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人偶尔会有这样的情景:明明是醒来了,不是梦,真的是醒来了,能看见,能听见,也有感觉,可就是动不了,手不能动,脚不能动,嘴不能动,身体的任何一个部位都一点儿不能动。
早上陆小雨醒来,就碰到了这样的情景。
她躺在床上,眯缝着眼睛,只能保持这种状态,因为眼睛睁不开。她感觉到天亮了,屋里的光线是浅浅的颜色,梳妆台、台灯、花瓶、床栏,都在亮光中显现出来。
白窗帘在亮光中呈半透明状态,两个蓝色的亮点儿落在白窗帘上,是窗外海棠叶的影子么?
不像,黑色的亮点儿在白窗帘上移动,像是两只蓝色的蝴蝶。
又有两只、三只蓝蝴蝶落到窗帘上。
陆小雨发现它们不是从窗外飞来的,是从屋子里飞到窗帘上的。
她的房间里有蓝蝴蝶,而且有许多只,好像是从她的床上飞起来的。
她的头不能动,眼睛也不能动,但收回目光,还是看见了令她惊奇的东西。
她的衣服是一种亮丽鲜艳的颜色。
她记得昨晚是穿着白底粉点儿的浅色睡衣,现在却是华丽的宫装。她能感觉出来,就是昨晚在镜子里看见背后女孩穿的那种艳丽宫装。
怎么跑到她身上来了?
眼前晃动着细碎的影子,纷纷扬扬,像蓝色的蝴蝶在空气中飞舞,
轻轻地落到床头上、窗帘上、柜子顶上。
她发现,这些蓝色的蝴蝶是从自己的身上飞起来的。她感到微微的凉意,因为那些蝴蝶碎片是她的衣服。
她身上不知什么时候穿上的艳丽的宫装,正一点点地破碎开。
碎片像蝴蝶一样轻轻地离开她的身体,飞舞到空中,从鲜艳的颜色慢慢地变成了蓝色。
衣服的碎片越来越少,几乎快从她的身体上飞光了。
她的脖子上有亮光闪烁,好像是衣领上镶嵌的珠宝,凉丝丝的,从脖颈上滚落下来。
“这是梦么?”陆小雨迷惑地想。
她听到了脚步响和咳嗽声,是丙三。
“可以进来么?”丙三在门外问。
陆小雨发现自己没穿衣服,一面焦急地大声说:“等一等。”一边坐起身,忙扯过睡衣往身上穿。
就在她坐起身的一瞬间,空气中的蓝蝴蝶突然变淡了,融化在空气中。
丙三在外面等不及,推门进来了,轻声说:“好像有股味道。”
啊,房间里是有一股气味,像是怪怪的香水味,又像是发霉的衣服气味。
“嗯,这味道我闻过。”丙三说着,使劲吸着鼻子,他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透出一种攫取的光,“这味道我闻过。”他又兴奋地说,说着,急不可待地凑上前来。
这种眼光,陆小雨见过,不是那种淫秽的光。
按说,丙三这个人是很俗的,对她好像也有非分之想,曾经在晚上从窗外向她的房间偷窥,被她发现了。
但丙三并不显得特尴尬,厚着脸皮告诉她:“你甭担心,我只是看,不会做。坦白地说,我这方面不行,真来也干不了,顶多自慰时会想起你。人体艺术中,不就有裸体画么?我顶多拿你当画看,你的身体确实很美,是最美的女孩的身,看了很舒服。”
这一番话虽然说得很下流,却也是真的。丙三在行动上没有过线的地方。
丙三过激地和她身体接触,眼里射出攫取的光,全是为了另一个目的。
现在丙三抓住她的胳膊,用力往上抬。使她的手臂赤裸出来。
“你干什么?”陆小雨愤怒地问。
“啊,这个。你身上又有这个了。”丙三兴奋地叫,抓着她的手臂。
陆小雨的手臂上果然有个亮闪闪的东西。像是珍珠的手链,陆小雨手上从来不戴这种东西。
是宫装服饰上的么?衣服变成了碎片消失了,但上面镶嵌的首饰还在,松松地套在手腕上,大概刚才她穿睡衣,一扬手臂,珍珠手链滑了上去。
在衣服里面还居然被丙三找到了。
丙三以前就找过,趁她不在房间时,会鬼鬼祟祟地溜进来乱翻东西,好像在找什么东西,偶尔会露出惊喜、攫取的光,那是找到了什么小珠子之类的东西,但大多数时都很失望。有时忍不住当着陆小雨的面上,“怎么没有了?越来越少了。可不像开始,我头一次看见你时,你身上的那些东西,简直了不得。”
“我身上怎么了?你是怎么遇到我的?”陆小雨追问他是怎么回事,陆小雨一直想知道自己是怎么到丙三这里来的。
一谈这些问题,丙三就躲躲闪闪,拿些瞎编的话来搪塞,再不然就耍浑、说荤话:“矮哟,你那时就像是一点儿衣服没穿,幸亏我这儿不行……
丙三把珠子手链举到眼前看,兴奋得手都哆嗦,使劲咂着嘴:“看看,看这东西。”
他兴奋地瞪大眼睛问:“还有么?就这一个。”
陆小雨摇摇头。
丙三抓住陆小雨的另一只手,看她的手腕,手腕空空的。
他仍不甘心,跑到床边,把陆小雨躺过的床仔细地搜寻了一遍。然后对陆小雨说:“我出去一趟,找人办点儿事儿。你哪儿也别去。”说着,匆匆地出了门。
陆小雨看见丙三的影子消失在院子大门外,她不由自主地摸摸胸口。刚在丙三摘下她右手腕上的珠子,又检查她的左手腕时,她感觉胸口有个东西。她没有动,她怕丙三摸她的胸口。
这会儿丙三眼睛里只有珠子,哪儿都敢摸。
院子里完全安静下来,再没有一个人影。陆小雨低下头看自己的胸口。她的脖子上真的挂着一个东西,是红线系着的一个小玉牒,白如凝脂。
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她的脖子上?
是同那宫装一起出现的么?宫装消失了,它却还在。
陆小雨想了想,把小玉牒从脖子上摘下来,放在床头的茶几上。
不明白来历的东西,还是小心为好。
丙三出去了,一直到中午还没回来。陆小雨肚子饿了,她想出去到外面去看看。
在院子门口,她碰见了两个人。
门是锁着的,丙三外出时老锁门,他不让陆小雨出去,也不让外人进来。
他告诉陆小雨,这胡同里有些小青年对陆小雨不怀好心。
现在门外面就有两个人,他们的样子不像是流氓,一个二十来岁的小青年,虽然年轻,但规规矩矩,另一个有五十来岁,胖胖的。这两个人穿的都是棕色的中式的衣服,陆小雨在电视里看过,这种款式叫唐装,不过街上的人很少穿。街上的人大多穿西服或休闲服。
两个人在门口嘀嘀咕咕。
老一点的胖男人说:“敲门,你敲门。”
小青年:“门锁着呢,丙三好像不在。”
胖男人说:“丙三不在,那姑娘不是在么?”
小青年有些为难:“姑娘一个人,听说神经有点儿不正常。“
“你听丙三瞎掰,他嘴里没实话。敲!把生意耽误了,我立码辞了你。”胖男人厉害地说。
小青年刚要敲门,院门开了,
一看见陆小雨出现在门口,两人都有点慌张。小青年一下子红了脸,怔怔地看着陆小雨。
胖男人比他沉着,笑笑说:“您是丙三的女儿吧?”
陆小雨点点头。
“是这样,”胖男人说,“我姓周,是琉璃厂聚瑞堂古玩店的老板。你就叫我老周好了。这是我们店的伙计小张。我和你父亲丙三是老熟人了。
今天上午,你父亲到我们店里,正好我不在,小张接待的。要是我在就没这问题了。我跟你父亲打过几次交道了。他带来的东西没假的,都是宝贝。偏偏上午我出去办点事,我们小张,没经验,别看是大学考古专业的,看东西照样走眼,把你父亲带来的几个珠子看了看,说值不了多少钱。你父亲大概是赌气,留下一颗珠子,说是叫我回来看,临走时还撂下一句话‘让你们老板会来看了后悔去吧,剩下的珠子我卖给别的古玩店。’
这不,我赶快带着伙计赔礼来了。珠子是好东西,我们店全可以买下,价钱好商量。”
陆小雨客气地说:“我父亲没回来。”
“早上出去一直没回来?”
“一直没回来。”
“他去哪儿了,你知道么?”
“不知道,不过,你们可以进来等他。”陆小雨平静地说。
“让我们进去?”周老板有些迟疑。
陆小雨点点头,一个人长时间在院子里不和外人接触,给陆小雨的感觉就像蹲监狱。
虽然每天都可以看电视,但总看也没意思。陆小雨渴望与人交往。她也看出来,这两个人不像是坏人。
周老板看了看表:“行,我们到院子里等他。”他向陆小雨点点头,“给你添麻烦了。”
进了院子里,两人却并不进屋,坐在院子的廊子里。
“进客厅里等吧。”
“不啦,就在这儿等。”两个人都挺客气。
陆小雨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她看见了床边茶几上的小玉牒,那东西还在,拿起来细看,玉牒雕刻得十分精致,一面刻着画,像是个古装女子,另一面是细如蚁足的小字,认不出写的是什么。
陆小雨突然产生了一个奇妙的想法:把玉牒拿去让周老板看看。
周老板是开古玩店的,兴许能看出是什么时代的。
陆小雨把小玉牒握在手心里,走出了房间。
“周老板,我这儿有个东西。能请您看看么?”
“什么小玩艺儿?看看也行。”周老板捏在手里并没有看,显然不把它放在眼里。他转身把小玉牒递给小青年,“小张,你给看看,也考考你的眼力。”
小张接过小玉牒,走出廊子,站到阳光下面,把小玉牒举到眼前,先看了正面,又看后面,看着看着,愣愣地发起呆来。
“怎么啦?发什么愣啊?”周老板嘲笑说。
看了一会儿,小张终于低下头,用手心小心地捧着小玉牒,对周老板说:“您再看看。”
“看出什么来了?”周老板笑问。
小张悄声说了几句,都是些关于玉和雕刻的专业术语,陆小雨听不太明白,她只听到了最后一句,好像是说这玉牒和珠子一样,都是明朝的。
周老板听着,收敛了笑容,从小张手里接过小玉牒,回到廊子里。
从亮亮的阳光下,移到廊子的阴影中,小玉牒好像突然发出了亮光,凝脂般的玉色光泽。
周老板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洁白的布包,小心翼翼打开,里面是一颗绿色的珠子,那是丙三早上从陆小雨手腕上拿走的珠子。
周老板把白布平放在廊子上,又把珠子和玉牒放在白布上,蹲下身来,用一面放大镜细细地看,先看看玉牒正面的画,又看到玉牒背面的小字,他突然惊愕地“咦”了一声。
“怎么样?”陆小雨问。
“不好说,说不准。”周老板吞吞吐吐地说,从他凝重的表情看,他是看出什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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