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头家是这一带的刺儿头,警察想起他们家来头都疼,可他们和我家的关系不错,而且走得很近,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是亲戚呢。其实这事多少有些无奈,三年自然灾害时我奶奶接济给他家十斤白面,从此他们便认准了我家是好人,逢年过节肯定提着点心匣子来做客。到了我们这一辈儿,都成了发小儿,关系就更不一般了。有一段时间,二头的爸爸老出差,二头就跟粘在我们家似的,吃喝不算,有时一高兴就和我睡在一张床上。
还有个儿时的玩伴也得提一下——山林。山林从小就特英俊,星眉朗目,齿白唇红,爱人肉长得满脸都是。据说在托儿所里哪个阿姨都喜欢他,特别是怀了孕的阿姨天天把山林抱在自己怀里,就盼着生个跟他一样的漂亮儿子。但他有一个地方不好看,嘴角边有一个小肉洞,又黑有深,笑起来时像个酒窝。但山林笑的时候很少,平常从远处看,这个小坑就跟脸上长了个痦子似的,特别是他生气的时候,那肉洞就出奇的凶狠。
山林的家境是我们几家里最惨的,据说他们家祖上是地主,解放时被镇压了。那时候四类分子的子女找工作比母鸡打鸣都难,山林的爸爸在60年代就蹬起了三轮,一干就是二十年,他小腿肚子邦邦硬,像挂了两个棕色的铁球,喝起酒来就跟喝白开水似的。那时私人蹬三轮属于投机倒把,他父亲天不亮就出去找活儿干,小偷似的东溜西窜,惟恐碰上多管闲事的老太太。后来红卫兵横空出世,山林父亲再精也没这帮孩子精神头大,他们家常常揭不开锅,“文革”没两年山林他妈就死了,很多人都知道她是饿死的,却没人敢说。我们一直没弄清楚山林这家伙为什么那样傲,他从不拿正眼看人,嘴里最常说的是:“全是傻×!”
山林和我最谈得来,前几年他在和别人飙车时被撞死了,后事都是我打点的。
我上的那所小学离家不远,走着也不到十分钟。很多人年纪大了都掩饰不住对母校的感情,可我毕业后就再没回去过,其原因还是我们这些胡同里长大的孩子不招人待见,上五年级时这种感觉就更明显了。
我们这几个人里最爱惹事的是二头,他从小就有暴力倾向,而且大多数情况不是因为自己。
有一次我在家写作业,二头不声不吭地溜了进来。他是家里的常客,谁也没拿他当回事,二头坐在我后面的床上,屁股跟被开水烫了似的,老欠着身子往外看。我家的住房条件在当时算是不错的,三口人住一间十五平米的房子,还外加一个小厨房,那天我老爸正在厨房里做饭。
“你看什么?屁股上长蛆啦?”我实在看不下去二头魂不守舍的劲头,作业简直没法儿写了。
“你妈今天回来吗?”二头问。
“不知道。”那时我妈在通县上班,经常不回来。
“我想住你们家。”二头又向外看了一眼。
“你家来客人啦?”
“我把一个小子打开瓢儿了。”二头生怕别人听见,趴在我耳边轻轻地说。
我也情不自禁地看了眼窗外:“谁呀?”当时我们在学校里也打过架,但那大多是同学间半玩闹的事,头天打完,第二天又凑在一起了。就连我和二头都对捶过几回,鼻青脸肿地回了家,发誓不再和对方来往,可没三天又一块儿下河游泳了。但把别人打开瓢儿的事还是头一次碰上,我当时也有些慌了。
“就是东边楼上住的,比咱大一届,在初中部。他老在咱们教室门口晃悠,你应该认识?脑袋上有两个旋儿的。”二头惶恐不安地掰扯着自己的手。
我琢磨了半天也没印象。
“咳。”二头嗔怪地摇摇头:“反正是把他开了。”
“为什么?”
“丫仗着自己个子大,欺负狼骚儿,我就给了他一砖头。”二头拼命搓自己的手,一条条黑泥像小虫子似的给搓了下来,二头执着地搓着,似乎手搓干净刚才的事便与他无关了。“我真没使劲儿,他脑袋也太不结实了,就一下!”他双手比画个圈儿:“砖头就这么一小点儿,他脑袋就漏了。你说丫不会找派出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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