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失其鹿 第二十二章 洛阳城陷怀帝被俘 汉兵劫掠刘王反目

　
洛阳城内，怀帝已是孤家寡人，为支撑危局，诏命以太子太傅傅祗为司徒，尚书令荀藩为司空，加王浚为大司马、侍中、大都督，督幽州、冀州诸军事；南阳王司马模为太尉、大都督；张轨为车骑大将军；琅邪王司马睿为镇东大将军，兼扬、江、湘、交、广五州诸军事；刘琨、苟烯官职如故。
　　苟烯知洛阳城孤、粮草馈乏，便上表怀帝请迁都仓垣，并派从事中郎刘会率船只数十艘、宿卫五百人、稻谷一千斛（每斛一千斤）前往洛阳接济，再迎接怀帝至仓垣。
　　怀帝召集群臣商议，虽知诸公卿贪恋资财，皆不愿迁都随行，犹豫之中那一千斛稻谷坐吃山空，洛阳城中饥困严重，以至于吃死人肉以充饥，百官争相流亡，逃者十之八九。
　　从事中郎刘会无奈，率宿卫出洛阳城回去复命。
　　怀帝再召诸公卿计议，诸公卿见洛阳城再无粮草供给，迁都仓垣强于在此坐以待毙，于是勉强同意。
　　怀帝及诸公卿准备完毕，可宫中宿卫及随从为求活命大多擅自离任，集于宫中者寥寥无几，以至于堂堂皇帝所乘车舆皆无人准备，怀帝唯有搓手叹息而已，万般无奈之下命司徒傅祗先出城至河阴准备舟楫，再命朝士数十人携带必备物件为前导，怀帝徒步随行走出西掖门，行至铜铊街，突然从两侧窜出握刀持棍一伙强盗，不分青红皂白，上前便刀砍棒打、抢劫杀掠，诸公卿抛弃财物护着怀帝望回狼狈撒腿，急急逃回宫中方喘得一口气。
　　怀帝迁都不成，洛阳城出之不得，宫中又乏食粮，怀帝及诸公卿饥肠辘辘，相视而无可奈何，正在倍受饥饿煎熬之即，驻守河阴硖石镇（今洛阳市西北）校尉魏浚劫得部分谷麦送至宫中。怀帝大喜过望，见魏浚在人人自危之紧急关头，尚能顾及朝庭，雪中送炭，当即擢升魏浚为扬威将军、领平阳太守。魏浚只因几斛谷麦便平步青云。
　　汉帝刘聪得知司马越死四十八王及太尉王衍等诸公卿皆被石勒所灭，洛阳城孤，诏命大将军呼延晏率二万七千精骑为前趋，自平阳发兵南下进攻洛阳，始安王刘曜率兵继后，再檄命王弥、石勒将兵会攻。
　　呼延晏越太行、下晋城、渡黄河一路与晋官军大小十二战，所遇晋官兵皆不堪一击，击毙三万余人，长驱直入，兵临洛阳城下。
　　呼延晏性本贪婪，不等刘曜、王弥、石勒会攻大军来到，径直引兵进攻洛阳城平昌门，一战而破，又焚烧东阳门，将附近诸府库寺院抢掠一空。
　　呼延晏见将士人人携囊背裹、军旅不整，难以组织再进攻，又不知城中官军虚实，后军不至，遂退出城外。
　　怀帝见平昌门破、东阳门被烧，心急如焚，见先去河阴准备船只之太傅傅祗一点消息皆无，便潜出洛阳城至洛水岸边，欲乘小船顺水东下。
　　呼延晏见城中有人欲逃，急遣兵前去阻拦。怀帝正欲登船，见有汉兵来到，又仓皇逃回城中。呼延晏将洛水岸边船只搜拢，尽皆焚毁。怀帝至此所居洛阳城，实为瓮中。
　　王弥帅兵先于刘曜赶至洛阳，与呼延晏合兵一处迅即进攻宣阳门，始安王刘曜星夜赶至洛阳后亦开始进攻西明门。
　　石勒至虎牢关，见刘曜、王弥、呼延晏等俱已攻城，知洛阳城必破，为避免与诸王争功，听从张宾劝告，只在外围截掠逃城官兵，并不组织攻城。
　　王弥与呼延晏先于刘曜攻克宣阳门，帅兵直入南宫，纵兵大掠，宫中妇女、珍宝尽归其所有。
　　怀帝只身急出华林门，欲西奔逃往长安，被王弥汉兵追得，五花大绑之后押回城中幽禁于端门。
　　刘曜攻破西明门，至太极前殿，将所获太子司马铨、吴孝王司马晏、竟陵王司马琳、右仆射曹馥、尚书吕丘冲、河南尹刘默等全部刃首后，先将传国玉玺缴获，再将武库占领，所有刀、枪、剑、戟、弩箭等武器及甲胄等尽入于其囊中。
　　刘曜逼辱羊皇后并据为己有后，见王弥纵兵大肆抢掠，宫中瑰宝几为其所有，大怒，将正行抄掠之王弥帐下牙将王徇斩首示众。
　　王弥知刘曜杀其爱将王徇，亦大怒，挥兵在洛阳宫殿内与刘曜相向对垒，相互杀伤一千余人。
　　长史张嵩谏王弥曰：
　　“明公与国家共兴大事，事业未竟便相互攻讨，何面目见主上（刘聪）？平洛阳之功诚在将军，然刘曜皇族，宜委曲处理。昔晋二王平吴争功其鉴不远，愿将军以此为虑。将军如阻兵不还，其宗族子弟将如何对待将军，请将军三思。”
　　长史张嵩所言二王争功是谓：太康元年(280年)，晋大举攻吴，王浑既破孙皓中军，屯兵江北不敢南渡。而王浚乘胜破建康，纳吴主孙皓之降，威名益振。王浑耻且忿，上表污王浚违诏不受节度，又谓王浚军尽得吴国宝物。王浚上书自理，与王浑互相表奏争功。晋武帝司马炎上下其手，仅诏以王浑为征东大将军、王浚为辅国大将军，不辩谁是谁非，时人咸以王浚功重报轻。
　　王弥恍然大悟，曰：
　　“善，不是汝言，吾不自知此过也。”
　　于是紧急下令收兵，亲至刘曜处谦虚谢过。
　　刘曜虽怒火暂消，但见城中再无所劫掠，于是命士兵将洛阳城外渑池皇陵及王公大臣陵寝大肆挖掘，众多皇寝陵墓中无数财宝重见天日之时，那司马懿、司马炎、司马衷三皇及司马师、司马昭等诸王公大臣之尸首便在荒山野岭中暴露无遗。可怜这司马氏父子几代苦心孤诣经营晋庭，死后尚不得安寝。
　　王弥先入洛阳居有首功，又擒怀帝建不世之功，心中欢喜，不能自抑，遂草就奏书，欲上表汉帝刘聪请求迁都。
　　王弥在城内将奏书递于刘曜请代为转交后，谓刘曜曰：
　　“洛阳为天下之中，山河四塞，城池、宫室稍得修葺便可居住，今应上表汉主自平阳迁至洛阳以为都，再檄兵征剿四方，天下可定。”
　　刘曜因王弥会攻时不待其至而先行攻入洛阳，擒怀帝而名垂史册，宫中珍宝又尽归其所有，名利双收，心中所积怨恨不能彻底消除，于是曰：
　　“此言差矣！方今天下未定，洛阳四面受敌，守之何易！”
　　言罢拂袖而去，回至营中便将王弥所上奏书付之一炬。
　　王弥不意刘曜如此，顿时怒从心上起，恶从胆边生，背后怒骂曰：
　　“竖子无有远谋，居偏僻之地而自足，据天下之险而不守，鼠目寸光，何能成帝王之业邪！”
　　遂不辞而别，起兵洛阳城东出屯项关（今河南省项城县境），从此刘王二人彻底隔膜反目。
　　刘曜见王弥无令撤兵，对其眇视，心中愤怒，携得怀帝、侍中庾珉、王俊及六玺起兵北上归回平阳。
　　刘曜临撤兵前，愤王弥怒火未彻底释放，便命众士兵将所有宫殿、府寺纵火烧毁，一时间洛阳城浓烟滚滚，遮天蔽日，弥漫之中透出阵阵尸体烧焦臭味。
　　可惜这洛阳古城自曹操父子多年营建，再经司马氏父子三世增扩，曾经繁华至极、酒晃高挑、人声鼎沸、歌舞升平，至此满目疮痍，化为废墟一片，只剩得断垒残垣、四周空墙徒壁围绕。
　　石勒率兵清理洛阳外围，纪律严明、军无劫掠，见洛阳城已破，便帅大军南走轩辕关回归许昌整兵。
　　王弥屯兵项关，司隶校尉刘暾劝王弥曰：
　　“今九州糜沸，群雄角逐，将军为汉室立不世之功而因此与始安王有隙，将军恐不为其所容，如此在汉室则难以立身。方今为英雄用武之时，称王称帝并非必须依此，将军不如东据故里青州，徐观天下之势，上可以混壹四海，下不失为鼎持之业，此为上策，请将军三思。”
　　“校尉所言极是。”
　　王弥于是授左长史为曹嶷为镇东将军，给兵五千镇守项关，布置完毕后便携所掠获宫中珍宝及妇女率旅东归青州。
　　王弥归回青州故里，众将士纵横半生，此时方得富足，于是利用虏掠宫中珍宝及宫中妇女买地建房、置家立业、生儿育女，开始有滋有味地生活起来。
　　王弥部下大将徐邈、高梁知四海未定，见王弥及部将满足于此，知其难成大事，于是各率部曲千余人离开青州投奔至项关镇东大将军曹嶷麾下。
　　王弥从此兵薄势衰。
　　刘曜携怀帝振旅凯旋平阳，汉帝刘聪降阶迎接怀帝，在宫殿内盛备珍馔佳肴为怀帝及庾珉、王俊等大臣把盏压惊。
　　席间刘聪从容问于怀帝曰：
　　“卿昔为豫章王时，朕与王武子（王济）造访阁下，王武子向卿美言朕，卿言久闻大名，即向朕赠弓一枚、银砚一台，卿可曾记得否？”
　　怀帝答道：
　　“此小事尔。”
　　刘聪道：
　　“为卿事小，为朕事大！朕初游于京师，人微言轻，虽自负熟读经史、武艺超群，终不为人所识，幸得益于卿屈遵看重，屡屡推荐，以至于今日。”
　　怀帝回曰：
　　“吾素爱才，为国家计，理当如此。”
　　刘聪又言：
　　“卿宽宏大量！卿所赠弓砚，朕至今保存。昔朕极为普通，而卿位为国戚王公，虽高高在上，却礼贤下士，令朕钦佩之致，至今不能忘怀。只是卿家骨肉何以相残如此，以至于山河破碎、委身而为阶下？”
　　怀帝回曰：
　　“我骨肉自相驱除，此殆天意，非关人事！若臣家能精心奉武皇帝之业、九族敦睦、戮力王室，陛下何能至于今日，大汉理当应天受命。”
　　怀帝言罢，刘聪大喜，指身边刘贵人曰，
　　“今卿国破家亡，妻室皆无，茕然一身，念昔日位尊能以礼相待而不薄朕之情，将此女赐与卿，此乃王公之女，卿要善待。”
　　遂诏命怀帝为特进、左光禄大夫，封平阿公，以侍中庾珉、王俊为光禄大夫。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嘉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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