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惠帝失驭天下,寇盗蜂起。
元康年末(公元300年),刘渊因部族人叛逃出塞遭连坐被免官罢职,时成都王司马颖镇守邺城掌控朝政大权,上表授刘渊行为宁朔将军,监五部军事,调任邺城,协助镇守。
匈奴部北部都慰、左贤王刘宣,朴钝少言,好学修洁,以乐安孙炎为师,他沉精积思,不舍昼夜,对《毛诗》、《左氏传》研究极为精湛。孙炎为之感慨曰:“刘宣若遇汉武,当逾于金日禅。”刘宣学成返回故里,数年不出闾阁,每读《汉书》至萧何、邓禹传,常反复感叹曰:“大丈夫若遭遇二祖,终不令二公独善其美于前!”意即所建功业将超过萧何、邓禹。
昔并州刺史王广深知刘宣功底,屡向晋武帝司马炎推荐,武帝召而见之,刘宣当庭从容不迫、冷静应对,博至古达于今。晋武帝对刘宣所对甚为满意,因曰:“联末见刘宣时,常虑王广所言真实。今见其进止风仪,真可谓如圭如璋,观其性质,足能抚集本部。”于是授刘宣为北部都尉之职,并特给赤幛曲盖,以彰其能。刘宣果然不失所望,励精图治,莅官清格,深为北部族人上下所敬重。
刘宣见天下大乱,纠集众人等密密商议曰:
“昔我先人与汉高祖约为兄弟,忧泰同之。自汉亡以来,魏晋代兴,我大单于徒有虚名,无复寸土之地、寸土之资,自诸王、侯、伯、爵皆降封为编户,于百姓无异。今司马氏骨肉相残,兴单于国邦之计正在于此其时也!左贤王元海姿器超群,干宇绝世,为天所授,天若不恢崇单于之业,则虚生此人也。”
遂共推刘元海为大单于,并派其党呼延攸前往邺城,以众谋告之。刘渊于是以会葬其父为名诣成都王处告归,成都王正欲自立为皇太弟,篡位心切,元海一去如失其左膀右臂,便末允许。刘元海无奈,密令呼延攸先归北部,扬言以拥护成都王为由,招集五部及诸胡各部。
成都王自立为皇太弟后,以刘渊为太弟屯骑校尉。
东海王司马越挟惠帝讨伐成都王,次于荡阴(今河南汤阴),成都王帅兵前往迎战,以刘元海为辅国将军,坐镇邺城。东海王讨伐大军在荡阴遭成都王司马颖暗算,全军崩溃,成都王乘胜进入洛阳,将晋惠帝擒回邺城后,便封刘元海为冠军将军、卢奴伯。
东嬴王司马腾、安北将军王浚带领数十万大军起兵讨伐司马颖,一路气势汹汹,志在必得。刘元海乘机说司马颖曰:
“今二镇跋扈,众皆数万,其锋不可挡,恐非宿卫及近都士庶所能抵御,请为殿下还并州说服五部,以赴国难。”
司马颖因见司马腾、王浚来势汹猛,心中惧怕:
“五部之众诚能发否?纵能发之,然王浚所帅鲜卑、乌丸之众劲速如吹云,挡之何易?五部之众遥远,恐远水难解近渴。吾欲奉乘舆(皇帝)南还洛阳以避其锋锐,以其逆行传檄天下,顺民意而制之,不知君意若何?”
刘元海急劝曰:
“殿下为武皇帝之子,有殊勋于王室,威恩光洽,四海钦风,孰不思为殿下舍命而献躯者也,何难发之有!王浚乃小竖,东腾公与殿下相比乃为疏族,岂能与殿下争衡!况邺城城池险固,易守难攻,食草充足,如鹰城固守,深沟高垒,其必无可奈何于此。殿下一旦发于邺宫,即已示弱于人,恐不能复至洛阳矣!诚能至洛阳,威权已不复在殿下,纸檄尺书,只如草芥,谁人愿为奉之!且五部之强悍逾于东胡鲜卑、乌丸,足相匹敌,愿殿下勉抚士众,绥靖以镇之,吾当为殿下以二部摧东嬴,三部袅王浚,二竖之首指日可悬矣!”
刘渊之言使司马颖心情豁然开朗,于是授刘元海为北单于、参丞相军事,并命其速回并州召集五部,迅赴邺城。
刘元海回至并州左国城,刘宣等人即拜刘渊为大单于,二旬之间,已聚众五万余人,以离石(山西离石)为都。
离石位于今山西省西部,东有吕梁为屏,西以黄河为障,重山合抱,大川四通,控带疆索,锁钥汾晋。西逾黄河,即至延、绥(今陕西延安、绥德)边地;东越吕梁,为太原之晋地;北地偏老,最属要冲,以黄芦岭(今吕梁山脉之芦芽山)尤为险阻;南下可至于汾水流域,实为进退自如之地、中原王朝鞭长莫及之所在。
安北将军王浚以‘如进邺城人财可尽取’之许喏,令鲜卑、乌丸军攻邺,鲜卑、乌丸之兵受利益趋使,个个奋勇,人人争先恐后。成都王并未执行刘渊‘固守待援’之策略,打开城门与王浚对阵,结果被王浚所趋使之鲜卑、乌丸兵大败。成都王挟天子仓皇南跳,将城高池深之邺城拱手相让,进退皆失其据。
刘元海得知之后,便谓左贤王刘宣等曰:
“成都王不用吾言,逆自奔溃,将死无葬身之地,真奴才也!然其有恩与我,不可不救。”
刘元海急遣精骑五千前往邺城,援军尚未到达,成都王已大败南逃。
刘元海知鲜卑、乌丸兵为王浚拼命,大怒,再命左於陆王刘景、左独鹿王刘延年等帅步骑二万,北讨鲜卑。
左贤王刘宣固谏曰:
“晋庭无道,奴隶般御我,昔我右贤王等不胜其忿,然彼时晋纲未驰,右贤王等虽有重振单于之志,不得天时,大事不遂。右贤王涂地,死不瞑目,实乃单于之耻也!今司马氏父子兄弟自相鱼肉,此天厌晋德,受之于我。现单于积天之德傅与尔躬,为部人、晋人所服,正当兴我邦族、复呼韩邪祖单于之大业。鲜卑、乌丸乃我同祖,正可以为援,奈何击之以虚我之势而拯仇敌?司马氏骨肉相残,此鉴不远,如我同族相煎,正是亲者痛仇者快。而况鲜卑、乌丸攻晋,正为我趋逐道路之阻障耳。现今上天假手于我,不可违也。违天不祥,逆众不济,天与不取,反受其咎!且莫以个人之私义而废兴我祖单于大业之大计,愿单于速决。”
刘渊沉默良久,
“左贤王之言是也。然吾当为崇山峻岭,岂能为培育田物之土壤哉!帝王无常,昔大禹出于西戎,周文王生于东夷,故天下唯授与有德之人!单于小业,立则为帝、为王!今我众有十余万人,皆一当晋十,鼓行而向西晋,犹摧枯拉朽耳,上可成汉高祖之业,下不失为曹魏。然天下之人必以为我之异族,恐难见谅,不为天下之人所宽容则难成单于、帝王之大业。权宜之计:汉有天下世长,恩德郁结于众人之心,是以昭烈(刘备)崎岖川蜀一州之地,而能抗衡天下。吾乃汉氏之甥,约为兄弟,兄亡弟绍,顺理成章!现今且以汉为号,追尊后主(刘禅),以怀人望,再图后举。”
刘元海韬略古今,遂以兴汉室为名,号令天下。
自古及今中国多以‘华夏’、‘中华’自诩。
‘华’乃‘花’也,‘花’之初为‘蓓蕾’。‘花’之绽放便为‘华’,光彩绚丽,美仑美奂,美不胜收,并以此喻天下之美之至极者。华夏始祖因中原地区经年风调士雨顺,五谷丰登,且古时以农事为主,粮食丰足,人民才能得以安居乐业,故‘夏’字乃为负丰收之禾回归之人。‘华’与‘夏’组合起来,其本意即为最为光辉灿烂、丰衣足食之民族。
因古人以洛阳所属地区为天下之中,并相对文明发达,又名‘中华’。
‘中华’以外边疆地区则讽为‘东夷、西戎、南蛮、北狄。’‘夷’乃为弯弓之人;‘戎’为人之挥戈,二者之本意即为这两方民族以征战为事。‘蛮’为众虫集结一起,如附蚁之状;‘狄’字乃喻以火烤犬为食之民族,二者之本意即为生活非常原始。因此中原人有心理优势,对边疆地区之民族则以不屑视之,由此可见一斑。按刘渊所统五部,乃为北方民族,属‘狄’属,自然不为天下人心所信赖、依附。
昔汉高祖刘邦以现今四川巴山与秦岭之间之汉中盆地为据,兴兵东讨楚霸王项羽,成就天下一统,其所建立政权便定为‘汉’。因汉朝治世久远,统治绵长,故而称中原之人为‘汉人’。因‘汉朝’乃是人心所向,高举‘兴汉’大旗号召天下旗帜就更加鲜明、名正言顺。
刘元海立志更为高远。如左贤王刘宣所谏,其意无非是振兴本民族、兴单于与中原抗衡之业,而刘渊志在天下一统,故以生于西戎大禹、长于东夷周文王为比,即上可成汉高祖之业,退而求其次便不失为曹魏。
刘渊‘兴汉’大旗一举,因百姓人人苦于司马氏之统治,归之者络绎不绝。
待到人马充足,永兴元年(公元304年),刘元海乃设坛于郊外,杀牲歃血,建汉国、继汉王位,檄文以告天下:
“昔我太祖高皇帝(刘邦)以神武应期,廓开大业。太宗孝文皇帝拓土攘疆,地过唐尧之时。中宗皇帝搜扬俊义,士多盈朝。是故我祖宗德迈三王,功高五帝,故占卜其年数应倍于夏商(夏、商两朝),占卜治世应过于姬氏(周朝)。然因元成皇帝多行邪癖,哀平皇帝享国短祚,贼臣王莽滔天纂逆。我世祖光武皇帝诞资圣武,恢复鸿基,祀汉配天,不失旧我,俾使三光晦而复明,神器幽而复显。显宗孝明皇帝、肃宗孝章皇帝累叶重辉,炎光皇帝再彰祖业!传至和安以后,皇纲渐颓,天步艰难,国统频绝,黄巾鼎沸于九州,群阉毒流于四海,董卓因之肆其猖勃,曹操父子以凶逆相寻。故孝愍皇帝委弃万国,昭烈(刘备)播于岷蜀,希冀否终有泰,旋轸旧京。奈何天未悔祸,使后帝困窘受辱。自社稷沦丧,宗庙之不血食四十年于兹矣。今上天感其衷诚,愧悔祸及皇汉,使司马氏父子相残杀、迭相殄灭。现今黎庶生灵涂炭,靡所控告,倾诉无门。孤今为群公所推,欲绍修三祖之业,绵延汉祚,是以大耻末雪,社稷无主,勉从群议。”
刘渊传檄天下,大赦境内,建年号为元熙,追尊刘禅为孝怀皇帝,立汉高祖以下三祖五宗神位而祭之。立其妻呼延氏为王后,备值百官,以刘宣为丞相,崔游为刺史大夫,刘宏为太尉,崔懿之为黄门侍郎,同族侄儿刘曜为建武将军,其余拜授各有差。
刘渊高举汉王大旗,朝庭为之惊动。东嬴王司马腾派将军聂玄帅兵北上离石前往征讨,却被刘渊打得大败而逃。
刘渊挥军南下直扑东嬴王司马腾,司马腾大惧,于是挟并州二万余户下山东(今太行山东),沿途虏掠不绝,将晋地(今山西)拱手相让。
刘渊再遣建武将军刘曜等东越吕梁,进攻太原,一路所向披靡,直至上党。
公元305年,司马腾又遣司马瑜、周良、石鲜等再次征讨,刘渊派武牙将军刘钦等六路齐发,四战皆胜,振旅而归,刘渊之汉王政权遂得以巩固。
晋长史刘舆因参预军机政事,天下所有兵簿、仓库、牛马、器械、水陆地形等皆默而识之。时军国多事,每当庭议,自长史司马潘、司马滔以下,莫知所对。然刘舆则能应机辩答,为之策划。摄政之东海王司马越依赖于此,每相倾膝而谈,往来酬接,又晋升为左长史,将军国之务悉以委之。刘元海起兵离石,兵势甚盛,并州刺史东嬴王司马腾弃州东逸,刘舆则乘机推荐以其弟刘琨镇并州,以为北面之重,司马越于是拜刘琨为并州刺史,又以王浚为骠骑大将军、领幽州刺史。
晋骠骑大将军王浚,字彭祖,其父名王沈,晋武帝司马炎时官至散骑常侍、侍中,长于著作,参与编制《魏书》。王沈死,王浚嗣位,拜附马都尉,累迁至骠骑大将军、幽州刺史,镇守幽州(今北京)重镇,为晋庭北方重要屏障。
刘琨,字越石,为汉中山靖王刘胜后裔,与刘备同祖,其父刘番,位至光禄大夫。刘琨眉清目朗、面貌清秀、性情豪爽,昔在晋京师与祖逖同仕,‘闻鸡起舞’即是二人互勉之举。后来刘琨治理并州,成为汉国刘渊之劲敌,使西晋得已苟延残喘。祖逖后事东晋,北伐渡长江时‘中流击楫’,使后赵石勒政权不得越江淮。
并州刺史刘琨单枪匹马自洛阳北上,先至上党(今山西长治市)。司马腾东越太行就食冀州、以邺宫为据时,州内守将亦趋吏民跟随,并州所余之户不满两万,刘琨所面对只是无人可守、无兵可帅之州郡,在上党仅募得五百人为兵,一路转斗而前,历尽千辛万苦,方到得晋阳(今山西太原),极目所视,但见府寺焚毁、僵尸蔽地、邑野萧条、饿殍遍野、荆棘成林、豺狼满道。
刘琨因之感慨而作《扶风歌》云:
烈烈悲风起,泠泠涧水流。
挥手长相谢,哽咽不能言。
浮云为我结,归鸟为我旋。
去家已日远,安知存与亡?
我欲竟此曲,此曲悲且长!
刘琨竭力抚恤居民,招徕远人,亲自率领民众劈荆斩棘、掩埋尸骨、重整家园、修建城池。为防止刘渊侵犯,在兵微将寡局势之下,全民皆兵,身携武器耕种。
居于并州之匈奴族人为避战乱自卫建立诸多武装团体,刘琨了解到其族人内部矛盾重重,采取离间之计收降了诸多部落,实力得以增强。
刘琨励精图治,刘渊部下也纷纷抛弃刘渊归降刘琨。刘渊大怒,亲率大军攻打晋阳,刘琨率领军民拒守汾水东岸,乘刘渊半渡时攻击,刘渊大败而归,再不敢窥视晋阳。
刘琨在晋阳站稳根基,后又采取以夷制夷策略,与并州北部代州(今山西北部,内蒙古南部)鲜卑拓拔部结盟,使刘渊不得安寝,并掣肘刘渊诸多军事行动,成为西晋屈指可数的著名将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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