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兰站在苏勇妈跟前,羞红了脸轻轻道:“阿姨好。”“好好好。”苏勇妈上前拉了小兰的手疼爱地说:“姑娘啊,你家的事苏勇都告诉我了,我两夜都没睡着觉,我心疼你呀,都怪我们家苏勇认识你太晚,让你多受苦了。那个断命的回收站怎么是你这样的姑娘呆的地方啊,派你去的人真是瞎了眼!孩子,闺女好,闺女贴心啊,可怜我生了三个光浪头,他爸死得早,我连说个知心话的人都没有。”说着,她掏出手帕擦了擦眼泪,吸了下鼻子又说:“现在好了,有你了。好闺女。以后咱娘俩有伴了。”
小兰不知道,真正疼人的老太太不是这么能说会道的。她一下子被感动了,一把抱住了苏老太,一声妈脱口而出。
苏老太破涕为笑:“啊呀,好孩子,听你一声妈,我睡梦里笑出声啊,苏勇,愣着作什么?倒茶啊。”
小兰脸红了,刚才应该叫阿姨的。但也不后悔。
老太说:“孩子,你坐啊,我弄菜去。”
小兰说:“我帮您。”
“呵呵,不用不用,今后日子长呢。”她把小兰推向苏勇:“儿子,你们说说话,带她看看咱们的家。”
苏勇家自然不能和小兰家比,平房,一共三个房间,老太太住了一间,老大老二合一间,苏勇一间。这是在知道苏勇有了女朋友后才调整的。
家里收拾得很干净。
“你觉得我们家怎样?”苏勇问。
“嗯,不错,你妈也不错。”
苏勇一把抱住了小兰。
小兰妈给苏勇定了个规矩:白天不准来。说巷子里那些不三不四的人会嚼出蛆来。那天晚上,苏勇和小兰亲热了一下,被张好婆看见了。结果全巷子的人都知道小兰有个长相难看,鬼鬼祟祟的男朋友。
那时结婚是不能摆筵席放鞭炮的,认为是搞迷信活动。
蜜月是甜蜜的,就好像吃一桌美食,一菜一格,百菜百味。等到酒足饭饱,发现外面在下雨,公共汽车挤不上,打的又舍不得,浑身淋得湿漉漉的,到一小店避雨,又被店主埋怨妨碍了他做生意。你想,心情会怎样?
筵席是生活的点缀,而生活就是一堆麻烦,一地鸡毛。
第一根鸡毛已经飘落在地。
那天晚饭后,老太把小兰叫住了:“兰儿呀,你们已经满月了,也该正经过日子了。你也知道,这个家男人多,他们都是油瓶倒了不扶的东西。就我一个人忙里忙外的,我年纪不轻了,时常腰酸背疼。今后家务就交给你了。”小兰愣了愣,也是,女人要做家务啊。她说了声,好的,妈。抬脚要回房,苏老太又叫住了她:“你要交饭钱啊,工资准备交多少?”“30元行吗?”小兰工资是35元,想自己留点买些女人用的东西。“32元吧,你们不能顾自己啊,还有两哥哥没结婚哪。”小兰有点不高兴,这跟我有什么关系!但她是新媳妇,和为贵嘛。她默默点点头,说:“妈,那我过去了啊。”
小兰把婆婆的话告诉了苏勇,他笑笑,打了个哈欠,说:“累死了,早点睡吧。”他以前不是这个样子啊,小兰第一次感到了这个男人的冷漠。
家务劳动不外乎三件事,三餐,洗衣和打扫。后两样到没什么难的,小兰在娘家也做。煮饭倒也容易,可是这买菜炒菜小兰还真是不会。
没多久,每到吃饭,全家人的脸色就难看了。有的夹了一筷刚送进嘴里就吐了出来,有的伸长脖子吞药似的。老太太对于菜难吃倒是没说什么,就是天天埋怨菜买得又贵又不好。有一天小兰终于忍不住了,回了句嘴:“妈,我实在不会弄,我和苏勇另吃吧。”
老太光火了,腰也不疼了,一下跳到大门外,挥着手臂,拉开嗓门就喊:“你是我婆婆了,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来了没几天就要分家啊,不得了了,造反到真正的造反派家里来了!我是吞了你的钱还是伺候小姐你不够啊……大家来听听,这是什么道理!”
……梗子巷的人都盯着这家人的仗怎么打下去。可是奇怪得很,刚拉出的架势转瞬就化解了。就像突如其来的大火又被突如其来的大雨给浇灭了。灭是灭了,细心的人还能闻见烟味看见烟。他们再看不到苏勇和小兰成双作对地出门了……小兰心事重重,脸上失去了光泽,看人似乎像没看见,还有人注意到她的腹部在隆起。
小兰是个不会吵架的人,没那个心机也没那么丰富的词,最多是骂声有毛病。苏勇根本不理他了。两个大伯子看见她也只作没看见。可以说,这场战争没开始小兰就输了。输得很彻底。
现在没人帮小兰弄那些废品了,还糊里糊涂怀了孩子。苏勇是在她睡得糊里糊涂时爬到她身上的。听天由命吧。
当然,菜还是小兰买,不过是婆婆烧了。小兰轻松了些,可胃也随着轻松了。本来,等她下班后烧了菜大家一起吃的,不会吃不到。可她现在真是吃不到了——等她回家他们早吃好了,就剩点菜汤。为了孩子,她忍住眼泪,把残汤浇在饭碗里,闭着眼吃下去。
那天吵架后,苏勇根本就是当她死人,一直不理不睬。母亲态度不变他也不会变的。小兰几次回家想对母亲说自己处境艰难,可又说不出口。当初是自己要嫁的。
小兰妈看到女儿萎靡不振的样子只道是怀孕的缘故,倒也没往别处想。可是没有不透风的墙啊,张家桥巷的人议论纷纷。
张好婆说,看看吧,这个丫头讨回去好不了,人家回娘家是成双成对的,她经常一个人溜回来,也不见丈夫来接。哼,一定是好吃懒做得罪了婆家。边上一片附和声。有人接口道,我看那男人也不是东西,不管怎么样,她怀着你的孩子呢。好婆阴阳怪气地哼道,这就难说了。什么难说?有人问。张好婆又不说了。
张好婆抛了个话头,喜欢热闹的张家桥巷的人有着丰富的想象力,传到后来,说是小兰有个姘头的,人长得非常英俊。大家觉得一定是这么回事。要不然如花似玉的小兰会嫁给这种人家?说不定是怀了那姘头的孩子,姘头甩了她,才不得已嫁给了这个三等残废。他们是六只眼睛拜堂的!
这话到底还是传到了小兰耳朵里。她对母亲说,我住了也有半个月了。吃过晚饭我回去。小兰妈心疼女儿,埋怨说:“这苏勇怎么回事,也不来看看你,连我这丈母娘也不放在眼里。”小兰说,他忙呢。那我送你过去?不要了,我没事。
小兰拖着身子,懒懒地走到家门口,拿钥匙开门,发现锁被换了。
客厅灯亮着,她举手想敲门,听见婆婆说:“走了就别回来了!”另一个声音好像是婆婆的弟弟:“不孝媳妇守孝堂。”接着是有人拍桌子砸东西大声叫骂,其中有自己的丈夫。
一屋嘈杂。
小兰堵着耳朵往回走,到自己家了。抬头一望,妈妈房间的灯还亮着。
早上7点钟,张好婆照例去乔家井边打水,忽然掉了魂似叫起来:“井里有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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