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失其鹿 第十九章 石勒南阳降四雄 张宾竹楼论三国

　
石勒帅精骑东出成皋关，将陈留太守王赞围困在于垣内。王赞早有准备，深沟高垒，城墙上箭弩齐发，将石勒攻城大军射住。待石勒兵困马乏之际，于夜里遣兵潜入石勒大军后面，待到半夜时分，城内城外大军前后夹击，石勒大败而逃。
　　石勒知陈留太守王赞善于用兵，仓垣城难以仓促攻下，便帅兵北撤至文石津（延津东），准备渡黄河北攻幽州刺史王浚。
　　幽州刺史王浚接到怀帝求救檄书，派大将王甲率辽西段务勿尘鲜卑精骑南下，在黄河北岸文石津将汉安北将军赵固打得大败，控制了黄河延津、棘津、文石津三大渡口，赵固逃往平阳。
　　石勒见黄河以北赵魏之地不复为其所有，黄河又不得再渡，便焚船弃营重回至成皋关，将重门所有辎重尽行搬运，倾巢南下至于襄城郡（今属河南）繁昌，襄城太守崔旷死于其铁蹄之下。
　　石勒将趋兵南阳。
　　王如、侯脱、严嶷三人趁晋庭混乱、天下汹涌之际相断起兵，据汉水襄城（今河南襄城）及南阳一带，一度击败征南将军山简、荆州刺史王澄援救洛阳两路官兵，虽依附于刘汉，实是割据成实。
　　王如、侯脱、严嶷探听石勒倾巢南下，急遣军一万屯襄城抗拒石勒，石勒一战而破襄城，尽俘其众，进屯宛北（今河南南阳盆地北）。
　　此时侯脱居宛（今河南南阳市），王如居穰（今河南邓县）、严嶷居义阳郡（今河南新野）。
　　王如、侯脱、严嶷三人虽同时携手起兵，王如素日里与侯脱意见相左、不眭、貌合神离，因而恨在心，便欲借刀杀人。
　　王如遣使携重金、珠宝贿赂石勒。
　　石勒因见王如等派兵据襄城抵抗，心中恼怒，本欲拒绝。张宾及时耳语一番，石勒见有机可乘便欣然接受，厚赐使者，命张宾回书一封，表示愿与王如结为兄弟，随即按王如所请迅速将宛城包围。
　　侯脱见石勒攻城，尚不知王如已将其出卖，急向离其最近之穰城王如求援。
　　王如正幸灾乐祸于此，杀侯脱求救使者后便按兵不动。侯脱不见王如救兵，又急向严嶷处求救，求救使者刚出城，宛城便为石勒攻破，侯脱被俘。
　　严嶷得知宛城危机，急派兵增援，行至半途反为石勒大军包围，严嶷无奈举众而降。
　　石勒将侯脱斩首，函其首（用木匣装）送给王如。王如见到侯脱首级大喜，遣使送重金给石勒以表谢意。石勒又将严嶷监囚，送往平阳，交付汉帝刘聪表功，言其反叛。
　　石勒此举一举四得，既杀侯脱、囚严嶷、并其众、再稳王如。
　　南阳因位于中原之南而为南阳，其北有伏牛山，东南有桐柏山，南有大洪山，西有武当山环绕，四周高而中低，故为盆地，山环水绕，张衡赋其曰：
　　‘尔其地势，则武关阙其西，桐柏揭其东，流沧浪（汉水）而为隍，廓方城以为墉，汤谷涌其后，育水荡其胸，推淮引湍，三方是通。’
　　张衡此赋描述南阳地理最为恰当，南阳地属中国自然地理南北推移地带，浮河南下可通汉水，出方城道可通中原，走三亚路可通汝、洛，西向武关可通关中。故北连中原，东走吴会，西接巴蜀，南控襄郢，为南北之腰、牵一发而动全身之关键。昔汉高祖刘邦下南阳、入武关，秦遂灭亡；曹公破张绣，取南阳，而刘表之荆州在囊中矣。
　　石勒即下宛城，屯兵休整之际，石勒帅亲卫携张宾等巡于南阳境内，巡至伏牛与桐柏两山之间襄城境内，见有一巍峨城墙蜿蜒于山峦之间，甚觉惊异，便问张宾曰：
　　“内地如何有此城墙？”
　　张宾答曰：
　　“此乃方城是也。昔周天子分封诸侯，楚国为荆襄地界，因此处于中原南下荆襄必经之处，楚僖公为防中原之兵，于此建城墙驻兵以守，为诸侯国建长城之首，后赵、魏、燕、齐各诸侯国见此亦争相仿効，在边界建城墙以守国土。此长城在诸侯争霸中作用非常，齐桓公经管仲辅弼，励精图治，数年后称霸中原，九合诸侯，协议共扶王室，惟有楚国恃其国力，不纳周贡，齐桓公于是联络八国之兵前来征剿，楚大夫屈完帅兵对抗，屈完说齐桓公曰：‘君若以德绥诸侯，谁敢不服！君若以武力征服，我楚国以方城以为城，汉水以为池，尔等虽众，无所用之！’齐桓公见方城坚固，自度难以取胜，于是与楚国订城下之盟。”
　　“后楚国向周王室纳贡否？”
　　“方城城下订盟，齐桓公要楚国向周室纳贡，屈完请示楚僖公，楚僖公不允，两方相持不下。管仲审时夺势，为体面回师，与齐桓公策划，齐桓公则声张虚势曰：‘楚国如包茅（一捆茅草）不供，不尊周室，诸侯只能武力相向！’屈完将此话再传给楚僖公，楚僖公知此，便言：‘包茅算何，我楚地遍地皆是，给与几车。’几车茅草送至齐桓公，各路诸侯押着这几车茅草一路上耀武扬威送于周室，以示天下人楚国已称臣于周室。”
　　“金银珠宝粮草不贡，几车茅草就为纳献，齐桓公满足于此，聚兵一次岂非无功而返？”
　　“管仲此计实为迫为得已，是为万全之策。诚如屈完所说，楚国以方城为城、汉水为池，此方城为人造城堑，汉水为自然天池，难以逾越，真要交兵胜负在两可之间，一旦中原诸侯兵败，楚国更将横行，而中原诸侯必不能制，齐国将威名扫地，再也不会称霸中原。”
　　“此计虽有道理，但欲横行天下，未交兵怎知胜败?如能以武力取之，强于以包茅之功炫耀！楚地虽有方城、汉池，岂知不可逾越？黄河水阔尚可济渡，太行山险尚得翻越，区区一方城、汉池怎比得黄河、太行！由此可知齐桓公为一懦夫、管仲为一精于讨价还价之市侩而已！”
　　张宾听此暗惊，曰：
　　“诚如石公所言，齐国国力虽强、管仲多谋，齐桓公终是称霸为王，不得纵横天下。”
　　石勒及张宾等回至宛城，便趣兵直奔樊城（今湖北襄樊，古汉水北为樊城，汉水南为襄阳，今合二为一，是为襄樊），樊城城破之后，再渡汉水至于襄阳，接连攻下汉水南襄阳周围军事壁垒三十余处。
　　石勒携张宾、孔苌、石虎等亲随巡视关塞，一路马上谈吐，自襄阳辗转来至武当山隆中之巅。
　　武当山位于今湖北丹江口市南侧，属大巴山东段支脉，在汉水岸边驻步，汉水自汉中东走，于此折向南流，其背依苍莽千里神农架，连绵400多公里，群峰林立，主峰天柱峰高耸入云，周围七十二峰俯首相向，古人有诗赞曰：
　　“七十二峰朝大顶，二十四涧水长流。”
　　武当山风景秀丽，四季景色各异：春天山峦滴翠、繁花似锦；夏季风雷激荡、云飘雾绕；秋天林疏叶红、金桂飘香；冬季白雪皑皑、冰柱区长擎天。隆中则位于武当山脉末梢，位于今襄樊市区和襄阳、南漳、谷城三县交界处。
　　石勒携张宾、孔苌、石虎等举目四顾，望村落一簇，望河水一线，望群山一抹，望田陇复田陇。村落虽小，群山绕之，河水又绕之，平田不陂，陂宜耕宜稼，水宜泓而不泓，池宜柳而无柳，暑水可以渔钓，寒山可以采樵，群山可为牛眠，河水可与羊饮，石垒垒人皆可横卧。
　　张宾道：
　　“此为隆中，诸葛亮曾隐居于此，刘备三顾其中方请得诸葛孔明出仕。”
　　石勒等见此叹到：
　　“美哉！北国何可得如此村落？既诸葛孔明曾隐于此，真乃物华天宝、人杰地灵之居也。”
　　众人迤逦下得山来，顺幽路、庇竹荫、涉流水、渡小桥、踏花径、扶樊篱，迤迤逦逦来至隆中。犬吠声中村人知有陌路人来，纷纷启窗开户探视，一年长者开启篷门上前揖手与石勒曰，
　　“贵公相貌不俗，不知是何方高人？”
　　张宾见此，便上前回揖曰：
　　“老丈，我等乃过路于此，因素慕诸葛先生大名，特绕路至此为瞻诸葛先生故居，不知老丈能否引路？”
　　长者言：
　　“此有何难，诸公请随我来。”
　　老者拄杖蹒跚前行，石勒等人随其后来至一院落前，但见此院落由樊篱围就，篱上攀满牵牛，一小童将篷门开启，一石径穿于院中，两边缤纷经风摇曳落红铺于其上，石径尽头在翠竹掩影之中一正两厢草堂出现于前。
　　张宾见此问曰：
　　“诸葛出世至今百年多矣，此草堂如何尚得保存完好？”
　　老者回答：
　　“此地偏僻，中原虽多经战乱，兵戈不及于此，又诸多将军因佩服诸葛先生，不忍心蹂躏，故草堂得以保全，村中也以诸葛先生为骄傲，常常给与洒扫、栽培。”
　　石勒及张宾等踏竹梯、攀竹栏至于正堂之上，但见诸葛孔明出仕前所用笔、砚、筝、琴、剑一应俱全，尘埃皆无，堂正中悬挂一大幅书法，于潇潇洒洒、龙飞凤舞字里行间张宾认得正是诸葛亲笔，书曰：
　　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
　　草堂春睡足，窗外日迟迟。’
　　老者请得众人落座，小童轻捻茶、款倾水，诸人轻品慢饮、杯绿指凉。
　　石勒问张宾曰：
　　“吾闻《汉书》，知诸葛孔明未出茅庐而知三分天下，此是为何？”
　　张宾回到：
　　“天下江山主宰首在于人，非雄韬武略、远见卓识者不足以当天下，时汉末天下纷争，诸强称雄，以其时人物论，袁绍、袁术者外强而中干、内妒外忌，天下英雄依赖而心寒；吕布虽英武冠于当时，然其尽逞匹夫之勇，一人之力何能得天下？汉中张鲁知足长乐，据于境内既不治民亦不治兵，不以天下为己任，值天下大乱之际，自己不灭别人亦灭之，何得而能安然？刘琮本就懦弱，性情所至，鼠目寸光，即不能安邦亦不能拒敌，据荆州形胜之地而无所作为；刘璋龟缩巴蜀，无所作为；马操者虽勇冠三军，然其少智寡谋，攻城略地有余，征天下则为不可；孙策能及时移据江南，凭长江之险与中原抗衡，足证其高瞻远睹，可惜其英年早逝；唯曹操、孙权、刘备四人英雄于其时。曹操功于心计，挟天子而令诸侯，不择手段，是谓奸雄；孙权虽无一统天下之心，然能以德御天下英雄，限江自保使一方平安；刘备虽势力最弱，但能以诚相待，故天下英雄愿为之驱使。故曹操、孙权、刘备三人各有所长，权衡其能力则为势均力敌。
　　其次在于地利，纵观九州地势恰如鼎之三足。东方北河水、中淮水、南江水，将其实分为三，江水辽阔是为天堑，易划江而治；河水稍宽，济渡易于江水，并处于中原地带，征战之中唯雄者居之；淮水短且窄，且无地势可守，于此立足艰难，只为南北推移地带，北下过此则直面江南，南上过此则直面中原，是故南北双方屡屡争夺于此。巴蜀在淮水一线，位居于西，以山而论，自渭水、河水一线，沔水、汉水东南流，则有终南（今秦岭）、龙门、大巴、巫山、小巴诸山，龙门、大巴、巫山、小巴诸山崇峰竣岭将巴蜀围绕，于河水（黄河）北、江水（长江）南隔绝，易守而难攻，终南为其外蔽，汉中为其缓冲，其山险之隔不亚于江水之隔，故其易于割据。
　　时北方曹操称雄，江南孙权据为己有，故惟有西蜀为两雄鞭长不及之处，诸葛孔明知天下地势，又知曹操、孙权、刘备之人，故未出茅庐而知天下三分之局。”
　　“先生所言极是，然曹操军于赤壁，孙权、刘备联合破之，曹操仓皇之际，诸葛孔明可置之于死地，为何让关羽纵之？”
　　“石公此言中的！曹操内部有众多野心勃勃之辈，唯曹操能镇之，如曹操一死，群龙无首，北方势必又要角逐一番。时刘备羽翼未丰，孙权北上兵力不足，天下又将大乱，留曹操一命以成鼎足之势，天下尚可安定一时，强于群雄争逐使民众处于水火之中，此正是诸葛孔明用心良苦之处。诸葛孔明知天下之势，只能尽力使之如此而已。”
　　“孔明真正以天下为念！然孔明六出祁山，可谓穷兵黩武。”
　　“石公此言差矣！蜀地虽沃野千里、天府之国，但居于一隅，国力有限，且蜀地虽山险尚有易攻之处，诸葛频出祁山意在以攻为守，使曹魏颇于奔命，不能聚力以攻，是故魏延在诸葛绕路屡出祁山时劝诸葛走近途攻长安，为诸葛所力阻，其意在于攻长安易而收场难，此正是孔明高明之处。”
　　“然则诸葛既知天下三分大局，以其智何不为刘皇叔献一统天下之计？”
　　“石公高明！诸葛之误正在于此。隆中之对可贵之处为避强击虚，时刘皇叔陆战不如曹、水战不如孙，为北避强敌曹操、南不与孙吴争衡，取西川只是权宜之计，成鼎足之势尚可，然则不可以平天下。诸葛初出茅庐之时，张鲁据汉中，刘璋居巴蜀，马超占关中，此三人之才与刘备不可同日而语，如以刘备之帅才、关羽、张飞、赵云之将器，夺汉中、定巴蜀、攻关中易如反掌。曹操南下争荆州，曹吴势必生死博斗，无遐顾及关中、汉中、巴蜀，于其时诸葛正可建议刘备自新野溯汉水至汉中而并张鲁，再以汉中为据北越终南之山以进关中、吞凉州，南穿剑门以据巴蜀，关中、巴蜀一旦据之，待曹操与孙权两败俱伤之际，正可东出潼关以向中原，顺江水以下江东，此秦皇所以吞并六国、汉高祖灭楚霸王、晋武帝灭东吴一统天下之大业也！而待孙刘联合于赤壁大破曹操，曹操南下不成而北归聚兵以向关中之际，刘备已错失一统天下之良机邪！”
　　“先生高见，孔明所为均能识之。然以汝之见，今之形势若何？”
　　“纵观天下形势，此正是秦皇、汉祖、晋武创一统天下之机也。方今关中司马保雄无远略，懦弱无能，巴蜀李雄帅众乌合、侥幸称帝，汉中空白。今石公已居南阳，正可溯江水以向汉中，再北并关中、南吞巴蜀，厉兵秣马，以此为据，东向中原、南向江左。”
　　石勒听此，默然良久，曰：
　　“洛阳城已指日可下，刘粲、刘曜二王足已置怀帝于死地，不用我等费力！晋庭可恶，今司马睿据有江南，江南不下，司马氏将谬种流传矣！”
　　张宾劝曰：
　　“石公万万不可如此。”
　　石勒摆手道：
　　“先生莫言，吾意已决。”
　　张宾知石勒倔犟，早有江汉之志，知其不可逆传，便不复言语。
　　石勒见时日不早，便谢罢老者起身，那老者听二人之所论甚是惊讶，临别拱手说道：
　　“愿石公成就大业！”
　　石勒亦一揖道：
　　“谢过老丈。”
　　王如自侯脱被斩、严嶷被囚，左右臂皆失、孤立无援，方知为石勒所算，又见石勒克襄樊二镇后兵势甚盛，心中不安，恐再为其算计，遂准备发兵击石勒。
　　石勒即下襄阳城，见王如屯兵居于其右，如芒刺在背，亦有图王如之心，知王如兵精粮足，恐直面进攻难以取胜，于是听从张宾计划，以刁膺等守襄阳，自帅大军虚张声势北归，特意途经王如所占穰城、宛城不驻，一路上声言会攻洛阳，却于中途留孔苌等人率兵埋伏，至襄城停步。
　　王如果真以为石勒北归，见有机可乘，便命其弟王璃率二万五千精兵，欲以犒赏为名偷袭石勒。石勒见王如果然分兵，大喜，严兵以待，隆重接纳王璃犒赏之物，在中军大帐内只盛情款待王璃一人。
　　孔苌帅军堰旗息鼓紧随王璃大军其后跟至，张宾探知孔苌成功，举旗命令，前后弓弩万箭齐发，王璃所帅二万五千精兵一个不剩，王璃在中军帐内亦被石勒亲兵乱剑分身。
　　石勒随后即麾大军直奔穰城，再命刁膺从襄阳出兵协助。
　　王如得知其弟王璃被杀、二万五千精兵皆死于非命，再见石勒两路大军前后围城，料难支撑，弃城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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