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邵幼萍乘出租车到我家去。在这长达二十多分钟的时间里,我没有想出有什么理由不把她领到我家里去。
温如心走了一年多了。一个没有女主人的家,屋里一定不会一尘不染和拾掇得整整齐齐的。更何况我每天都忙个不停,连睡觉的时间都不能保证,怎么会有兴趣和干劲搞家务呢?邵幼萍在客厅里随便地看一下,就知道这屋里的大体情况了。
每晚回到这个独居的地方,我总是先把公文包或电脑包放在茶几上,喝几口凉开水,躺在沙发上看一会儿报纸和电视,然后上了卫生间,再进入厨房动手做饭。我做的饭非常简单,常常是面条,或者米饭加咸菜。肚里的油水少了,我就到超级商场买些肉类熟食。吃过饭后,就把碗筷和盘子扔到一边去,一个礼拜刷洗一次。至于那个常用的钢精锅我也是不会洗的。第二天晚上再用时,稍为冲洗一下就行了,反正高温消毒在后。所以,厨房里常常杯盘狼籍。尽管如此,凡是能推掉的饭局我都推掉了。对于有求于我的人请我吃饭,我从来都极为反感,更不愿意和陌生的人一起吃饭。我宁愿吃着简单的晚饭,让自己安静地看一会儿报纸和电视新闻。心情好的时候就一个人欣赏自己喜欢的音乐。
现在似乎有了改变,这屋里多了一个女人。我请邵幼萍坐下来,自己也端正地坐着。
邵幼萍显得大大落落,走进厨房动手泡茶。
我在胡乱地看着电视。后来我把电视关上,拿起茶杯大口大口地喝着茶。接着我打开音响,打算播放女子十二乐坊演奏会的CD光盘。不过这个光盘长期裸露在空气中,上面是一层厚厚的尘埃,肯定是无法播放了。我不想听别的音乐,就拿起这个光盘,走进卫生间清洗。我发现盥洗台上还放着温如心所用的国内外各种名牌牙膏,大约有八九个品种。当然这些牙膏往日也是在这里的,但是此刻我才真切地感觉到它们的存在。温如心很注意爱护牙齿,每天至少刷牙三次,每次刷牙还得用两种不同的牙膏。她坚决要求我也如此爱护牙齿。此外,盥洗台上还有温如心专用的洗面奶、剃刀这些东西。这一切让我不得不想起温如心,想到她可能会随时回到这里。然而,我还是哼起了熟悉的流行音乐,驱散那些往日的情绪,回到当前的时光里。跟邵幼萍在一起,我产生了一种格调高尚的紧张和不安,像机械人一样运转着。
邵幼萍笑着问我:“你喜欢音乐吗?”
我点点头,指着音响对她说:“有时也喜欢古典音乐。”
邵幼萍说:“听说,听什么音乐,从这一点上,大致能评价一个人的知识层次、性格特征?也就是说,什么样的人喜欢什么样的音乐。”
我对此抱有同感。某个人喜欢古典音乐,这就说明了他的文化层次较高,心理素质也较成熟,具备深沉和坚韧不拔的性格。从他喜欢什么样的流行音乐,也能推测他是一个怎么样的人,这比测字先生根据他所写的一个字来诠释他的命运更为准确。如果一个人最喜欢朴树的《白桦林》和郑智化的《水手》,就可以推测他肯定是受到过正规的高等教育,对音乐有较深的悟性,而且很可能是忠于爱情而且意志坚强、志向高远的人。如果一个人最喜欢《九月九的歌》和《涛声依旧》,这就说明了他的文化程度稍逊一筹,他也许怀念过去美丽的爱情,但是他并不一定懂得真正的爱情,而且可能不是一个胸怀大志、忠于信仰的人。那些在KTV雅间放声高歌“要是你饿了你找十娘”的人,如果不是失恋的高级知识分子,就是洋洋得意或者感情空虚的平头百姓。那些喜欢收看CCTV同一首歌栏目的人,大都是步向中年、或者上了年纪又倾向于怀旧的人了。那些喜爱谢霆锋的歌迷无疑就是歌手的同龄人了。
我问邵幼萍最喜欢哪一首歌。她熟悉的流行歌曲实在太多了,也许她从来没有遇上过这样的一个问题。她想了一会儿,说出了几首近年来比较流行的校园歌曲的歌名,后来她告诉我,也谈不上是最喜欢,但是她对郑钧的《回到拉萨》印象最深刻,为此她还去了一趟拉萨。这首歌我也非常喜欢,曾经多次在一个晚上反复听了十几遍。我认为,现代都市人去拉萨,第一次可能是为旅游而去,第二次就不同了,再次出现在拉萨为的是寻找宗教的纯洁,并且在那一片净土上恢复自己心灵的宁静和寻求自身的净化。
我曾经设想,有这么一个女孩,她是那种知识层次极高、收入颇丰的职业女性,却注定是长得不怎么样。有学识的女人大都不漂亮,这是魔鬼规律。但是不能否认这个女孩的涵养和风度使她有一种与众不同的长久的美。她可能会因为其貌不扬和心高气傲这两个原因,对爱情并不抱有太高的希望,工作之余较少泡在风月场里,因而有足够的时间对人生观和价值观作出学术般的思考。还有,她很可能会喜欢《回到拉萨》这首歌。我乐于跟这种女孩呆在一块儿谈天说地而不介意她长得不怎么样。
但是我没有想到邵幼萍会特别喜欢《回到拉萨》。现在邵幼萍意外地凭着这首歌再次一下子把我们拉近了,而且她确实是漂亮的女孩,比我想像中的那个女孩更具魅力。我甚至相信缘分此刻就在我身边。然而,我认识邵幼萍才几天,应该说她还是一个陌生的女人。不管怎样,我觉得我应该尊重她,像对待初恋情人一样对待她。不过她的身体却透出不可抗拒的诱惑。
现在,五月中旬的天气还不算太热,但是我觉得内心却是火热的。至于邵幼萍有没有同样的感觉,我就不知道了。我打开空调,还从厨房里拿来两罐冷冻的可乐,代替那热茶。我胡乱地想,这些冷冻的空气和饮料能否制止还没有发生的事儿。
两罐可乐喝完了,客厅里的低温让人有点儿发抖。
邵幼萍抬头看墙上的时钟。我抬腕看手表。已是深夜十一点多了。很明显,邵幼萍此刻的注意力不在音乐上,她也看一下自己的手表,却没有要走的意思。我突然觉得,古典音乐并不适合现在的情景。正好在这个时候,音响开始播放女子十二乐坊演奏的日本电视连续剧《东京爱情故事》的主题曲《突然发生的爱情故事》,使此刻的空间变成一个陌生的、激动人心的世界。
邵幼萍说:“很晚了吧?”
我说:“我送你回去吧。”
邵幼萍站起来走动一下,朝四周看看,对我说:“你这房子挺大的,有的是地方。如果你不赶我走……”
邵幼萍似乎在暗示要把一夜情给我。
尽管我早就有了些许的心理准备,但是除了温如心,我还没有过跟别的女人上床的记录。包括张宾在内,没有人问过我有关这一方面的私生活的情况。现在这个问题并不是不能问的了。一旦有人问起来,我真不知道如何作答。如果我回答我从未有过婚外性生活,人家一定会认为我是一个像克林顿那样的不诚实的人。还不如虚假地承认有过那么一回事,以此显得我是一个完整真实的男人,倒让人家无话可说了。说真的,我曾经后悔未能跟初恋情人上床。
尽管一夜情就是赤裸裸的欲望,但是邵幼萍真的给我一种初恋的感觉。我打算用这个理由来跟她上床。我已经有一年多没有过性生活了,今晚我实在无法压抑那种汹涌的冲动。不过,如果这时候突然有电话打来给我,要我去处理突发案件,那我也将不会感到遗憾,一阵风走了,今晚这屋里就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了。平时,偶尔也有公务电话在三更半夜打过来。我是这样想的,一切就让它顺其自然吧!
我仍不敢看邵幼萍,低着头说话:“你真的不走了?”
邵幼萍笑了:“你好像有点儿害怕。我不明白,你有高级灰的外表,却没有高级灰的理念。看来,你不是什么高级灰,而是孔夫子第二!”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
邵幼萍说:“我那乡下表妹来找工作,都好几天了,找不到合适的活儿。她住我那儿,跟我一块儿挤一小床上,弄得我老是睡不好。今晚我就住你这儿了,留宿一晚。你不会反对吧?我这就给我表妹打个电话。”
我说:“这,不好吧?”
“都什么年代啦,你还这么封建!男女合租一套房子,各自为政,早就不是什么新鲜事儿了。当然,你要是坚决反对……”
我还在犹豫着。邵幼萍这么说,一夜情的希望似乎没有了,我惘然苦失,心里反而酸溜溜的。原来我也是渴望着一夜情的。
“你担心什么?你是一个正人君子,一个值得信任的人。我完全放心。要是你不放心,你可以给我一把菜刀。要是晚上你强行闯进我屋里来,我就……”她微笑着做一个砍人的动作,“不过,我担心我砍不下去。我不敢杀鸡,怎么敢杀人呢!其实那也罪不该死呀!对吧?”
邵幼萍似乎又在暗示着什么。
我都快精疲力尽了。
邵幼萍说:“我困得要命,想早点儿睡了。你这儿有女人的睡衣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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