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们儿,为这种事我要是让雷子(警察)抓住,值吗?”他的舌头顶住上嘴唇,大拇指顶在下巴上一个劲儿摇晃。
“您怕什么?驴蛋儿那批货不就是从您车上过去的吗?那趟活儿一完,人家连北京饭店都住上了,比起来我们不过是小打小闹。咱们还有狼骚儿这层关系,我们能害您吗?再说骡子不吃夜草能长那么肥吗?”我不动声色地把一千块钱拍在桌子上,都是十元的票子,足有半寸厚。
狼骚儿的叔叔手指动了好几下,最终还是把钱揣起来了。“都几次严打了,枪毙了多少?你们怎么还不知道消停会儿?告诉你们,我可听说最近广州倒烟的闹了一次大火并,都动枪了,死了好几个呢。你们小心自己的脑袋吧!”
我拍了他肩膀一下,满不在乎地说:“人家玩儿得多大呀?上百万的响儿能不拼命吗?我算老几?枪子儿给我们吃都浪费。您哪就算给侄子一口饭吃吧,等这趟活儿完了,我们搞武装押运,自己雇卡车,谁拦着咱就一刀捅了他,绝不再麻烦你,现在咱不是还没到那份儿上吗?”
狼骚儿的叔叔狠狠拍了下大腿:“得,谁让我想当骡子呢。可咱有话在先,就这一次,我家里还有孩子呢。”
“男孩儿还是女孩儿?”我问。
狼骚儿叔叔狠狠啐了一口:“男孩儿女孩儿你们都别惦记着了,我下半辈子还想过日子呢!”
就这样我们又上了去广州的火车,一切似乎都很顺利。惟一叫人烦心的是没有卧铺,不过这也没关系,我们年轻,忍两晚上跟没事一样。
十几年了,每次想起那回去广州,我身上都冒鸡皮疙瘩,似乎一切都是有预兆的,要不是我和山林天生贵命,两条小命没准儿就交代在广州了。后来山林说:“也不一定非交代在广州,你要是跟那个泰国人妖跑了,中国第一批爱滋病患者的名单里肯定有你。”听到这儿我一般都扑过去揍他两拳。
其实那次去广州的确有许多不祥的预兆,最奇怪的是在车上,我和山林居然谈了许多虚无缥缈的问题,这在我们二十年的交情中简直就是破天荒。
车过信阳时,我们终于喘了口气,总算快出河南了。这时月台外边有几个流着鼻涕的小男孩儿在玩儿弹球,有个小孩儿技术高强,一会儿就把其他孩子的玻璃球没收了。另外几个孩子不服气,按住他的脖子让他继续玩儿,赢球的孩子不愿意便叫另几个孩子买他的球,最后几个孩子动手打了起来。我们趴在车窗上看了许久,列车开动了,山林才转过头来:“咱们小时候也这样吧?”
“一个德行,你丫一输球就急。”我呵呵笑了几声。
“歇会儿吧你,你多好?有一回你输了两个球,偷偷跑我们家去往水缸里攘了一把土,我爹一直说那事是我干的,还揍了我一顿呢。”山林怒视着我。
我张大着嘴,一时想不起来。“真有这事?”
“已经十来年了,你当然记不住自己干的坏事了。”山林无奈地看着窗外:“你说十几年后我们会怎么样?”
我茫然地摇摇头,车窗外阳光灿烂,大片大片的田野起伏错落,不远处的一个山包上全是黄花,望去如一个巨大的蓓蕾。已经进湖北了,空气中弥漫着南方原野特有的水腥味儿。路边有很多池塘,水牛懒洋洋的像一堆臭粪。真难理解画家们如何把水牛想象得那么美,离得这么远我都能看见它们身上的泥嘎巴儿。
其实这美丽的风景对我毫无意义,正如未来、理想之类的东西,它们缥纱得如一个屁,放过就闻不见了。说真的我连明天的事都不敢想,明天是个什么东西?柳芳上回把刀递给我的时候想过以后的事吗?但愿她是忘了。沉吟好久我才说道:“十年后我们肯定还是傻×,咱们就琢磨现在吧。你说,咱们这样一起混算是朋友吗?”
山林又摸摸腋下的刀把儿:“咱们是兄弟。”
我冷笑一声:“对,咱们是兄弟,不是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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