不动了。我想肯定是从我给她讲的那些电影里领悟的，不过只学会了怎样开始，没学会怎样结束。所以她才会这么一直地俯视着我。
　
　　“老师你们在做什么？”这句话凭空而出，吓得我和小鹅马上正襟危坐，环视四周，这才发现原来是我的一个学生。他见我不回答，以为我没听清楚便又问了一遍。看来他是真的不知道我们在做什么，这么想我便大胆的扯谎：“噢！我们来山上……是来抓野兔的，老师想吃兔肉了！刚刚老师的眼里迷沙了，让小鹅姐给吹一吹。”小鹅脸红红的，扭着头掩着嘴吃吃笑。
　
　　等学生走了后，我才长吁一口气。柔声地故意抱怨她：“都怨你非要盯着我的脸看，还离的那么近。”小鹅笑笑，爬起身来便往山下跑。真是个害羞的姑娘，我想。
　
　　第二天，当我还在睡觉时，就隐隐约约地听见有人敲门。我披着外套去开门，看到了昨天在山上碰到的那个学生。“老师，我昨天和我爸说我们老师想吃兔子肉。我爸昨晚就下套捕了一只，叫我给你送过来。”说完将兔子拎到我面前。我惊讶地说不上话来，感激的一塌糊涂。我怎么会想到我的一句玩笑竟然被孩子和他的父亲当真了？“老师……”我犹豫了半天，“回去和爸爸说情谊老师领了，但兔子老师不能要。因为老师不会做！”孩子半信半疑地看着我，拎着兔子回去了。
　
　　当中午我宿舍的时候，却看见那孩子的爸爸站在我的门口，手中端着一碗兔子肉：“老师来我们山里可受苦了。”说着将兔子肉擎到我面前。我竟然发现有两滴湿润的东西在眼里摇晃，看着被风吹日晒成钟红色的村民的脸，费力地吐出了“谢谢”两字。其他的我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但愿我表达清楚了我的谢意。我接过那碗满是真情的兔子肉，庆幸着好在自己只是说想吃兔子肉，要是我说想吃狼肉，这些淳朴的村民难免要费尽周折。当我吃着那碗肉的时候，我唯一想的就是以后无论是什么时候我都不要随口说什么心愿了。
　
　　过了几天的傍晚，张起航从镇子上回来了，将我叮嘱他的那些东西一样不落的给买了回来，还自做主张地买了一面镜子要我送给小鹅。我一拍张起航的肩膀，“你还想的真周到！”然后我便一溜烟地跑去将所有的东西抱去给小鹅了。字典啊，书啊的她都收了，惟独就是不要那面镜子。我大为不解。小鹅见我有些疑惑，便不好意思地写：“我们这里送镜子给人就是订婚的意思！”我明白了，笑着说：“没关系，不让别人知道不就得了。你趁没人的时候就拿出来照照。”她还是不肯收，急得我将镜子往她怀里一塞就跑开了。
　
　　我走在回去的路上，心想，这张起航是什么意思嘛！他没有理由不知道这个习俗的，为什么还偏要我去出这个洋相。幸好是送给小鹅，要是送镜子给了其他人那还得了。他肯定是有什么阴谋诡计，这个张起航并不像他表面上看起来那么老实敦厚，回去找他算帐。幽寒的月光照在青山石小径上，我的影子孤单地摇晃着。从小鹅家出来后，我并没有直接回去，而是一个人在村子中游荡着。一晃，来这里已经大半年了。到现在我还没给父母去过一封信，打过一个电话，这哪是身为人子的做法噢！我得承认这大半年来我的生活比我原来的生活要快乐上很多，但心里不免得有些做客异乡的感觉。我想如果我没有遇见小鹅，我断然不不会在这里呆上这么久，若没有遇见小鹅，我在这边的日子也不会是快乐的。我很喜欢小鹅，但是这种喜欢却不是拥有极强的占有欲的那种。我甚至悲哀地觉察到我仅仅在意她的可爱单纯，而不是她的人。在这个月夜，我越来越想外面的世界。我该回去了，我对自己说。但究竟我该什么时候走？不给自己定下个最后期限，我很难有勇气告别这里。我默默地自言自语：“再问一次小鹅，问她究竟愿不愿意跟我一起离开这里。无论如何我该在树叶变黄之前回到我的世界中去。”
　
　　我几次三番想告诉小鹅我要走了，可话到嘴边便又咽回去了。我知道那样告诉她，她会难过会伤心，而无论她难过伤心我都是不想看到的。我更不敢问她愿不愿意和我一起走，因为我不想让她艰难地做矛盾的抉择。我一直犹豫着，直到树叶变黄也始终没有说出口。我不舍得离开小鹅，可是我又不得不回到山外的那个世界，我还有我未尽的职责。
　
　　没有人知道我要离开这里了，除了张起航。他冷冷地说：“你打算什么时候离开这里？”我摇摇头，烦恼地说：“我还没确定。本来我对自己说，无论如何在叶黄之前离开这里，可现在又拿定不了主意了。”我和张起航开了一瓶白酒，就上花生米喝上了。
　
　　“我今晚约了小鹅。我想喝点酒，我就能把心里话给讲出来了，把我要离开的事告诉她。”我狠狠呷了一口酒，呛得我眼泪直流。
　
　　“不能喝就别糟蹋酒！”他夺过我的酒杯：“喝这么猛想醉啊？又打算逃避啊？”他站起来，扶着我的肩膀说：“少钧啊，该面对的迟早要面对的，该说的话早晚也得说。你自己好好琢磨好好考虑，我就不烦你了。”他说完就度到门外去了。
　
　　当我到和小鹅约好的地方时，她已经早等在那里了。借着月光，我看到她一脸的疑惑和不解。我走上前，在她身边的台阶上做下来：“对不起小鹅，我来晚了。”
　
　　她指着我的嘴，做出喝水的姿势。“是的，我喝了一点酒。”我说，“我知道你肯定在想我为什么这么晚找你出来。天黑了，你看不到不能在纸上写字，我也看不见你写什么。但我就是想这样，我就是想让听我说。”
　
　　听我的语气，她感觉到我出了什么事，表情很急切。我扭过头去，看着她：“小鹅，我要离开了，离开大山。”她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双眼也泪汪汪的闪烁着晶莹的泪光。
　
　　“跟我一起走，好吗？”我握紧她的手，很有些急切。她的表情就像我第一次问她时一样很复杂很矛盾。她在激烈地斗争着。“小鹅你可以回去认真思考要不要和我走。明天我会在我吻你的那块岩石上等你，你不来我就一个人走，以后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宿舍的。看到我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张起航质问的目光迎了上来。我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我告诉她了。我对她说明天在山上的那块岩石上等她，她不来我就一个人走。”
　
　　张起航点了点头。“你早该这么做的！”
　
　　天知道我是怎么样度过那样一个不眠的夜晚的。我就那么睁着眼睛，呆呆地看着黑洞洞的屋顶，想着明天可能出现的种种可能。我一夜都没睡，天一亮哦便起来收拾了。张起航还在睡，我没想吵醒他，反正昨天晚上已经和他道过别了。我蹑手蹑脚的关上门，踩着清晨的露水上山了，攀上了那突兀出来的岩石。无论怎样这都将是我在这里的最后一个清晨了。我不愿意和那些村民告别，因为那样我就必然的要撒谎骗他们我实在很想继续留在这里但是家里出事了。我想就让张起航去给我解决这些问题吧，反正我也不会再回来了。我出神地凝视着山下，凝视着村庄，这将是我最后一次亲眼看到它了。以后它们就只能存在我的回忆中了。我那么出神地看还因为我的等待，我是多么希望看到小鹅穿过树丛青草坡出现在我的眼前。
　
　　我就那么等着，直到太阳已经走到当空了。小鹅还是没有像我期待的那样出现，看来她是不会来了。我哭了，我绝望了，小鹅选择了山村放弃了我。或许我该再等上那么一会，说不定她一会就会冲上山来，但是我究竟该等到什么时候才算个完呢？我不要骗自己了。如果小鹅真的愿意和我走的话，她肯定早就来了。我在山石上坐了一会，终于打算不等了。我站起来背上背包，又看了上山的小径，看不到小鹅的影子，我又看了一眼那山坳中平静一如往昔的山村，毅然地转身迈开了大步。
　
　　“少钧！”山下传来一个声音，是张起航冲上山来。还有一个人送行，我想。我便等这他。他跑近了，调整了一下呼吸：“幸好你还没走。小鹅她不会来了！”
　
　　“恩！”我苦笑着说：“所以我已经打算一个人走了。很感谢你来送我！”
　
　　“你先别忙谢我，听我说完你肯定要恨我的。你知道小鹅为什么不跟你走了吗？”他很认真的样子。
　
　　“她舍不得这个山村呗。”
　
　　“不，是我拦着她不让她来的。”他说。
　
　　我猛地抬起头，盯着张起航那瘦削黝黑的脸庞以及那深陷眼眶中的双眼，那眼神不是我平日里看到的和善的笑眯眯而是一种压迫人的凌厉。“本来她已经打算来了。”他说：“可是我不愿意纵容这样一个悲剧的产生。”
　
　　“你什么意思？”我极力保持着冷静，但还是攥起了拳头，准备随时上去冲他脸上就一拳。“你是不是故意上来和我说这些话让我揍你一顿是吧？”
　
　　“你冷静点。”他打掉我揪着他衣领的手，依旧面无表情地说：“你是否认真考虑过小鹅她能不能适应我们的那个世界？难道你愿意让那样一个单纯的女孩子被我们的世界给污染吗？”他停下来看我的反应，“还有你确认你是爱小鹅这个人而不是仅仅喜欢她的单纯她的可爱呢？”
　
　　“我……”
　
　　“小鹅到了外面的世界只会是一场悲剧。她不属于那个世界，就相像你不属于这里。我们的那个世界对于小鹅来说处处都是豺狼虎豹，你叫小鹅如何能够快乐的生活下去，难道你要一直把她保护在你的荫蔽下？”
　
　　我蹲到地上，痛苦地抱起头，失声哭出来。
　
　　“你或许觉得我很可恶。可是我有这个责任来捍卫这个村子的单纯和生活在这里的单纯的每个人，我不许任何人来破坏它。”他的话语异常威严。
　
　　我稍稍冷静了些：“你一辈子都要留在这里？”
　
　　“是的。”他说：“我第一眼看到你就确定对于这个山村你只是一个过客。因为你根本就不是一个甘于平淡无奇生活一个能安下心踏实生活的人。我想你自己心里也是这么想的，‘我只是一个过客’。”
　
　　“我的确是那么想的。但是我并不是一个讨厌平淡的人，只是我习惯了用外面的方式来待人接物或巴结或冷淡。”
　
　　“其实最让我确定你只是过客的是因为在外面你还有没履行完的责任，还有放不下的人！”他笑了笑：“你几乎每天晚上都说梦话，每次都喊着一个叫‘王缘’的人的名字。我想她是你深爱的人吧！”
　
　　王缘。我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这个人了，我以为我已经忘了她。可是她为什么还每每出现在我的梦话里呢？难道我是一直在骗我自己，我还爱着那个女人？我爱一个人没有理由我不知道啊？可能我自己还没弄懂什么是爱吧。
　
　　“再看一眼这山村吧，走了以后就别再留恋。即使回到了那个外面也要踏踏实实的过日子，别去想些不切实际的东西，也别去逃避自己的感觉和责任。”他说：“还有，你不用担心小鹅。就像你我所看到的，她是个太单纯的女孩，一个美丽的谎言就会让她忘记悲伤。我想在明年杜鹃花再开的时候，她在想起你时便只会泛起甜蜜的味道，忘了一切的不快。”
　
　　“谢谢你。我原以为我到这里最大的收获是认识了小鹅，现在我才发现认识你才是最大的收获。”我紧紧拥抱着眼前这个瘦的可怜的男人。“其实你要是早把我说梦话这事告诉我，那样我就不会这么节外生枝了。”
　
　　“你就别肉麻了。”他开玩笑地说：“我之所以不告诉你是不舍得你走哦，我真的想用小鹅将你栓在这里一辈子。”
　
　　“怪不得你还特意买了个梳子！”我笑了。
　
　　“还有最后一句话。”他抬眼看看整个圆圈山：“回去后不要告诉别人这个地方，把它放在心里。”
　
　　“我明白了。”我再一次拥抱了这个男人，回头看了一眼宁静的山村。“这恐怕就是永别了，祝我一路顺风吧！”张起航指着村口的土堆说：“看到那杜鹃花般的红色了吧，那时小鹅 。她在那里为你送行呢！”我的近视眼让我没能看到那团红色，我只好遗憾地迈上了不会再回头的一条路。这是一次回归的历程，我将回到我的世界重新过我习惯了的生活节奏生活规律。我不仅要带着我的肉体回去，同时也要带回我重新认真生活的决心，我可能是这辈子第一次想脚踏实地生活，因为这种感觉是那么陌生。我的心情已经恢复到它最初的状态，没有遇见杨光没有遇见王缘之前的状态，我重新找回了那种自得其乐舍我其谁的自己。讨论小说主题，请到飞卢小说论坛本部小说来自：飞卢小说网 b.faloo.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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