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陈志东的当儿,拟一份简历通过附近的网吧发给仔湾港。今天是他们招聘报名的截止日期,不能耽搁。
依老雕的要求,这是份真实的简历。
我说拿这份简历应聘,没人敢要。
“只要郑世昶不别扭就一切好办,大不了从市政府找几个人参与进去,比方说那塔莎,比方说与你熟络的局长们,或者我也干脆参加进去。”老雕一时间踌躇满志,幅度夸张地比比划划,“仔湾港不但是海川经济改革的重头戏,也是制约边海全省的重要梗阻。我倒要看看有多少人疾贤妒能,有多少人伸长指头捞油水。”
我笑,“郑世昶没问题。想当年做秘书的时候,同行们动不动与地方大员拍着肩膀论兄弟,真正把他们当领导的也就咱俩吧,盘根错节的关系没少协调。”
“可他根本就不是感恩之人。”
“根本就没恩可感,好在这是小事,举手之劳,郑世昶总不能看我没工作吧。”
“但愿如此。”
商量并修改完毕,玩一个无伤大雅的小花招:右手装模作样地一点鼠标,邮件发出,实际却发进了我的另一个邮箱。
因为我发现了老雕幼稚的一面。
我容不得才刚刚受老雕与董事长双重委托就出世未捷身先死,留下笑柄,作为狐朋狗友们胡闹时的下酒佳肴。
老雕丝毫没有察觉,一股劲地骂我又破又臭脏狗一般,谁招聘如果把我弄去真实天理不容,转而动员我理发,吃过饭回家换衣服,“四十多岁的人了,怎么不懂得照顾自己呢”,语气中有责备,也有温馨。
不容我不答应,催他先回酒店。随之回网吧再做修改,又发一遍,这才前去理发。
理发师是个小伙子,引不起遐想。
听着电剪刀的嗡嗡声,想着即将到来的艰难险阻,忽然间感觉疲累。
其实也难怪。
自从来私营企业上班,生活快得不可思议,细节上不能再简单了。比起当代人精致的修饰,我简直是个垃圾岗,但我没有不安,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风格,蒙难三年,以前的脏僻被发扬光大,养起这种自信。
于是有人问我:“你还错得起?”
“当然,”我说:“我才四十多岁,平均每年错一次,尚可错十次八次。社会风气现在转了,你不知道吗?人们堂而皇之地可以有许多错误,没人介意,介意又如何呢?我又不等谁来提拔我,我又不忍心割掉鸡巴变女性,让某某某当作家禽养在家中。”我哈哈大笑,心中悲苦。
“你更加野性难驯了,”他们评价。
“与你何干?”我反问。心想:天要塌下来吗?你先顶着,谁让你好为人师!
其实我对人家说啥一点儿都不在乎。自从蒙难,一切无所谓,别人说啥都不重要,能翻身过日子把孩子养大就行。一个人对外界心灰意冷到极点时,往往在另一端积极起来,所以在老雕或董事长看来,我很能干。
老雕无疑也是个聪明的家伙,但受过罪的人和没受过罪的人不一养,思路不同。这家伙正是看上这一点儿,要我与他一同完成对海川市经济发展的一种深入的、互补型的深度思考。再有,就是利用我懂经济、通行政而又有企业工作经验的特点,提些建议。只是我预感到最难的将是人事,是经济改革过程中时不时冒出来的一丛丛暗礁,但这是老雕的长项,自负的很,暂时还不便提醒。
董事长则是另一种情况,聚精会神地睁大眼睛赚便宜,可能体会出老雕对我不薄,也可能是自己盯不过来了,拿我堵上。
两位都不是庸才。
庸才是发现不了天才的。在庸才面前只好装得傻一点儿、笨一点儿,才能苟安。试想:对于一个傻子下级,上级完全可以放心不必嫉妒,而对一个精明能干的人怎能不存点儿戒心呢?领导从不喜欢比自己能干、名气大的下属,这甚至是中国许多头头们的本质特征,也是古来官场盛行的“买西瓜学”的意趣,道尽官场的虚伪和酸辛。
遗憾的是,往日里对这些没有认识,昂首欲啸,气吞万里,终于命途多舛,时运不再,纵使把栏杆拍遍,也只好潜伏爪牙忍受……可悲啊!
然而再精明的傻子终究不过傻子,天才再装也还是天才,这其实并没有把自己贱卖。何况装傻并不难,做人,谁没演技呢?
必须牢记这一点。
花那么大代价才学到的一课,谁敢忘?
老雕没经历这一课,无缘谈忘的问题。
哦,老雕的经历太顺了,心理太过阳光,到时非吃亏不可。所以我必须帮他。
谁让我们是哥们呢?
回酒店时陈志东省长已到,头上打个绷带望着我笑,指指身边的座位。
问好之后,坐下。
“你这几年的情况我已了解,”陈省长开门见山,“回来干吧。”
我苦笑。摇头。
妻表情幽怨,秀才遇上兵一般。
晓浪的睫毛忽闪忽闪,感觉迷惘。
那塔莎眯眯笑。
老雕倒是沉得住气,领导面前犹如老僧参禅,老神在在,秘书姿态又回来了。
陈省长大口喝酒,视而不见,“我与天泽书记研究过你的问题,觉得你搞党务明显不合适,进政府倒是一块好料。我们的干部,就缺你这样的经济专家。”
“感谢领导的好意,”敬省长一杯酒,我说:“从政的年龄已经耽误,四十四岁了,老死也是处级,没多大意思了……再说,政治险恶,对此我早已经心灰意冷。”
“你有两百岁了吗?”妻忍不住接茬。
我说:“可能还要多些。”
“那你还要去仔湾港?”省长差异。
“我只是过去卧底。真正透彻到位地帮朋友一把,为海川两百万人民出点儿力,思路成型,见好就收。时间不会超过两个月。”
“你是心态过老阴影过多。”省长心无旁骛,“没别的办法,慢慢矫正吧。”
我点头。
“四十四岁升副厅还有一年,现在的政策是通过考试竞争上岗,你很有希望,要想好。”省长显然并不甘心。
我苦笑,“已经想得非常透彻。”
省长叹息。自顾自大口喝酒。
沉默了仅仅一会儿,我告诉老雕和那塔莎,对招聘的事不要干预过多,那不合适。既犯规又不合情理,同时还会暴露我与市政府以及国有资产管理部门的关系,弄巧成拙,不便于开展以后的工作。
老雕接茬,“有得当然有失。”
没有人再答腔。似乎所有人都陷入思考,时间也变得粘粘糊糊地棉花糖一般,一丝一丝,好久才断。
“你保证自己能够聘上?”那塔莎的筷子停在嘴边,关切地问。
我点头,“无论笔试、面视还是试用,我相信自己的实力。”
那塔莎:“没想到你冬瓜还是这么单纯,结果恐怕在实力之外呢,这就是海川的现实,哪怕一点点利益或一个小小的职位。”
“总不会全靠送钱吧。”
“那倒是,只要你能考第一。”
我笑。透着自信。
在省城不敢说,但要去那个兔子不啦屎的地方应聘,没理由不拿第一。
那塔莎对我熟悉,明白其中含义。
紧接着那塔莎告诉我一个好消息,说她现在是一身三任:既在国有资产监督管理局上班,又在仔湾港管理局挂了个职务,同时还担任我去应聘的这家公司的董事。
“明白吗?”那塔莎打趣,“我将是你的领导,说不定参与选拔。”
老雕笑,“这倒是个优势,你们俩一同策划。起码是能够入围。”
陈省长喝酒快,转眼两瓶茅台下肚,面不改色,起身告辞。临别告诫:“记住,仔湾港的问题非常复杂,心急喝不了热米汤。要稳住。”说罢离去。
禁不住为陈志东的酒量感叹。
或许是单位体积内酒精存量恒定,而陈志东又高又胖块头太大的缘故吧,否则六十岁的人了,怎么敢如此豪饮?
据说陈志东酒桌上只出过一次事:那还是郑世昶女儿结婚的喜宴。
郑世昶托那塔莎搭桥,介绍女儿与至老的孙子、也就是那塔莎的堂弟认识,两人走入婚姻店堂。这种事在当地是敛财收礼的大好时机,千载难逢,天经地义,何况那时的郑世昶已经是省委常委、市委书记,权倾一方了,肯定有个好收成。
果然,贺喜的络绎不绝,门庭若市。
也不知哪个王八蛋缺乏行贿经验,居然把五十万元的支票塞进了盛酒的盒子送来。
郑世昶不知道啊,作为礼物送给北京的亲家或老亲家。托那塔莎的福,陈志东百忙中抽空也参加了这场婚礼。
偏偏那瓶酒由陈志东开启。
要在平时,陈志东会悄悄交给大舅哥还是光明正大地交给组织,谁都说不好。可那天,谁知他是喝多了还是见了至老发毛,居然旗帜般举过头顶寻求失主,就差贴一张招领启示了。
至老大怒,很恨打了儿子一拐杖,命令其他的子孙们立即把腐败分子扭送到中纪委,严查严办。
酒店有录像。郑世昶慌了,连忙认领。
一时间郑世昶吸引了所有目光,场面尴尬得啪啪响,时间定格在几秒种里。
多亏郑世昶老奸巨滑,思路快。
他灵机一动撒谎说那是公款,怕带在身上不安全才想了个土办法,谁知搞来搞去还是忘记了,结果让亲家受了冤枉。
至老怀疑,问带这么多钱干什么。
郑世昶继续撒谎,说市里建办公楼要请北京的建筑设计院设计,这是订金。好说歹说才糊弄过去。
归来,料定至老会派人追查办公楼的事,只好硬着头皮假戏真唱。尽管海川是典型的吃饭财政,尽管从上到下一致反对,尽管原来的办公楼还不算陈旧,郑世昶还是打肿脸充胖子,咬牙拍板:上。
充分显示出了他党委书记的独裁风格。
新楼不多久拔地而起。
其实那栋漂亮、豪华、气派的办公楼还真的没化几个钱。郑世昶自有他的办法:去自己工作过的省市克隆整体设计,省了几百万;建筑公司垫资,利用“社会闲散资金”三千余万;剩下的一点点缺口向本地企业拆借,还真的建起来了。
遗憾的是屁股实在难擦:建筑公司被拖得苦不堪言,只留几个人看门、要债,其余解散。这几个要债的人让郑世昶不胜困扰,而财政也由于当初的拆借说好以税金冲抵而收入锐减,广大公职人员发工资都成问题,怎么还能还债?
整个的海川一片骂声。
党委书记被千夫所指,沦为祸国殃民的败家子,威望大减。
尤其是那些提不了工资而且工资还时常被长期拖欠的公务人员,前赴后继地告状并投诉到新闻单位,愈演愈烈势头不减。
形势不由人,郑世昶最终无奈地说了软和话:“现在是党管思想,政府管事,找市长要去吧。”
那几个人找以前的市长,答复只有一句话:“告去吧”——一句话让人愁肠百结。现在找老雕,老雕态度教好得令人怜悯:“很想还,很该还,但是……没钱啊。”
对方泄气。
有个领导不是泄气,而是生气,气得恨不能宰了郑世昶。此人就是海川市的常务副市长任家驹。
任家驹不能不生气。
原来海川市除去面上的那些较大的产业外,还有些投资不多、风险较小、油水不少的产业经多年血雨腥风地整合形成了特殊的结构:市主要领导你家酒楼、我家歌舞厅、他家燃气服务等等,利益均沾。大家约定俗成:只烧香不拆庙,成为规矩。
如是者有年。领导脱贫。皆大欢喜。
没想到郑世昶带头破了这个规矩,让任家驹多年的辛劳付诸东流,能不生气吗?
此事在海川家喻户晓。
老雕讲给我的时候,有戏谑的口吻,更有深沉的担忧,否则也许不会屁股上着火般地抓经济,连累老友一起卖命。
我正这么想着,饭已吃完。
老雕埋单,先送下晓浪,再去家里简单收拾一点儿衣物及生活用品,开车上路。
路上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讲笑话。
弋豪讲了个学校里的顺口溜,我震惊激荡。这个顺口溜的原词为:
一年级的小偷二年级的贼,
三年级的美女没人追,
四年级的情书满天飞,
五年级的色狼一大堆,
六年级的鸳鸯一对对。
讨论小说主题,请到飞卢小说论坛本部小说来自:飞卢小说网 b.faloo.com
女人汤小说网址:http://b.faloo.com/f/16952.html飞卢小说网 b.faloo.com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飞卢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