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事长前来视察。
上班即发通知,除当班的工人外,全体员工占成几排,列队迎接。厂区还打出横幅:“欢迎董事长莅临指导”,尽管横幅旧得退去颜色,明显用过多回。
我不是员工,没义务凑这个热闹。一个人躲在办公室,看资料、上网,悠哉游哉,乐不可支。玩累了还可以就着办公桌迷糊一会,解解昨晚残存的酒意。
无奈办公室的窗户正冲广场,发生的一切尽入眼帘,加之距离近,突如其来的噪音避无可避。
准九点,一辆黑色奔驰缓缓驶入,一个高个子的黑衣女人不慌不忙地走下,厂区一片掌声……
董事长开始训话。
那女人口齿伶俐,声音阅耳,只可惜牢骚太盛,没句好话。
老王鹤立鸡群般戳在排头,一动不动。天知道那么大个厂长当众挨老婆训斥是什么味道。
训示过后,紧接着开会。员工立正、稍息、向右转,按队列依次走进会议室,根本不用指挥,有条不紊。
这样的民营企业,还是第一次见到。
会议室很大,二百多人,正好坐开。
转眼间厂区安静下来,我的心也安静下来,不再胡思乱想。先用办公电话要通家里,与儿子玩一会儿,又看资料。
资料是《规章制度》、《业务流程》、《岗位职责》之类的,枯燥乏味,看着看着睡过去。睡梦中大片大片的火烧云,遮掩着大片大片的香蕉地,香蕉地弥漫着原生态的野草香味,恰如一杯别致的葡萄酒,酒香里,我与晓浪如痴如醉、尽情缠绵,天与地融合在一起……
“下雨了下雨了,”有人喊。
睁开惺忪的眼睛,是晓浪。夹个记录本站在一旁,对我笑。
想想梦中情景,恍惚中野草味铺天盖地,暧昧而温馨,禁不住埋怨:“耽误了我的好梦……”
“是春梦吧”,晓浪把玩笑开得恰如其分,在我听来却野草味十足,生发许多感慨,以至于后来的日子里屡屡被这种神秘的味道缠-绕,多年依旧。
猛然间桌上电话响,晓浪接听后告诉我:“董事长有请,厂长室“。
我晃了几晃没起来,不是乏力,是下边那根不争气的东西太有力了,有碍观瞻。
努力地摆脱野草味,努力让思绪离开晓浪,许久,才起身赶往厂长室。
厂长室有人,老王、办公室主任、财务部经理以及其他中层领导都在,象是开会。
见我进来,黑衣女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先出去等一会吧。”
我退出。
在外间一等就是四十分钟,感觉比四十年还长。终于忍不住回宿舍睡觉。
睡不着,出厂,搭摩托车来在市区,把老雕给的钱几乎全部存上老婆帐户,以解无米之炊。
回厂,董事长已然离开。
老王嗔怒:“你王八蛋死哪去了?”
天平一边倒,理都被他讲完了,进来一天不到,我不想跟任何人把关系弄僵。
老王啪啦啪啦拨电话,接通,话筒递我。
那头是董事长声音:“行啊老叶,下去半天,弄出的动静不小啊。”
我反问:“有什么不妥吗?”
“你很多钱是吧?”
“没有。我穷得很”
“那还请市长喝酒?公司的酒不好喝吗?用得着你买单?你个大头鬼,丢人啊!”
“对不起!”
“对不起就行了?这种事少干!还有,我刚看到你的简历,我问你:什么叫某一年到某一年在上海、某一年到某一年在北京,在上海、北京做什么,坐牢吗?政治犯还是刑事犯?盗窃犯还是强奸犯?还有,什么叫省政府公务员?做职员、领导还是看大门?
什么叫在大方集团工作?总裁、接待还是建筑工地的民工?亏你还是大学本科,假的吧,咱山东怎么就出你这么块料?还有,为什么不参加会议?说清楚!”
狗眼看人低。华佗无奈小虫何。我气得发抖,说不出话,把电话挂掉。喘粗气。
电话又响,老王说:“抱歉,董事长说话就是这个味道,包涵一些。”然后把话筒递过来。
我说:“埋单的钱不是我的,市长留了钱;简历的真实性我敢保证,你可以查,坏事可能做过,但没坐过牢,更没有偷盗强奸的嫌疑,你也可以查;至于开会,我想我没有、起码是目前没有这个义务,因为我不是你的正式员工,也不是你的试用期员工,充其量吃过你一餐饭而已”。
“什么意思?”董事长糊涂了,或者说装糊涂。
我长出口气:“没什么意思”。
“人事部怎么跟你谈的?”
“你可以问人事部”
董事长探口气,明显软了下来,“老叶,咱是老乡呢,你应该帮我”。
“不是帮,我卖劳动力,你买劳动力,谈得好成交,谈不好拉倒,但不能义务劳动。咱山东人口九千三百多万,帮得过来?我不是救世主,也不是圣诞老人,没那个能力,也没有那个觉悟”
那头喘粗气:“又一头倔驴”。
老王突然拍手大笑,气氛扭转。
“看来有些误会,我向你道歉”,董事长最后说:“只要求你好好干,老姐不会亏待你的。有些事我不了解,很糊涂,这样吧,调查清楚,我打你手机”。
“我没有手机”。
“怪物!”
电话挂断。
董事长没来电话,第二天来一份传真文件,标题:《关于叶丰、晓浪同志工作的暂行决定》,大意是:
一。任命叶丰为董事会特别专员,代表董事长展开研究、策划工作,有调查权,可查阅一切资料,可召开专题会议,可以要求任何人或部门配合,但只有调查权,没有处理权;
二.叶丰同志暂享受公司总部部门经理的三档工资(月薪2400元)待遇,试用期三个月,转正后职位与待遇另定。
三.责成叶丰同志尽快完成公司实体(橡胶厂、矿场、农场)的考察工作,工作重点:对橡胶厂全面考察,重在胶源、市场、政策及发展空间;对矿场考察重在市场走向及分配体制;对农场考察重在财务。整体考察的重点:产业调整、管理体制变革、企业文化凝聚。
四.同意借调叶丰同志到市政府兼职三个月,但必须兼顾公司工作。在完成市长交办任务的基础上,草拟一份与公司业务有关的提案,以董事长名义提交市二届五次人代会。
五.决定海马车为叶丰同志在试用期内的工作用车,由晓浪驾驶。
六.晓浪同志暂辅佐叶丰同志工作,编制仍属橡胶厂办公室,但三个月内,工作上对叶丰负责。
七.三个月内,叶丰、晓浪两位同志的工作时间相对灵活,具体由叶丰调配。叶丰同志的工作直接对董事长负责。
晓浪把传真件给我时眉飞色舞、欢呼雀跃,得宝一般。
我接过一看:“这么点儿钱”。
晓浪小嘴一撅:“知足吧,顶我四个呢。”
“有这种事?”
晓浪翻出工资表,真的,580元,其他人也低的可怜,老王3500元,经理1800元到2400元不等,主管960元,秘书只有一个,晓浪,580元,真真实实。
“580元,不够卖花带”,我感慨。
她感慨:“哪象你,市政府还有补助”。
一句话提醒梦中人,我抓起电话就拨:“老雕,你别害我。”
“怎么会害你?”老雕说:“中午出来,给你谈个清楚,哦,对了,带个小朋友,你认识的。”
“好吧,我也带小朋友,你也认识。”
约好时间、地点,约好晓浪同往,看时间还早,拿文件去找老王。
我请求老王,一是安排个有关采购与营销的专题会议,二是给我调一下财务报表。
老王爽快,说正好下周一的例会安排了采购与营销内容,作为重点扩大一下,就行了,财务报表马上就给。说话间拉开抽屉找了出来,月份、季度、年度的都有。
先翻年度,《资产负债表》,正常;《损益表》,有问题了;一看《现金流量表》,我提出抗议:“假的。”
老王大笑:“人才啊!看出假的就给你真的”,说罢又拿出一个文件夹,反复嘱咐:“保密,这东西目前只有三个人可以调阅,包括你。”
我点点头。“知道”。
中午与晓浪开车来酒店,老雕已等在那里,还有个小孩,七八岁的样子。
老雕看见晓浪,诡秘地一笑,“又学坏了?”
我反驳:“好狗改不了吃屎。”
想必晓浪看出我们关系不同寻常,坐下来只是微笑。
带个懂得微笑的女人出来应酬。真好。
老雕指指身边的小孩,“念叨好久了,来,看看是谁?”
晓浪好奇:“你儿子?”
老雕否认:“我儿子比我高了”。
看啊看啊,我猛一激灵,犹如醍醐灌顶,“陈那弋豪?”
弋豪马上跑过来搂脖子:“野风叔叔”。
老雕说孩子的妈妈出差,爸爸忙,六一放假没处去,找叔叔阿姨玩来了,同时声明:“中午归我,下午归你“。
我打趣:“上午玩老雕,下午吃冬瓜?”
“OK!”
这时我告诉晓浪,弋豪,陈志东省长的公子,妈妈那塔莎在市国有资产管理部门工作,是我的大学同学,至老的孙女。
“喔”,晓浪大悟,“这么多人吃冬瓜!”
打趣之余,饭菜上齐,边喝酒边谈正经事,“晓浪也不是外人,说,为什么害我?”
“就为借你三个月?”
“解释!”
“我来海川市的时间不长,初步的感觉是资源丰富、没有整合、GDP增长不慢、经济质量不高、经济规模不小,重点产业重点项目乃至名牌企业重点产品尚是空白,冬瓜,你这个堂堂的博士、知名经济学家就擎等着看笑话,不帮我一下?”
“你要砸掉我的饭碗?”
“知道你用了假简历。你是本科?”
“我读过本科。”
“放屁!我还读过托儿所呢。”
“你告诉我们董事长了?”
“没有。只是董事长吹你是大本,如何如何能耐,被我听出毛病”。
我长长舒一口气,“可以帮忙,但怕被市委市政府的认出。”
没想到老雕大怒:“你这是心态不正,没偷没抢没杀人放火,怕什么见人?!不就是给领导做过秘书吗,领导出事了,枪毙了,你有份吗?!这么说,至老也跑不了!躲什么,躲得了吗?!中国改革论坛躲了两届,外电都注意到了,做出一些很错误的判断,今年又快到了,还想躲?!重要的是这样下去,你就毁了。”
老雕的话对我触动极大。他说得真有道理。我陷入沉思。
“大丈夫何患找不到活干”,晓浪劝我:“何况这份工作对你来说并不合适”。
老雕趁热打铁,说:“其实这也是你老同学的意思。振作起来,那塔莎、我、陈省长乃至于至老,都注视着你呢。”
弋豪插话,“还有我。”
终于下定决心,“好,我干。”
老雕高兴起来,三人碰杯,一饮而尽。晓浪呛得流出了泪水。
我默默地给她换了啤酒。
老雕得意地给晓浪和弋豪出题:“老雕吃冬瓜吗?”
晓浪笑。
弋豪的课本上肯定没有。
老雕自解谜底:“孔子说,老雕最爱吃的就是冬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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