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没去工厂,带弋豪玩了半天,中途在公园碰到个捡矿泉水瓶的小孩,弋豪死命拉人家一块玩,说是他的同班同学,班长,学习大大地好。
小男孩懂礼貌,但不肯加盟。
见弋豪久攻不下,我激晓浪:“考验你公关能力的时候到了。”
晓浪会意,笑眯眯地上前,摸着孩子的头说:“阿波,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玩?坐过山车、打气枪,还要去动物园看狮子狗熊大老虎呢。”
弋豪补充:“还有奥特曼游戏。”
我也加入:“还要请你吃好东西。”
弋豪又想起:“还有礼物。”
叫阿波的小孩既动心又犹豫不决,半天,才怯生生地说:“那要……好多钱。”
“钱阿姨出”,晓浪看见曙光了,进一步承诺:“叔叔找人给你爸报销药费。”
弋豪:“找我太爷,还有我爸。”
阿波伸出小手指:“拉勾”。
两根小手指绞到一块,“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看得我跟晓浪咋舌。
刚刚拉勾,转眼间阿波变了,“我还要拣矿泉水瓶呢”。
晓浪把握时机,要过阿波的编织袋,从驾驶室一口气翻出七八个已经喝干或打开但未喝干的矿泉水瓶,装进袋子,“这些给你,”紧接着打开后备箱,又找出几个装进去,“这些也给,”我趁机把手上的也丢进袋子:“还有这个”。
阿波眉开眼笑。
我把袋子扔进后备箱,两个小家伙欢天喜地地玩去了。
我受伤般一声长啸,呼出心中抑郁。
游客回头看,晓浪回头看。连忙摆手。
晓浪问:“感慨万千?”
“我在想,我家浪浪……我儿子过几年会不会象阿波一样拣垃圾。”
“瞎说。”晓浪反驳:“怎不觉得象弋豪?阳光、聪明,无忧无虑?”
我反问:“你不觉得弋豪有些问题?”
“什么问题?”
“超强的优越感,崇拜权力,长大后成为大陆的赵建铭也说不定。”
“你是说台湾那个,阿扁的女婿”。
我点头。我忽然想起,“你似乎对阿波家有些熟悉。”
“岂止熟悉?”晓浪感慨:“父母在我们对面的国营橡胶厂工作,父亲工伤瘫痪,发不了补贴,报不了药费,工厂正酝酿裁员,听说是按年龄一刀切,母亲估计也快下岗了……他家我去过,十分可怜!”
“喔”,晓浪的话让我想起近两年的日子,待业、发火、借钱、卖房卖电器卖家具,老婆闹孩子叫,滋味很不好受。
晓浪说:“也许,这就是改革的代价。”
“可关键是哪些代价必须付出,哪些则事在人为。”
“好在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屁话!”我愤慨,“谁舍得让个娇娇嫩嫩的黄口小儿拣垃圾当家?”
晓浪无语。
我又想起,“刚才说找人给阿波的爸爸报销药费,小孩是不能骗的,怎么找人?怎么报销?”
晓浪嗫嚅道:“我想试试……找市长”。
“你认为市长只管一家?管二百万人呢”,我越说越激动,“其实老雕这人你不了解,有时侯滑如泥鳅,有时侯真情挚意,有时侯心硬如铁,有时侯侠骨柔肠。”
“你说市长不给办?”
“你说怎么办?堂堂海川市人民政府为这点小事干预企业?如不干预,从哪个口报销?市长基金?没在政府呆过,你不懂。”
我心凄凄,铅一般沉重。整个的下午,再不想说话。
晓浪强打精神,陪孩子玩完策划中的整套活动,然后买礼物、吃饭。
晚饭后先把阿波送回,顺便进去看看。其景况之惨烈令人震惊!
七八平方米的低矮砖房,一张床占去三分之一,上边躺个病人。没有家具,用品放在砖磊的台子,衣物叠整齐,也放在砖磊的台子,上面一张报纸,下面,还是报纸。
喉头发酸。
阿波的妈妈刚下班,很热情,但我们必须走了。受不了。
再送弋豪。这时我的老同学已经回家,聊一会儿,赶快离开。
晓浪等我。
我说:“也许……你是对的”。
以后的事情谁都难以预料,就是阿波,就是阿波的爸爸妈妈干出的一件事情,差点将本市掀个底朝天,也差点摘去老雕的乌纱帽。这是后话。
与晓浪散步,我托出近期工作计划:第一个5天,去市政府搜集资料,同时摸清工厂的财务、销售与采购状况;第二个5天,与市政府职能部门接触,同时摸清工厂的生产、行政与人事状况;第三个5天,形成思路与老雕反复探讨,形成考察报告的橡胶厂部分;第四个5天,考察矿场,形成考察报告的矿场部分;第五个5天,考察农场,完成报告;第六个5天,回省城,提交考察报告,完成对海川市经济发展的策划,完成董事长要的提案。
这样以来,我们只用一个月就能完成所有的报告。至于对海川市经济发展的策划,受欢迎则拿出所剩的两个月以恰当的方式深入基层,帮老雕实现操作层面的运作,这个环节阻力最大;因此我们还要有充分的思想准备,不受欢迎,则及时撤退。
我特别说明:时间太紧,恐怕休不了星期天了。即便这样,市政府的事恐怕还要延期几天,陪他们讨论、修改。
晓浪表示没有意见。为家乡发展做点贡献,值得。
于是我们找地方坐下来喝茶。
晓浪谈了对工厂的很多意见,面面俱到,林林总总,其中有许多很有价值。
慢慢地心情好转,谈起弋豪一家。
当初陈志东省长还没到那个位置,与我的老同学那塔莎擦出火花,闹离婚,普天下没人同意,儿女们断绝关系,至老气得动武。不过最终还是离了,最难堪的是婚礼,当官的不敢来,搞企业的不让来,终于来我一个,证婚:相差二十岁的有情人走到了一起。
当然我绝不会全盘托出,绝不会告诉晓浪:老同学的初恋情人,近在眼前。
晓浪听得津津有味:“你是说至老与陈省长关系紧张?
“那时以前“,我说:”有了弋豪,就和好了“。
“真有意思。”
“是。”
谈话时近距离对视,灯光暧昧,晓浪越发妩媚。
禁不住想入非非:多好的女孩子啊,真不知将来会便宜哪个王八蛋!
忽然发现眼角隐隐约约的鱼尾纹,心中感慨:她有二十八、三十?女人真象花,开得快,败得快。
又闻到青草味了吗?
心房乱颤,暗骂自己:无耻!
以后的日子里进展顺利。
白天晓浪开车带我到处跑,吃喝啦撒睡全在政府报销,晚上熬夜写材料,渐渐找到思路,也找回自信。
我喜欢文字,电脑前一坐,思路清晰、文思泉涌,竟如指挥千军万马的统帅,纵横裨阖,如入无人之境。
给市政府的策划终于完成。
没想到最先完成这块,仅仅十天。
我指出,边海作为经济大市、工业重镇,有橡胶、矿石、深水港三大优势,必须走资源产业化之路。但宏观来说,以往的失误是格局太小,抓了龙尾,舍了龙头;或者说就是过分注重眼前利益、过分重视小项目,分散了资源,破坏了投资环境,结果小项目恶性竞争,大项目望而却步;还可以说西瓜芝麻一起抓,结果芝麻贬值,西瓜跑了。具体说来,橡胶产业抓得过乱,明显只有6万吨资源,却批了有11万吨生产能力的项目,分散于7家小厂,谁都吃不饱,应搭车农垦改制,关停并转,进行整合;矿石则三教九流滥采、盗采严重,且采掘深度严重不够,浪费了资源,建议加大打击力度,引进大企业,形成相应的产业链,培植选矿企业、精选企业以及内外贸易;深水港的问题则是典型的国有企业病——出资人缺位、内部人控制、代理人困境交互作用造成经营不善,处于严重的不饱和状态,建议引进民营成分,组建投资主体多元化的企业投资集团,建立规范的法人治理结构,形成现代企业制度,打破困局。
关键是引进大企业,与其自己找“童养媳”,何不把现成的“大姑娘”娶过来呢,这就是著名的“思科理念”。可难点是传统的招商引资玩遍了玩滥了玩滑了,需要另辟蹊径。
基于此,我提出建议:通过至老、陈志东省长等人的关系,硬性公关;通过引进大企业、外资企业,形成经济良性增长的极点,带动整个的产业链条,形成工业走廊,打造经济强市。
老雕看后高兴,讨论又讨论,修改又修改,呈报陈省长、传真给至老,单等人代会通过,马上行动。
成败在此一举。
我如释重负。剩下的配套措施,待职能部门报给老雕,帮着修改一下就可以了。
不敢怠慢,转而投入橡胶厂考察。
不仅仅看材料,也开会、也找人谈话,了解情况。晓浪忙得欢天喜地,神态不再矜持,头上的橡皮筋也已经打开,马尾巴变成了瀑布般的披肩长发,青草味更加浓烈。
这时快马加鞭,除中间回省城一趟打听农垦改制及政府的产业政策外,我基本是上午睡觉,晚上通宵,一篇高质量的文案又完成了。
不!准确说是两篇。
一篇是考察报告的橡胶厂部分,具体情况是市价走高,潜力极大,但胶源短缺,难做无米之炊;财务尚算规范,但分配体制老旧,影响职工积极性,加深了劳资矛盾。在此基础上我提出引进零基预算,以事业部制代替本部制,定员、定额、定指标,形成成本中心和利润中心,把大家的利益捆绑在一起,同舟共济,风险共担。
另一份报告是《关于橡胶厂的战略评估报告》,利用哈佛分析法剖析企业前景,指出本行业形成垄断已是必然,风险巨大,建议立即转让!
读过报告,晓浪比听到地球脱离太阳系还要吃惊,眼睛瞪得比灯泡大。
顺便说明,有次见老雕还真的说到阿波一家,老雕呻吟再三,没说帮忙,也没说不帮忙。
相信这家伙会有动作。他有那么好的脑袋,闲着也是浪费。
第二天看电视,老雕把救济款交给阿波妈妈,把阿波妈妈激动的落泪,就差没有跪下来感谢党感谢政府了。
晓浪说:市长变通处理了。
我说老雕滑头,在保阿波妈妈的饭碗。
可国营橡胶厂的领导们根本就不吃这一套,几天后裁员,宣布下岗。
凑一点钱上门慰问,建议阿波的妈妈摆个小摊,养家糊口。
讨论小说主题,请到飞卢小说论坛本部小说来自:飞卢小说网 b.faloo.com
女人汤小说网址:http://b.faloo.com/f/16952.html飞卢小说网 b.faloo.com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飞卢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