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子小说集 第三部：跑街小姐 （7）

　

　　晚饭已经烧好了，晾在了饭桌上。池琼在屋子里转了两圈，拿起报纸扫了一眼又扔下。他今年刚退休，从一个重点中学带毕业班的老师到现在无所事事的闲人，落差很大。生活就像现在这个梅雨天，郁闷而有气无力。
　
　　百无聊赖的他下意识去开写字台抽屉，玩味那首沁园春：
　
　　
　
　　来若浮云，去如飘絮，岂奈迢迢。忆婆娑月下，奴身窈窕；稀疏枝畔，君意妖娆。耳后呢喃，眉间流转，执手相看暮与朝。怎容忘，那蓓蕾初绽，绿海成潮。而今梦也萧萧。犹不悔千江取一瓢。料人形不似，奴今思汝；萍踪无定，汝亦思娇。时而无言，时而万语，忍化青梅涩涩描。堪无奈？待嘘唏过尽，故曲重调。
　
　　
　
　　想起往事，池琼老泪纵横。
　
　　他和余燕是邻居，一起上学一起回家，好得就像一个人。大人们常开玩笑说他们是天生一对。余燕自小多愁善感，特别喜欢古诗词，看一回哭一回。池琼受其影响也开始琢磨起平仄韵律来。时不时与燕儿对诗步韵，两人粘得更牢了。如果没有文革，没有武斗，没有上山下乡，会粘一辈子……池琼从来不怀疑。
　
　　池琼亲眼看见红卫兵勒令燕儿的母亲披着大红的绸被面站在自家门口的长凳上，脸上涂着看起来血淋淋的胭脂，头上顶一只破鞋，胸口的木牌上写着：“我是破鞋”。燕儿的父亲被押着游街，带着马粪纸做的高帽子，边敲锣边喊：“打倒反革命份子余同”……后来，燕儿同她的父母一起迁回了苏北老家。从此杳无音信。
　
　　这是燕儿与他道别时的赠词，几十年来他一直珍藏着它。
　
　　池琼的父母是药店的店员，只生了他一个。66年高中毕业后，按当时的政策到市郊插队。1976年恢复高考，他考上了复旦大学的物理系。虽然学的是理工，然而他从放弃对古诗词的研读——这也是对初恋的一种缅怀啊！
　
　　丽丽的干妈是池琼的老师，在老师的撮合下他们结合了。丽丽单纯得像个孩子，池琼喜欢她，可燕是池琼爱情心田里唯一的绿色。他无时无刻不在想念她。
　
　　
　
　　碧漪奔波了一天，累得一点力气也没有，拖着身子慢吞吞上楼。开门进去，口里叫着爸爸。
　
　　池琼赶紧锁上抽屉，抹了下脸，回头应道：“哎，在这儿。”
　
　　碧漪狐疑地看看老爸戚戚的神色，问道：“爸，你做什么？”
　
　　池琼掩饰道：“这天太闷热了。”
　
　　碧漪也没心思理会老爸，闷头进了自己的房间。今天真是倒霉，这都怪于光，不是他拖拖拉拉的话自己也不会吃亏。想起那个短命刘总她就恶心。碧漪觉得没胃口，换了鞋又要出去。池琼说，你娘就要回来了，你还出去？不吃啦？嗯。我还有事要办。
　
　　碧漪懒懒地晃到新村口，发现于光的车就停在路边。她只作没看见，想穿马路。于光窜出来一把抓住碧漪的手臂把她拖进汽车。碧漪噘着嘴，瞪了于光一眼道：“你到这里来做什么。”“正要打电话给你，我挨了你一巴掌还不知道为什么呢！万一我今天死了，这冤不是带到地下去啊？”“呸！就会耍贫嘴！拿不出实质性的东西来！”
　
　　“变！”于光从屁股底下抽出一张投保单。碧漪来抢，于光换了手道：“你笑一个就给你。”“神经病！”碧漪笑骂了一句。于光笑嘻嘻亲了碧漪一口，把单子交给了碧漪。
　
　　十八万，金螳螂装饰公司。咦，这不是厐厐的单位吗？这有什么！现在就看投保人愿意给谁啦。我认识的人不要太多哦，这点小意思。搏美人一笑耳。臭美！碧漪别转了头。
　
　　对呀，得开阔视野，别人未送进嘴里的食物完全可以抢过来吃……想起今天去过的电视台，心里有了主意。
　
　　
　
　　第二天下午，劳静气呼呼地从外面骂骂咧咧地走进来：“真不要脸！真缺德！”
　
　　内勤小王一脸关切地问：“静姐，怎么啦？骂谁啊？”
　
　　“能有谁？那个骚货呗。”
　
　　小王似有所悟，点点头表示知道是谁了。拉过劳静道：“她怎么你了？”
　
　　“我不是昨天要车了吗？那是到电视台去的。讲好今天下午去拿投保单的，结果他们说已经给了昨天和你一起来的漂亮姑娘了。你说气不气人！”
　
　　“你要不回来了，我看见她早上就把单子送进去了，你的钱喂了别人喽。”小王的口气有点幸灾乐祸。劳静更气了。她咬着下唇咚咚咚走到自己办公桌前重重地坐到椅子上。
　
　　有法子的，一定有法子的！我劳静可不是好欺负的，她抢我不能抢？！啊？！
　
　　
　
　　刘总打量了一下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女人，好奇地问：“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我是和池碧漪一起的啊，你们好象一个下属单位的企业财产保险没投保吧？”
　
　　“是啊。”
　
　　“给我吧。”
　
　　“为什么呀？你有什么特别的好处给我吗？”刘总色眯眯地盯着劳静鼓鼓的胸，逼近一步。
　
　　这女人的身材脸蛋远不及碧漪，身上的蹩脚香水也证明了她的质地。但她比碧漪丰满得多，也没那种清高，比较容易搞定。他笑嘻嘻摸了下劳静的脸。劳静抿了抿嘴，做了个鬼脸。
　
　　这无疑是默许。刘一把把劳静抱到桌上，就要入港！劳静手一挡，娇嗔道：“……哎，慢着，你得答应我。这一，你把今年剩下的额度给我，这二，明年的保费归我了。”“行行行。”刘总一叠声答应。心想，这粗女人发起嗲来怎么这么别扭啊。明年？明年鬼知道自己在哪里呢。现在的人丁吃卯粮恨不得连丧葬费也预支了用。嘿嘿，先爽了再说。
　
　　这时候劳静哪怕要个天他也会答应。
　
　　
　
　　稍倾，刘总把上次玩碧漪的房间钥匙给了劳静，暧昧地向她挤挤眼。劳静接过钥匙拉开门昂首走了出去。原来，报仇也有快感。
　
　　门外的秘书把这女人脸上的潮红看得一清二楚，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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