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汉未期,原居住在北部和西北部的匈奴族,先后越过长城迁往内地,居住于雍州、并州所属的北地、朔方、五原、云中、定襄、雁门、代郡、太原郡一带。三国时曹操将居住在并州的匈奴族又分为左、右、中、南、北五部,以其中的匈奴贵族为帅。羯族为匈奴的别部,西晋初年随一部分匈奴族南迁,定居于上党郡(今长治市)一带。鲜卑族原居于今东北,匈奴族南迁后,便迁至大漠南北匈奴族故地,汉魏之际亦纷纷南迁,并逐渐分化形成几个大的部族,其中慕容部活动在辽东(今辽河下游及辽西走廊)一带,段部分部在辽西(山海关内外)一带,定居于长城以北(今西辽河上游的西拉木伦河流域、燕山以北)的为宇文部,拓跋部则占居了长城以北今阴山北部的广大地区。
西晋自司马氏家族彼此相互残杀、诱发天下大乱之后,这几支少数民族的几位英雄乘风而起,先后控制中原,分劈了晋庭的半壁江山,与江南的东晋分庭抗礼。其中直接置西晋王朝于死地的两位袅雄,一位是匈奴族贵族出身的刘渊,一位是羯族奴隶出身的石勒。
远在汉朝初期,汉高祖刘邦与匈奴单于冒顿结为兄弟,冒顿之子孙便冒充刘姓繁衍生息。
刘渊字元海,为魏武时期匈奴居于太原的左部帅刘豹之子,幼年时即聪颖好学,以上党人崔游为师,除熟诵《四书》、《五经》、《史记》、《汉书》之外,尤好《春秋左氏传》、《孙子兵法》。曾与同窗曰:“吾每观书传,常鄙随陆无武、绛灌无文。道由人弘,一物之不知者,固君子之所耻也。二生遇高祖而不能建封侯之业,两公属太宗而不能开庠序之美,惜哉!”
随阿、陆贾二人乃是汉高祖刘邦时期著名文官,周勃(爵封绛侯)、灌婴二人是汉高宗时能征贯战之武将,随、陆二人能文而不能武,绛、灌二人能武而不能文,各为文武事之极端,刘渊因此为之惋惜。
刘渊不耻于随、陆、绛、灌四人,所言极是,不为故作惊人之语,足见其胸襟。刘渊鉴于此,在具备文才之后便习学武事,待到壮年已是博古通今、精通武艺、射技之文武全才,身材魁武,胡须浓密,直垂至腹,心窝处长有三根三尺多赤色毫毛。屯留人崔懿之善相面,见刘渊之貌深感惊异,语人曰:“此人相貌非常,前途不可限量”,遂主动与其交往,关系甚密。晋安东将军太原人王浑亦以其相貌为奇,并为其谈吐所倾倒,料定刘渊将来必成大事,于是便与之推心置腹,成为莫逆之交,王浑之子王济因此亦与刘渊结交甚深。
咸熙年间(公元264-265年),晋武帝准备南下平定孙吴,刘渊为人质质于洛阳,因王浑屡次向晋武帝司马炎提及刘渊,晋武帝便传旨召见。
晋武帝与刘渊交谈后,谓王济曰:
“刘元海之容仪机鉴,虽由余、金日禅无以加也。”
由余原为春秋时期晋国人,因避乱逃入西戎,出使秦国时见秦穆公贤明大度,便留仕秦国,为秦穆公出谋划策,灭掉西戎十二国,终使秦国成为西方霸主。
金日禅本凶奴人,公元前121年,汉武帝遣霍去病于春、秋二季连续帅军攻打西部右凶奴,斩获匈奴四万余人,俘虏众多,休屠王之子均没为奴婢,金日禅亦在其列,侍候御马,因金日禅性格所致,治马亦一丝不苟,为汉武帝所喜爱,铺弼汉武帝十余年,直至汉武帝死。
王济乘机言曰:
“元海仪容机鉴,实如圣旨,然其文武才干贤于二者远矣。陛下若任之以东南之事,吴会不足平也。”
晋武帝颔首赞同。
侍御史孔恂却言:
“臣观元海之才,当今惧无其比,陛下若轻其众,不足以成大事;若假之以威权,平吴之后,恐其不复北渡也。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任之以本部事,臣窃为陛下寒心。若举天然险阻之固以资之,恐吴会江南之地不复为陛下所有矣!”
晋武帝亦以此为忧,于是便只以优礼相待刘渊,并不委以重任。
咸宁初年(公元270年),西部鲜卑族人树机能在凉州(今甘肃西北部)发动叛乱,沿今河西走廊东进,占据渭河上游秦州(今甘肃南部,州治天水)大部分地区,直逼西晋西部军事重镇长安(今陕西西安)。
晋武帝先后所遣几路征剿大军均被树机能击败,遂于朝会上畴咨将帅,上党人李熹曰:
“陛下诚能发匈奴五部之众,假元海一将军之号,鼓行而西,可指期而定。”
孔恂又曰:
“李公之言,末尽殄患之理也。”
李熹勃然大怒,曰:
“以匈奴之强悍,元海之晓兵,奉宣圣威,何不尽之有?”
孔恂回曰:
“元海若能平凉州、斩树机能,恐凉州方有难耳。树机能乃小竖,不足为虐,以我帝之武威,指日可定。元海原非池中物,蛟龙得云雨,方为我心腹之患。”
孔恂之言正中晋武帝痛处,刘渊又与统帅之事失之交臂。
刘渊得知朝会所议,知自己非但未能驰骋疆场、一展抱负,反为武帝司马炎及朝臣所嫉妒,内心惶恐不安。时值其挈友王弥从洛阳拟东归青州(今山东青岛)故里,刘渊于黄河之滨为之饯行。王弥,东莱人(今山东东莱)也,时任汝南太守,博闻而强记,以才干见长,弓马迅捷,臂力过人,绰号‘飞豹’,少年即游于京师,与刘渊等默契,世外高人相其貌谓之曰:‘君狼声豹视,好乱乐祸,若天下骚扰,士大夫不为也。’意即如天下大乱,当封王、公、侯等爵。
刘渊面对东流不息之滔滔河水,因进退之艰难郁结于胸,一手持酒樽,一手拂长髯,禁不住潸然泪下。
王弥问道:
“吾兄乃八尺男儿,为何做女儿泣?”
刘渊叹曰:
“吾弟有所不知,吾本无意于宦情,惟吾弟明鉴,王浑、李熹以乡曲见知,每相称达,实是厚意,然谗间之言也乘而进之,实非吾愿,适足为害。吾将死于洛阳,今日为弟饯行,乃是诀别,恐不复相见矣!”
言罢便将樽内之酒一饮而进,长臂一扬,将金樽抛向河中,之后双手紧握,高张两臂,大呼:
“苍天啊!苍天!”
慷慨悲壮之音使风云为之突变,于空中久久回荡。
许久,王弥把起酒樽,走至刘渊身后,劝曰:
“吾兄大可不必以此为忧。”
刘渊寞寞转身回视王弥。
王弥言道:
“武帝乃雄才大略之人,凡此之人必是海阔天空,足以御天下英雄,否则早就无今日之别矣。吾兄不如韬光养晦,以待时变。”
“此话怎讲?”刘渊问到。
“武帝已尽耄耋,太子羸弱,贾后凶悍。武帝驾崩后,必是天下汹汹。以吾兄之雄韬武略,届时自有用武之地。为今之计,吾兄当以修身养性自逸为要,习刘备与曹操煮酒论天下英雄为惊雷而变之策略,蛰伏于冬时,以待春日之勃发。”
刘渊沉默良久,
“吾弟洞观时变,腹有良谋,吾不如也。”
王弥道:
“吾兄之雄怀,吾不如远矣。为兄只是为眼时所困惑,并为之所压抑而如此。实不相瞒,弟此次回青州,即欲笼络齐(今山东省泰山以北)鲁(今山东省泰山以南)英豪,静观时变。吾兄之家父统领左部,将来吾兄必继承此位,如能统帅左、中、右、南、北五部,以东太行、西吕梁、中汾河之晋地为据,南下中原,足可与天下争雄。”
刘渊叹曰:
“末料吾弟有如此雄心,甚合吾愿。吾弟如能东据青州,扼南北之咽喉,西向燕赵(今河北大部),中原(今河南省黄河以南大部,以洛阳为中心)不足道也,届时吾与汝饮马黄河!”
“饮马黄河?吾兄之言,真如拔五里云雾,痛快!干杯!”
齐王司马攸正骑马游于黄河之滨,待听到刘渊响彻云霄之长啸,便率随从急趋而来,正值刘渊面对黄河水振臂。司马攸远见一缕长髯随风飘拂、仰天长啸之刘渊,大惊,急趋骏马赶回洛阳。
司马攸见罢晋武帝司马炎便直言曰:
“刘元海实乃不俗,若用即用,若不用不如早除,若一旦为变,臣恐非但并州不得久宁,也必为我皇室之患。”
未等晋武帝发话,王浑进言曰:
“元海之为人,吾深知之,臣愿以身家性命为之担保。况且大晋正表信于殊俗,怀德以抚远,现如何以叛患无萌之疑而杀人质子,以大晋德之不宽弘而贻天下之柄?此举臣恐有画虎不成反类犬之嫌,愿陛下三思。”
晋武帝听罢王浑所言,曰:
“浑言是也。方我大晋正以威信示于天下,呼汉高祖之大风唤天下英雄以御四方,招且不及,缘何善杀以趋天下英雄邪?”
刘渊与王弥正在酣饮,只见远处一缕烟尘陡起,继而几匹骏骑飞驰而来,后面远远又是一片烟尘。
刘渊、王弥二人大惊,暗中握住兵器。待飞尘渐进,刘渊逐渐看清前面几匹骑骏之人身穿胡服、佩戴胡饰,后面刀光剑影中模糊是太尉旗帜。
刘渊见同族之人被追赶,早欲发泄,借着酒劲,便谓王弥曰:
“事不宜迟,吾弟速去护送我同族之人,待吾前去截住追兵。”
王弥听罢便翻身上马,直奔那几个胡人飞驰而去。
刘渊待追兵驰近,跃身上马横戟过去。
追兵见有人横冲过来,便急勒缰绳。待双方站定,一将领指着刘渊喝到:
“汝是何人?敢拦太尉追兵!”
刘渊双手一揖,曰:
“我乃左部帅刘豹之子刘元海是也。不知我族之弟如何冒犯太尉神威,以至于趋赶?”
对方听罢便一揖道:
“久仰,久仰,只是前面一小胡奴方才于东城门大呼大叫,太尉恐其将来为患,故而追之。”
“如此即非杀人越货,又非拦路行凶,只一呼一喊便欲置人于死地,无乃太过乎!”
对方默然。
刘渊乘机曰:
“何不看我薄面,放我同族一条生路?”
对方说:
“既然刘少帅出面,也罢,撤!”
言罢便领众人打马回奔。
时过不久,刘渊父亲刘豹去世,武帝以刘渊代为左部帅,太康末年(公元290年)又晋升刘渊为北部都尉。
刘渊回至并州正如鱼得水,施展平生所学文武本事,明刑法,禁奸邪,轻财好施,推诚接物,只几年功夫,使并州大治,人民安居乐业,人心所向,不仅左、中、右、南、北五部俊杰愿为之趋使,幽(今河北省北部)冀(今河北省中南部)名儒、后门秀士亦趋之若鹜。
刘渊感激武帝之恢宏大量,贡献不绝于途。待到司马炎死,惠帝司马衷继位,辅政大臣杨竣深恐难浮众望,为笼络天下英雄,便买官鬻爵,授予刘渊为建威将军、五部大都督之职,爵封汉光乡侯,使刘渊如虎添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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