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学生活没给我们留下任何好的印象,有时想起来,如果不是有些小学老师太过势利眼的话,也许我成不了痞子。但时世难料,也许我成不了痞子当流氓也说不定呢。
我们的小学离家也就是几百米,那是一座普通的三层楼,50年代盖的,据说那时的水泥质量好,水泥地板总是黑亮黑亮的,光线好的时候能当镜子用。以当时的标准看,学校的设施、环境还是不错的。只是小学的生源比较复杂,家长社会地位的悬殊巨大。物以类聚,兽以群分,学生们爱扎堆儿,不算大的学校里俨然存在着几个小帮派。我们当时岁数都小,闹不出什么大事,顶多是课间休息时相互撞几下,几年中倒也相安无事。
学校的生源主要分成三大块儿,胡同排子房的、附近楼群的,还有一群学生是军队大院的。楼群孩子的生活条件相对好些,但他们终归是地方杂牌儿军,不在组织,平时也比较分散,对我们没什么威胁。军队大院可不一样,他们人多势众,装备还特别好,这群孩子是我们的死对头。
北京的军队大院大多在西北部,偏偏我家附近也有个军队大院。大院门口有哨兵站岗,一副戒备森严的样子,我二十岁之前就从没进去过。军队大院的孩子最牛,他们穿的军装都是四个兜的,老妈攒一个月钱为我买了个军挎包,他们硬说颜色不正是废品,我回家跟老妈吵了一架,老妈气得两天没吃下饭去。这群孩子是天生的群居动物,走起路来总怕掉队,而且保证是一臂间隔。他们觉着自己高人一等,我们平时更是懒得跟他们来往。
我们四五年级时的班主任是个女的,姓刘,因为个子矮得不像样子,四肢像缩在身体里似的,伸不出来,狼骚儿便给她起了个外号叫小个刘。听说小个刘是军队大院里某个营级干部的老婆,这女人平时的样儿可大了去了,眼睛只看房顶,脖子上一道道的青筋总是立着的。
小个刘长得差劲倒也罢了,这女人会变脸,而且技艺高超。上课提问的时候对军队大院的孩子总是百般呵护,一道题她能掰开揉碎了讲上好几遍。可要是换了我们,保证是横眉冷对,一言不发,此时教室里的宁静简直让人觉得恐怖。
那回放学时她把山林留下了:“你的作业是怎么回事?谁给你写的?”说着小个刘将作业本重重地摔在桌子上,颧骨上立刻红了。山林正要说话,此时一个男同学走过来:“刘老师我走啦。”小个刘整张脸都红了,她笑得面若桃花,呵呵直喘:“回家问许参谋好,路上慢着点。”
小个刘太招人恨,平时我们没少扎她的自行车车胎。大家都盼着她能住几回院,可这女人的身体出奇得好,有一次下雪她摔了个半死,可第二天依然精神抖擞来上班了。不过那回开家长会,小个刘的人可丢大了,这事多亏了狼骚儿他爸。
那次的家长会是五年级第一学期期中考试的总结,全班同学都站在后排罚站,家长坐在我们的位置上。其实要说也难怪小个刘生气,班里成绩表的后五位全是胡同里的孩子。小个刘越叨唠火气越大,最后她突然蹦出一句:“胡同里的孩子就是没好样的,升学率都让他们带下去了……”
这句话就像扔进茅坑的砖头,教室里“嗡”的一声就炸了。要知道屋里至少坐了一半胡同里来的家长,狼骚儿的父亲第一个跳了出来。他有三件看家本领——烧锅炉、喝酒、侃大山,不喝酒时是胡同里第一大贫蛋,邻居们都管他叫哨爷。
“刘老师,您是姓刘吧?”他挺费劲地从学生座位站起来,一直走到讲台前。“您是姓刘吧?是不是刘邓陶的刘?”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小个刘,讲台上像是一对相声演员在进行表演。
小个刘点点头,她已经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您什么出身?”狼骚儿爸爸眯着眼睛看她,看得小个刘直扭屁股。
“我们家贫农。”小个刘说这话时底气很冲,那时成分论的余毒还很重,动不动就会有人站出来说自己是贫农,应该如何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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